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春心（七）
◎今天晚上都不会再主动牵他的手了。◎
火林山周围环境特殊,不能传送也不能御剑，只能走过，好在二十里地不算远。
“你以前来过这里？”
“是,来过几次。”我一边找舆图一边告诉他，“火光兽的毛长得很快,能拿来织火浣布。它们族长能听懂人话，我之前教过它一点东西，免得那些商队和之前一样总来占它们便宜,拿不值钱的劣质货来换它们换下来的毛。”
江云归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在我第三次拿出来舆图看的时候，江云归转过来视线：“是有什么问题吗？”
捏着舆图一角，我又看一遍火林山东侧那点或许代表着灵脉位置的亮光,摇摇头。
“我总觉得这个光点好像在动,但是仔细看,又好像是我看错了……算了,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云归闻言凑过来,盯着光点看。好在我现在已经习惯他时不时的突然靠近了，这次没被他惊到。
看了片刻,他唔了一声：“似乎是在动。”
但是灵脉又不长脚，不应该来回跑才对。
“如果……”
他说到一半不说了,我接下去他的话：“如果这张图也是假的——没什么不能说的,一开始我就没完全指望这是真的。”
江云归擡眼：“灵脉对你们很重要。”
“是。”我重新收起来舆图,“反正也这么多年了,急也没用,我还没脆弱到连这种话都听不了的程度——好啦,你不用发愁这个,也没什么的,我都想好了，就算真的一直找不到，我也有别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找不到灵脉，就先找点别的东西代替嘛。”
“别的东西？”
火林山下即便是夜里也亮如白昼，但是他大概没专心看路，连前面有一处洼下去都没看见。牵着他绕过去，我接着和他讲：“灵脉储存灵气，我也储存灵气，都差不多。”
没什么人这么干过。从来只有如何吸纳天地灵气的功法，没见过反过来的。类似做法，我唯一听说过的就是走火入魔修为散尽。但是这种是被迫的，灵气被魔气沾染，也不能用。
我专门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面硬着头皮翻了很多古籍，才勉强想明白怎么样保证灵气可用的情况下，把吸纳灵气的过程再反过来，重新散回天地去。
——翻得我头疼。
江云归没说话，我和他说完自己想出来的那个逆过来的方法，又接着说下去：“我这点修为，跟正经灵脉肯定没办法比，但是我估计一下，再往后拖个三五十年也够了，见微总是唠唠叨叨说什么鸣蛇是神兽——三五十年，总该有人想出来别的办法了吧？”
他脚步明显慢下来了，我回头看他：“怎么了？”
不远处金红色光芒流曳，照亮他的银冠、发梢和眉眼。江云归眼睛垂下去，又擡起来：“你连一捧灰都剩不下。”
“我知道……我知道。”
没和其他人讲过这件事情，毕竟说完了，大概也只会落一句不以为意的“你疯了”。犹豫一下，我还是问他：“所以你这么说，也是觉得此法行得通吗？”
眼睛闭一下又睁开，他说：“是。”
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太高兴：“别想那么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又不是什么圣人，我才舍不得。”
嘴上这么说，其实声音比刚才也低了。本来就舍不得很多东西——舍不得月亮、舍不得桃花、舍不得梅子糖，现在又多了最舍不得的江云归。
还好江云归是个修无情道的人。他最终总归是要看淡很多东西，连我在内。不然我还真想象不出来到那一日该如何自处。
他许久才开口：“放得下？”
“谈不上什么放下放不下的，反正想不想这烂摊子我也已经都接了……再说了，要是好好的地方都变成凛北地那样，的确也很可惜。”我说实话，“你别多想，我真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我就是觉得这样看不过眼。”
特地用了昨天看书看到的词，显得自己很有文化。
但是江云归没有对此表示出来赞赏。拢着袖子站在原地，睫毛一掀，两汪粼粼水波照着我。
“如果到那一天……”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沉默良久，我说：“那就是取之于天地，再还之于天地而已。”
“那如果……”
“嗯？”
我直觉他要说什么我不爱听的东西，但是他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嘴唇一抿，摇摇头：“罢了，到时再说。”
“……你又这样。”
他这个人本来说话就不多，还总喜欢说话说一半。
江云归就又装作没听懂，碰一下我的手指：“往哪个方向走？”
遮遮掩掩说一半不说完，每次都这样故意让我着急，还生硬地转开话题。难道他以为我会被他这么不高明的伎俩骗过去吗？
我当然不会。换个人来，大概他真能蒙混过关，但我不一样。我还能时时刻刻记住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修无情道的人，没因为被他跟着书有样学样地拉拉手、说说话、笑一笑就头脑发热、分不清南北，觉得自己跟他当真是两情相悦了。可见非常之理智清醒。
但是不想起来还好，想起来这一茬，我又开始不安了：“我问你。又过去好几天了，你就还是真的一点不想杀我？也不讨厌我？一点都没有？”
虽然书未必要尽信，但既然书上都这么写、大家都这么说，空xue不来风。毕竟我面对的是一个修无情道的人，不能只靠直觉来下判断。越是有悖常理、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才是正确的。
江云归很疑惑地看我一眼：“你很喜欢别人来杀你？”
“……”
我从今以后不会再劝任何一个人去跟修无情道的谈感情。根本没处申冤。
原地转了两圈，我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只能归结为不管怎样，江云归肯定有他的道理。
“算了。”我指指旁边的一条小径，“就是这边，我都是从这里进去——你刚才到底是想说什么？一点都不能告诉我吗？”
江云归思考片刻，又摇摇头。
别的可以先不论，话说一半这件事仍然不可原谅。我真觉得他是要说什么我不爱听的东西，问他几遍又不说——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呢？
今天晚上都不会再主动牵他的手了。
江云归看一眼那条小径，又看看我抱在胸前的手臂，歪歪头，紫色的发带堆叠在肩上，似乎在认真观察。
“你不高兴？”
“是，我不高兴。”我把语气端得很生硬，“怎样？”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似乎是看出来我在无理取闹了。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指一遍旁边：“走吧。走这里。”
这是火林山南侧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能一直通到火林山最深处。但是路上深深浅浅的坑很多，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差点扭了脚。
记得那次就是在前面不远处的路中间。我下意识准备去拉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袖子又缩回来了。
“这里路不平。”江云归回过头，我给他指指地上，“你小心一点……看着路。”
爱看不看。不会告诉他我其实一直在帮他看着脚底下的。又是话只说一半、又是不把我当正经情劫，我刚才真是被他伤到心了。
林外的金红光芒透过枝叶间隙落下来，也不算暗。我能看清江云归脸上的神情，眉尖依约是蹙起来了一点，偶尔目光扫过来看我一眼，停留片刻就又和来时一样轻飘飘地扫回去。
看什么看。看出来我是个无理取闹的人，后悔了？
真是越想越伤心。我不作声，江云归也不开口，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树林深处，我才终于又等到了和他说话的借口，刚远远看到岔路口，就立刻给他指：“往右边走。”
江云归立刻朝我看过来，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我看着他，余光瞥见草丛里一丝光，忽然觉察到风里面一点异常。
刚用最快的速度把江云归拉过来按在怀里面，就听见背上衣料被抓裂的声音。弦声和剑出鞘声同时响起，忽然涌出来的十几团光芒纷纷坠地，呜呜叫声此起彼伏。
……还好江云归听不懂火光兽的语言。骂的还挺脏。
没松开他，我上下很快地看他一遍，“没伤到吧？”
他摇摇头，踮起来脚，指尖碰一碰我背上那几道爪印。
“破了层衣服，没真抓到。你看……”
刚带着他的右手摸到那几道裂口，我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伤心，不应该主动来牵他的手。
立刻纠正了错误。江云归手还没放下去，看着我忽然后退两步，手搭在空气中，目光很不明所以。
被他这样看着就容易昏头昏脑，匆匆忙忙错开视线，我转头去看那群被碧色红色交织的灵力围起来的火光兽。刚才没动真格的，只是把它们隔开来。我拎起来手边最近的一只，提起来晃晃，说话没好气，“要干什么？连我都不认识了？信不信我现在连你们带你们那个族长一起揍？”
火光兽在夜里整个就像一盏灯，提起来连带着把我都照亮了。
原先还在哇哇乱骂的火光兽一下子都安静了。手里一直在挣扎的火光兽也不动了，漆黑眼睛盯着我愣了一下，忽而擡头长长鸣叫一声。
千万点星星浮起来一样，岩石后、草丛里、洞xue旁，几十只火光兽从各个方面快速地围过来。
我听见背后脚步声，一擡头看见江云归也走过来，见我看他，又往后边挪了两步，很自觉地保持距离。
……我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很不想理他吗。
偷偷瞄一眼神色淡淡的江云归，我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真的是在乱发脾气了。明知道他修的是这一道、明知他根本不懂这些，我在跟他闹什么？
手里面的火光兽又开始呜呜低叫，我转头看它：“现在知道说对不起了，刚才差点要杀我是怎么回事？——差点杀了我，知道吗？”
火光兽果然被吓到了，低着头不出声。
“你……能听懂？”
江云归刚往前走一步，一对上我的视线又开始往后退，我左手抓着他的手腕又拉回来，语气不太自然：“行了，躲什么躲，你就站这里就行——是，我能听懂。”
晃晃手里还在发光的火光兽，我把它对着江云归的方向，说得有点不自在：“又不是只我一个，还有别人。也道歉。”
又是呜呜低叫几声，江云归朝它摆摆手。我没动，他擡眼，目光有点询问。
“你既然都肯原谅它了……那我呢？”
说得很快而含糊，也不知道他听没听清。正在酝酿再说一遍，手背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江云归站在我对面，眼睛被流动光焰照得晶亮，也摆摆手。
胸口的气顺了，我又把手里的火光兽转回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叫声一下子变高了，连带着其他的也开始哇哇乱叫。又蹲下来听了几句，我听明白了，皱起来眉。
“你们族长被外面来的人抓了？不认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
学会了光风霁月这种词就觉得自己很有文化的小蛇一条。朋友说到现在为止你家1学历最高的就是小裴了吧！余师傅狡辩，虽然家1文盲率略高但是家0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