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情身(六)
◎“……你跟一条蛇这样过不去干什么?”◎
夜将尽的时候,新开了两朵芍药。
我看清楚就是江云归刚路过此地的时候随手点出来的两朵,还是觉得很神奇,给他披衣服的时候指给他看:“和你昨天说的真的是一样的。”
江云归枕着自己胳膊,头发还散着,目光跟着瞥过去,嗯了一声。
“其实以前这地方叫芍药海的。”
我重新躺回他旁边去:“还是听我师傅说的,说是因为以前这里到处都是芍药花,有几百里,开的时候就像海一样,不光是现在这么几丛。”
都不知道是几百年之前的事情了。从我有记忆开始,下洲就是不是什么色彩斑斓、生机勃勃的地方。
“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是没见过。”沉默很久,我说,“如果这次真的能找到灵脉,下洲的事情就少得多了。”
江云归点头,擡手过来摸摸我脸侧:“是。”
“要是能找到师傅就更好了。”我低声说,“二三十年了,也不知道到底去什么地方了。魂灯倒是亮着,半个字也不给我们传回来。”
平常跟见微他们提到这件事,我只说想让她赶紧回来好好做她的殿主、我好躲清闲。眼下对着江云归,我头一次跟人说实话:“我还是……挺想见见师傅。”
凑近一点,江云归问:“温殿主,是什么样的人?”
“你都知道她些什么?”
想了想,江云归道:“修为颇深,成名很早,首屈一指的剑修。”
“是。”我和他絮絮叨叨,“管我们管得好严,从早到晚都很忙,偶尔忙得脾气很冲,这种时候去烦她,搞不好会被罚。但是她罚完又会后悔,大师姐喜欢看书,她就带着话本子过去,二师兄喜欢画画,她就去买新上的洒金宣……”
江云归在旁边静静听完,却面露疑惑了:“那怎么还会让你们进魇林?”
“下洲选主人一直都是进魇林,活着出来的那个就是。其实她当时本来打算废了这个规矩的,结果出去找了一趟灵脉就不知所踪了,其他几个洲主一碰头,根本没和我们商量,就按老规矩把我们骗进魇林了。”
魇林凶险,我明明找到了师姐师兄们,连拉带拖回到入口,可是无论怎么求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我们不要抢这个继承人的位置,那三个洲主就是不肯开禁制。
隔着禁制,背后凶兽吼声与惊雷声铺天盖地,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看见他们嘴唇一开一合,一个指着我说这个只怕不会听话,另一个说无妨,等他出来还是种个蛊下去就是了。我这辈子忘不了当时他们瞥下来的、看戏一样的眼神。
“你知道吗。”我告诉他,“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杀人。”
我从来不跟任何人重提这件事,连自己都不敢轻易回想起来。江云归沉默良久,摸过去我身上纵横交错的疤。
“是因为那次吗?”
“这些都是。”我指给他看,“其实当蛇也有好处吧?如果不是这什么上古凶兽血脉,我当时根本没办法杀了三个化神修士。”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一遍一遍摸过去,忽然擡手,把我揽进怀里面。一提起这件事,腥风血雨就又在眼前冲刷过去,我闭上眼,陷进杂着幽香的、安静的黑暗里面。
“又说远了。”我也抱住他,“你问师傅是什么人——有时候脾气不太好,别惹她,但其他时候……她是很好的人。”
江云归嗯了一声:“也许在灵脉处。若是不在那里,我与你再接着找。”
“反正等到把灵气的问题解决了,一边找师傅,一边还要再去跟你们玄天宗那几个老头子吵架。”我又和他盘算,“上洲下洲隔开这么多年,总这样也不是个事。上洲的人来这里也不怎么守规矩,下洲的人也天天琢磨着偷偷跑到上洲。反正到时候要跟那些人吵清楚……”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擡起来头问他:“我和他们吵架,你帮谁?”
江云归又笑了,摇摇头:“帮你。”
我满意了:“长老,你胳膊肘往外拐呢。”
“嗯。”他说得一本正经,“我胳膊肘往外拐。”
“你们玄天宗的人只怕要恨上我了,大概看到我就不痛快。”
江云归神色不变:“他们非要自找不痛快,我也无法。”
他现在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时他只是淡淡说一句话,我能忽然笑上很久。
天边泛起来微弱亮光,一弯若隐若现斜月勾带着几颗稀落晨星。头发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到底是谁的。
江云归看着我随便挑出来几缕编小辫子又问:“吵架,然后做什么?”
“然后?”
想了想,我又在他耳侧说一遍当初在路边小茶摊说的话,“我和你说过。等到时候,把这堆烂摊子全都收拾好,我就把所有山所有水的名字,都找个写字好看的人写下来,每天抽签,抽到哪里,就去哪里玩。”
江云归忽然看我一眼:“你这几日都未曾碰过纸笔。”
“……”
“反正就算我天天那样练,等我自己把字能写好看,那至少也要到几百年之后了。”我勾勾他手指,“我才不要等那么久。盈盈,好盈盈,你写字好看,就你给我写,好不好?”
江云归摇摇头,到底还是轻轻笑了:“好。”
“不对,”小辫子编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对。在这之前还有要紧事要做。”
“什么?”
“要先成亲。”我正色和他讲,“我还要回去准备聘礼,还要写请帖,还要办大典……这个是要紧事。聘礼我得从现在开始准备……”
他不以为意:“用不着这些。”
“什么用不着?”我觉得他这个想法很有问题,“你还整天说什么于礼不合于礼不合的。哪有空着手成亲的?这跟骗人有什么两样。”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立刻要坐起来让见微开始从秘库里面点东西,坐到一半头皮忽然一疼,我和江云归同时嘶了一声。
忘了刚才用来编小辫子的头发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他的,还没解开,一下子揪到了两个人。
我老老实实重新躺回去,看他手指灵巧地几下解开:“好了——你想要什么?”
“什么我想要什么?”
他语气认真重复我刚才的话:“空着手成亲,就是骗人。”
我哪有什么可挑的。他现在从手边随手捡点叶子花瓣给我,我都能每天欣赏一百遍。
“什么都行,什么都好。”我刚说完忽然又想起来一茬,立刻补充,“也不是,不要给我书,再珍贵的古籍都不要。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江云归思考片刻,慢慢道:“那笔墨呢?我从前在灵华山得过一方墨……”
“也不行!”
他就是故意的,眼睛里面还浮着点笑色,明明白白照在晨光里。
*
我低估了江云归要我练字的决心。
最开始的时候他跟着胡闹了一两次,对于我闭口不提练字这件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又不为所动了。赶路和处理下洲事务的间隙,我又过上了隔两天跟纸笔打一架的日子。
这辈子还没人能把我按在书案旁边。他江云归真的是第一个。
“怎么笔到你手里就这样听话,”我盯着面前几行字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到我手里就不好用了。”
江云归又开始笑:“你自己不好好写,怎么怪到笔身上?”
“那难道要怪我吗?”我捏着笔不太情愿地蘸墨,“不是笔不好用,那就是纸不好用。反正不能怪我。难道你舍得怪我吗?”
江云归对于胡搅蛮缠已经见怪不怪了,坐在旁边闻言眼皮都没掀,把我面前的纸抽走,换了张新的:“写吧。”
“……”
一闻到他身上的冷香我就又开始心猿意马了,往他身上凑:“能不能先给点犒劳?”
刚凑到旁边就被推开了:“写完再说。”
我不可置信:“你怎么这么狠心?”
江云归本来正在移烛火,听了这句话动作一顿,终于掀起来眼睛看我,面无表情:“一刻钟不到,你已经犒劳了十二次了。”
“……你跟一条蛇这样过不去干什么?”
江云归干脆捂着耳朵,装作听不见。
耐着性子总算写完了今天的十页纸,胡乱把东西一收就把人拉过来。这次总算没被推开,我亲满意了。
练字到底有多重要,能让寒云长老如此出卖色相来诱惑我。
江云归对这一问题保持沉默,看我一眼又自己摇摇头,指腹从我眉上轻轻擦过去:“就这么不喜欢?”
“……也不是。”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想了想,他又认真道:“是我欠妥。若是真的这么不喜欢,那就不勉强了。”
“不勉强。”我立刻摇头,“不勉强。一直这样肯定不行……不然到时候我给你写信,被别人看到了,要笑话你的。”
我自己无所谓,我就这么个名声。但是江云归一起跟着我丢人,这听起来不太美妙。
江云归就笑:“你给我的信,我为何会让旁人看到。”
“那我不管。”我胡搅蛮缠,“反正你写字好看,我也要写好看。”
思考片刻,江云归点头,重新拢过来纸笔。我很警惕:“干什么?”
“不是你说的么,不勉强。”他很理所当然,“那你今日趁着无事,多练一些……”
“……盈盈,好盈盈,今天先饶了我吧。”我瞥见他怀里亮了一下,赶紧帮他拿出来,“你这个玉简又亮了,是不是你们玄天宗又有什么事情找你,你赶快看看。”
江云归摇摇头,看我一眼:“你至少也松开我一只手。”
【作者有话说】
小江:……算了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