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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2我道(八)
  ◎何敢相忘。◎
  其实有关那些年,我愿意提及的事情就到这里为止了。其后的很多事情,说实话,我不愿意再提,或者说根本不愿意再想起来。但是不知道又为何总是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回想,结痂了再一遍一遍抠开一样,好像伤口再撕裂开、痛感再碾过去一遍的时候,我竟然能在近乎窒息的感觉里面有片刻的安心。
  我凭什么敢忘掉一丝一毫呢。
  很久过去,我仍然记得当时江云归说完那句话之后,愣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忽然笑了两声,问他:“你明知道我不经吓,怎么又这样吓唬我?”
  连我自己都听出来声音里面的颤抖了。他没说话,只是两手捧着我的脸,额头抵上来。
  一切声音和触感忽而退得很远,混沌一片,又忽而被成倍地放大,风从檐角吹过去、梨花落在台阶上都一清二楚。泪还没掉下来,就被他的指腹抿去了。我问他:“为什么?”
  “我与你说过,修士不在原本的天道规律之中,才有如今局面。”他低声道,“设法让此事也合乎天道规律,才能解如今困境。”
  顿一下,他接着道:“设若修士修炼时吸纳灵气,寿元尽时不论是否愿意,灵气都重归天地,如是往返,灵气便是活水。”
  “你是要天道遵你心意,”我盯着他,“要如何做?”
  沉默良久,他声音低低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知道要有人心甘情愿地被天道吞噬吗?
  我听懂了,但又不懂——或者说不肯懂:“为什么是你?”
  “眼下知道此事的,除了我,又还能是谁?”他轻声道,“当初让我修此道,便是要我体察万物,合乎天道。而今该到我证道的时候了。”
  我情愿他是要杀了我来证道。
  江云归不用手擦了,改用袖子来擦我的眼角了,绛紫轻纱来回蒙在眼前,我看他也是一团紫雾罩着,朦朦胧胧的,似是在笑:“当年师尊那一卦,我说会应在我身上,如今看来,并非是我年少自负。确是旁人都比不上我。”
  我当然知道。天底下任何人都比不上他,所以连我在内,也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他。
  “旁无他法了?只能如此?”
  “其他的……归根结底都是扬汤止沸。”江云归垂下眼睛,静默一瞬,“只能如此。”
  梨花杂着海棠花纷纷地被吹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一千句一万句话都断断续续连缀不起来,杂乱地堵在喉头。我勉强开口:“那合于天道之后,你会怎么样?”
  安静良久,他轻声说:“我不知道。”
  说完他又拿袖子在我眼角胡乱擦几下,拍掉我肩膀上的花瓣,语气又如常了:“其实此事也并没有定下来,眼下也只有两成把握,大概也行不通。要不是你好端端的又跑回来,本来不想和你说的。”
  江云归现在每说一句话,我都要愣神很久才能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等到他将那些细碎花瓣都拂掉了,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别是又在骗我。”
  “不是骗你。”
  他手上动作忽而一停,擡起来头,一双清冽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可若是真到那一天,你愿不愿意帮我?”
  我在想什么呢?我在想我手上其实有他的那块骨头,略微想一想办法就能控制他的心神、控制他整个人,让他去不了任何地方、做不了任何事情。外面天地陷裂,可他总归还会在我眼前,在我身边,在我怀里,一直到尽头的尽头。
  可是攥着他的衣袖,我最终却和他说:“我会。”
  我知道爱每一晚的月亮、每一只蝴蝶、每一枝桃花,爱所有的山川与河流是什么样的感受,和他一样地知道。如同我爱他,如同他爱我。
  “我会帮你。”
  一万柄春天的剑穿胸而过。
  *
  第十天的时候,我再向江云归问起这件事,他信中说:“三成。”
  过去一个月,我找到柳无踪打听,他沉吟良久,说把握还不足五成,或许仍有转圜余地。
  第二个月中,我又见到江云归,看到他的眼神心下就觉得不安,夜将尽的时候听见他说已有七成。
  芳菲将尽的时候,我又在信里面问他这件事。回信比任何一次都短,只写了个日期,字迹竟然显得潦草。
  我扔下了手里的所有事情,当天晚上就赶去见他。
  江云归似乎料到了我会来,披着一身月色站在廊下,被我抓住手腕的时候神色没动,指一指屋顶。
  “今夜星辰倒多。”
  那晚的确是个晴朗的暮春夜,深蓝色天幕里面几绺絮云,河汉清浅明亮,远处人间灯火连绵。
  在屋顶上坐下来,江云归拿出来个竹盒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看见里面一把玉白色的签子。
  “我得闲的时候写下来了。”他拿起来一支给我看,“比对了几种舆图,想来有名姓的山水都在上面了。”
  是我最熟悉的笔锋。我没敢细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颤:“给我这个做什么?”
  “当初难道不是你说,等到日后事情都了了,就要找人将天下山水都写下来,每日抽签,抽到哪里就去哪里。”他看我一眼,“你难道自己反而不记得了?”
  我如何不记得。我还记得那时躺在芍药丛底下和他提起来这件事,满心最大的苦恼就是又要被他逼着练字。
  “你是想要我忘了你吗?”
  沉默良久,他转头看着我,眉梢眼角都是近乎温柔的叹息:“我知道你忘不了。”
  “此生一诺,我也不敢相忘。”
  也不知道究竟是我记不清,还是当时根本就没有听清。他那时似乎是在一遍一遍地说,我会回来,我会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明日天地将会如何,只是也和他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会找你,我会等你。话音叠着话音,眼泪都流到一处。
  一直到最终一刻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寥寥无几。
  山下的阵是见微布下来的,苏望和齐争流带着玄天宗的两个人在旁边帮忙,刚刚得知整件事真相的柳无踪和湘瑟在商议,什么时机和其他人说出来事实更合适。
  地方是他们几个推算出来的最合适的所在,无名无姓一座山上。甚至一直到那一刻,我和江云归都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所谓的合于天道,其实不需要以身饲天呢?万一只是我们想错了呢?
  附近没有旁人,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江云归抱着自己的琵琶,右手从不识剑身上拂过去,轻轻蹙眉:“说了让你炼进剑里面,怎么就是不肯听?”
  我没说话,他指尖在剑身上叩了两下。
  “我比你更知道追踪的法门。”他忽然说,“你就听我一次。”
  其后到底说了什么,任凭我如何回想、如何逼迫自己,总也想不起来了,越想越是模糊的鲜血淋漓。我只能记起来在起身之前亲吻他的前额的时候,听见他轻声说:“若是……代我向师尊告个罪。”
  阵法是用来沟通天地,起阵之时风云变色。盯着山下情状,我不敢转身看弦音的来处。
  之前瞒得再严实,眼下这么大的动静,也瞒不下去了。在一刻钟的末尾,开始有人聚在山下,想来是感应到了天道的某种波动。细雨楼的人一早就安排在山下,柳无踪吩咐下去,不知同山下的人作了何种解释。
  大部分人停在了山下,却也有人拦不住,往山上来。似乎是哪个宗哪个派的长老或者护法,记不清,也没必要记清。
  其后柳无踪说,他们当时解释的说辞是,天地灵脉不兴,江云归承了玄天宗希音长老的衣钵,要来问天地一卦。但是有些人不肯信这套说辞,断定是心怀鬼胎——不然怎么会暗自行事,又怎么会和下洲的人搅合在一起?
  若是年轻修士便罢了,可是我不信师傅能发现、希音能发现、我和江云归能发现、柳无踪、苏望甚至齐争流都能或多或少发现的事情,这些大几百年修为的人会当真一无所知。至于他们是不想让其他人也知道真相,或是惧怕让其他人也知道真相,还是从天道的波动中察觉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江云归那日问我,我会不会帮他。我会,我当然会,所以今日没有一个人能从这里过去。不论所来为何、究竟是好是坏、到底该不该杀。我从来不是什么绝对的好人,眼下更没有什么理智可言。别人拦不了的我来拦,别人不敢杀的我来杀,别人担不起的罪责我来担。
  当时应该是很聒噪,是在诘问什么、怨怪什么,也忘记了。我无心争辩,拔了剑。
  “谁敢上前,我杀了谁。”
  风云翻涌,天光明暗交错。面前乌压压一群人,背后弦音不绝。时急时缓的乐音中,我听得出来他在同天道说什么。
  起初琴音泠泠,深潭无波一般,积着寒雪。他是在讲他从前寂寂叩问的那段年月,讲天道似无情。
  我杀了第一个人,剑锋落下来血。
  几指轮流过三弦,节奏快了些许,我隐约听见里面有窗下梅花生发,岸边新柳拂过水面,夜深时分水上浮动的灯火。
  法阵被剑破开的时候地面跟着震颤了一瞬,握着剑,我在面前的人下一次结阵之前动了手。如同当日破境而出杀了那三个洲主的时候一样,我看见自己手臂上开始浮起来鳞片的纹路。
  青菱说,像这样强行动用血脉力量,烧的是自己的寿元。
  轻而快的弦音忽而一静,似乎是点水一样碰了几下,下一瞬忽而弦音纷杂,一群蝴蝶乍然飞过去。
  烈火里面烧尽的符灰落了一地。第五个。玄天宗和沧海殿的人竟然此刻才赶到。
  琴音再不复起初时候的空幽了,铮铮然之间我听见山川广阔,日月奔涌,星汉出于沧海,云涛散了又聚。万事万物从弦上掠过去,春去秋来、日夜轮转,我不知是不是我杀人杀出幻觉来了,恍惚间只觉得周遭风起云涌,天地间荡开钟磬余响一样的声音。
  第十一个了。再次抽出来剑,看见面前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神色,我意识到方才那不是我的幻觉。
  直到又听到几个音节的时候,我忽而从无休无止的攻击之中回过神。
  那就是他之前一两个月曾经反复教我的东西。都是什么音、按在何处、要如何拨弦。我而今才听懂了。是他要写进天道的、让灵气循环往返的规律。与其说是询问与请求,更像是命令。
  ——怪不得使唤我那么熟练。站在血腥气里面,我模模糊糊地想,原来这人对谁都这样爱发号施令。
  狂风更急,飞沙走石,已经有人被吹得站不稳。琴音只是一遍遍地重复,风越猛烈琴音越重,带出来越来越重的金石兵戈气。
  剑还未从第十三个人身上抽出来,身后裂帛一声,天地乍然一静。狂风忽而止息,天光破云而出。指尖拨过琴弦的声音涟漪一样泛开,又归于静止。
  寂静之中,人群忽而惊呼,我转过头,只在倾泻而下的天光中看见山上的人影。额间依稀一道红痕明灭,我忽而想起来在凛北地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他的身影便开始变淡,万籁俱寂的时候,忽然又极轻的一声弦音。
  他要与天道所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这是一切结束之后,说与我听的一句。耳语一样,一瓣梅花落在水面上,带起来细细的几道皱纹。
  甚至不等我擡脚迈出来一步,一道影子便云雾般地消散了。
  了无痕迹。
  身后所有的嘈杂都与我无关了。周围地上横着的那些人身体里面,星星点点的灵气渐渐逸散而出,又消失在广袤天地之中了。不消片刻,天光渐暗,黑云果然聚集起来。
  当初强行越过几个境界杀了那三个洲主就引来了几道天雷。今日杀了十三个人,或许还是天道看来罪不该杀之人,引来天雷,意料之中。
  剑斜插在旁边地上,我只看着山顶月隐云散的地方。至于是非如何论定、有何罪孽要加诸我身、要降多少天雷,都无所谓了。
  古籍上说鸣蛇寿逾千年,上一次再加上这一次烧掉的寿元,我想,我总还能剩下个一二百年。根据上次的经验,天雷大概还会再劈去一些,但剩下几十年总还是有的——他到底想要让我等多久?我大概最多只能等他一百年了。
  上一个一百年又是什么光景呢?
  天雷还没落下来,看起来是觉得我实在罪孽深重,要多落一些。我想,或许我还是应该稍微举剑挡一下。一百年用来找他、等他,究竟够不够用?
  我擡头看着盘旋的黑云,试图推测到底是多深的罪孽,才能让它如此为难。漆黑色的,倒像是研开的墨。江云归让我写字的时候就总在旁边研墨。
  他不知哪里去了。我为何还在这里?
  浓墨黑云裂开一道缝,我伸手握住剑柄。然而我预想之中的天雷并没有落下来。落下来的却是细细的雨丝,在斜风之中从我脸侧擦过去。
  我看着黑云竟然当真只是下了一场雨便散开,愣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嘴角一动,而后开始大笑。
  站着,坐着,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大哭大笑。
  竟然一道天雷都不施加于我——到底是天道判我无罪,还是旁的什么人觉得我无罪。
  我不知道,只是混混沌沌地伸手去摸索自己的剑,忽而觉得怀里掉出了什么东西,
  恍惚间一瞥,我认出来是那块他总不肯给我的玉佩,落在混着污血与泥灰的地上,像一小捧明净的春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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