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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春心(六)
  ◎嗯,我不讲理。◎
  其实我很想立刻动身到炎洲,但是出去这几天,下洲又攒了一摞要处理的事务。
  我讨厌读书。我讨厌写字。
  当初总是被赶出来练剑的时候我还不乐意,现在看着乱七八糟大大小小一堆案卷账册信件,我忽然觉得师傅实在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我在旁边那样闹,居然都没动手。
  估摸了一下,我问江云归:“处理这些,我应该要花两天功夫。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去哪里?”
  江云归摇摇头,从袖中掏出来一枚传讯玉简,刚拿出来,还没放在桌上,那玉简就又闪了一下,不知道又是什么事来找他。
  大致看了看,我发现玄天宗的杂事也相当可观。
  “……你这是也攒了不少啊。”
  坐在窗户下面光线好的地方,我和他面对面坐在桌案两边,各自飞快处理手头攒下来的一堆事情。
  自己处理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但是跟他坐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说话。
  “你们宗门事情平常也很多吗?”
  “还好。”
  “你什么时候接的这个长老的位置?”
  他说了个时间,我想了想,那就是不到三十年前。笔下停了一停,我擡头看他一眼:“那你跟我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他也看过来,“你那个时候接过来的沧海殿?”
  “是。我师傅——就是殿主,她那个时候也是出去找灵脉,”我一边批手底下的东西一边和他解释,“不然我还能再清闲少说几十年的。”
  江云归手里的笔却一直未落下去,我发现他在看我:“怎么了?”
  “魇林,也是那个时候?”
  “是。”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问起这件事的时候,是在不久前,似乎也是在这里。我那个时候回答得很不情愿,总觉得他听了这种腥风血雨的事情,大概对我的印象要变得要更差了。
  但是现在说出来,比当时放松很多。
  日影从高低参差的案卷折子上面曲曲折折地落下来,我看着手里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擡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和昨天晚上一样,眉头很轻地蹙一下又散开:“疼吗?”
  “什么?”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想摇头,对上他的眼睛,又把原本要的话咽回去了。
  “……疼。”
  在他开口之前,我又补充上几句:“但是都是很久之前了,现在早就不疼了。再说了,现在我也不用自己憋在心里面,还能跟你说,还有你帮我上药,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本来只是想让他不要因为这件事情挂心,结果给自己越说越高兴了是怎么回事。
  江云归也发现此事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定睛看着他,想起来另外一件事,我不笑了:“封魔阵里面……是什么光景?”
  沉默片刻,江云归擡手,右手并起两指,按在我眉心上。
  视野一暗,我看到了他的记忆。
  血红天幕一瞬压下来,四面八方围满了幢幢黑影、凄厉嘶叫,完全是地狱恶鬼窟最深处。领口一紧,一团黑影忽而在面前放大,似人非人的婴儿趴在胸前,一张嘴,露出来密密麻麻一直长到喉咙的几排森森白牙,朝颈侧狠狠咬下去。
  尖牙并没有落下来。江云归收了手,先前景象就立刻消散,我才发现自己紧紧按着桌角,指节泛白。
  江云归解释:“它没咬到我。”
  我没说话,他想了想,又拉下来领口:“你看……”
  “……不用。”拦下来他扯衣领子的手,又把他的领口又重新按好,我一遍一遍看他日光底下清亮的、平静的眼睛,“害怕吗?”
  这次他也不说什么“还好”了,握着笔,点点头。
  “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吗?”
  他点头,我不明白:“玄天宗上下有几千人。”
  “我既能应付,不必别人进去冒险。”他说,“掌门也是此意。”
  哪有这种道理,还真是会给自己省事。当得明白掌门吗就当?
  勉强压下去火气,我问他:“要是三个月不进去加固阵眼,会怎么样?这些东西都跑出来吗?”
  “是。”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三十八日后。”
  想了想,我问他:“这个阵,是只能你们玄天宗的人进去吗?”
  “不是,此阵……”说到一半他不说了,擡眼看我,“你是何意?”
  我说:“我闲得发慌。”
  沉默片刻,江云归又皱眉了:“我自己能……”
  “我知道你能应付,但是我担心你,我想到你自己进这种鬼地方,我心里就很难过。”我也顾不上什么合适不合适了,“特别难过。我不会拖你后腿的,你就算非管这事不可,至少也让我帮你管一管,好不好?”
  他握着笔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有些不解地看我:“我感受不到那么多,尚且如此。你不害怕吗?”
  我又不是神仙,我当然会害怕。但是心疼、难过和不忍压过去的时候,那点畏惧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并不是要真的无所畏惧、无情无感,才可以做到无所不能的。
  和江云归说完这些,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垂着眼睛,手里面的笔都放下来了,从一只手托着下巴到两只手托着下巴。
  “想什么呢?”
  擡手在他眼前挥一挥,他目光挑起来,定定看我片刻,忽然一眨眼,从旁边桌上拿过来那个蓝色的小瓷瓶。
  他倒是记得清楚。我完全没想起来到了吃药的时间这回事。
  药瓶被他推过来,我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决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撒泼耍赖、不讲道理。
  他果然疑惑:“怎么了?”
  “你还没答应我,下次让我和你一起去里面。”
  江云归一偏头:“这跟你吃药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是我不讲理。”我威胁他,“你不答应我,我就再不听你的话了。你要让我吃药,我也不听。”
  江云归大概从来没见过我这种无赖且理直气壮的人,一时间沉默。
  果然对付他这种人就要用这种不讲理的方式。他肯定不会放任我不吃药,那他就只能答应,毕竟他……
  还没得意到一半,一个不留神被人捏住了下巴,两颗丹药被不容分说地塞进来,江云归手一推,合上我的嘴。
  这人力气也不小。被迫囫囵咽下去,我抗议他这种行径:“你这就不讲理了吧?”
  江云归仍然神色淡淡,重新拿起来自己的笔,学着我刚才的语气:“嗯,我不讲理。”
  *
  软硬来回磨了两天,江云归还是不肯完全松口。
  不松口就不松口,反正他也说了,下次要进封魔阵是三十八天之后,我就跟着他、紧紧盯着他,到时候自有办法。
  反正绝对不可能让他自己再进那种鬼地方了。
  在心里又飞快打完一遍算盘,被江云归看见之前,我已经收好那些心思,端出来和平常一样的表情。
  从沧海殿的传送阵,能直接到炎洲的一座山上,离最中央的火林山大概二十里。炎洲气候更热,不太宜居,仅有的两处小城镇都在靠近海岸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舆图上的位置是火林山,”我一边倒出来两颗丹药,一边指给他看,“要翻过这座山——里面很热,吃了这个能避一避。”
  眼下是刚入夜的时候,淡月一弯,周围景色也不太清晰,沉沉夜色里面依稀是沟壑山岩。快到山顶的时候,吃了避暑的丹,我问他:“第一次来?”
  “是。”
  “那你闭眼。”
  江云归看起来不太明白,眼睛眨巴两下,还是照做了。牵着他越往上走,远处漫过来的光亮就越明显。他似乎有所感知,睫毛偶尔颤一下。
  在山顶上选了我当初反复找了几遍才找出来的、视野最好的位置站定,我晃晃他的手:“好了,你看。”
  睁开眼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别处都沉在夜色里面,只有中间的火林山整座山都像是在燃烧,在黑夜里如同巨大的、几千丈高的火把,水一样流动的光芒绵延百里,穿透云层,照亮周围暗沉沉海域。
  我问他:“怎么样?”
  他背着相思苦站在山顶,还在盯着火林山,眉眼也被光焰照亮:“山怎么会亮?”
  “山中有火光兽,有这么大——老鼠这么大,毛很细很长,有三四寸,”我给江云归比划,“它们的毛能发光,所以这座山到了夜里就会变得很亮。”
  我刚认识江云归的时候,他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什么波动,偶尔有一丁点也立刻就被压下去,不会像现在这样任由眉眼舒展开来,山水盈盈,春色淡淡。
  他指一指:“我们是要到那里?”
  “对。我认识它们的,”我告诉他,“长得吧……看起来可能有点凶,但是不用怕,它们就是看着很凶猛,其实脾气都很好。”
  江云归听完这话,目光从对面的火林山上面转过来,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
  “看我干什么?”
  他摇摇头,嘴角很轻地弯起来一点:“没什么,就是听起来……有些熟悉。”
  熟悉什么?
  想了想,我问他:“你见过火光兽?”
  江云归别开脸:“……没见过。”
  【作者有话说】
  小晏小江belike:到外面竞赛集训营待了几天回来一起极速补作业,然后又一起出门了^_^
  算算已经差不多全文三分之一了,怎么还是停留在牵手和抱一下啊两位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