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我道(七)
◎还准备教我些什么?◎
自从上次江云归来过沧海殿待了两三天,他们似乎比从前更忙碌了,连传讯都更少,原先每隔个十天半个月的还能收到他的书信,虽然和他这个人一样,不说太多,但总归还有个几页纸。这次一个月过去,竟然也不过寥寥几行。
好在他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他。
连着熬了小半个月,我总算想办法腾挪出来一天的空闲,一路赶到上洲的时候天刚刚亮,苏望正抱着一摞书站在外面,跟齐争流不知道说什么。走近几步,我隐约听见说什么最近莫要去打扰江长老,免得惹他不快。
“他怎么了?”
苏望听见我说话惊了一下,立刻转过身:“晏少主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指指静室,“在里面呢?”
苏望点头之前似乎犹豫了一下,我上下打量她一眼:“怎么这个表情。刚才我听你们说起来他,是怎么了?”
“江长老这几日……都是自己待着,不见旁人。”
“不见人?这么忙吗?”
她踌躇着还未开口,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和平常不太一样,江云归这次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我三两步到他跟前。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苏望早已很识相地带着齐争流不见踪影,周围没旁人,我实话实说:“想你了,得了空便来了。”
他没说话,我瞥见他身后桌上摊开了本古籍,上面放着的那几张纸有点眼熟,再一看果然是我月初时给他写来的信。
这几年被他督促着练字,虽然还是和他的没办法比,但的确比我自己从前的水平高了些许。我和他说,这都是因为他的教法好,比如像上次一样站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教我如何运笔、何为中锋,下次还要这么教。江云归当时听了沉吟良久,似乎对我这套说辞不全相信。
虽说每次给他来信的时候,我都比平常写得仔细十二分,但实际水平就摆在那里。见他垂着眉眼,我拽拽他袖子:“怎么自己偷偷看我给你的信,见到我本人反倒不看了,我本人难道不比那些字好看?”
江云归这次却没笑,只是问:“还有什么旁的事?”
我被他问得一愣:“没什么旁的事情,就是来看看你,再看看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你帮不上什么。”他直接打断,“回去。”
我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态度,剩下要说的话一时间也卡住了。
“见到我,难道就让你这么不高兴?”
江云归沉默片刻,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深吸一口气,没说话,转过身拉开门。我感觉刚才自己语气重了,连忙上去拉着他的手腕:“你们是不是遇见什么难事了?我听苏望说你们最近很忙……”
“没有。”他从眼角横过来目光,“还有什么别的事?”
“我知道你们忙……我不多打扰。你想我回去,那我只问几句话就回去。”
他手搭在门框上没动,但也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试图看出来他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怎么这个样子?是不是……”
“不是。”他似乎连听我讲完话的耐心都没有,转头看我一眼,“除了我,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若是没有,便回去吧。”
其后每次回想,我都觉得那个时候千不该万不该跟他这样闹脾气。大概是那一个月过得实在不怎么样、从早到晚八百件事千头万绪,也或许是期待见面期待太久、结果却被前所未有地泼了冷水,也或许是我本性就不是什么性情温和的人,总之听了他这话,我当下只觉得也有点不高兴了。
“好。不想见我,我走就是。”
其实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下了第一级台阶的时候,我就有点后悔了。几步就能走完的距离,我生生走了半刻钟,心里想着只要他说一句话、或者叫一下我,甚至哪怕只是跟上来两步,我立刻就会转身留下来,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结果都没有。
一路回到弱水岸旁边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过了弱水就回到了沧海殿,水天相接,月色昏昏,我在岸边徘徊良久,又一次回到原地。
也不知道江云归此刻又在做什么、记不记得将灯挑得亮一些——可是我又不知道如何回去见他。他眼下甚至看起来根本不想见我。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人家都不想见我,我又何必这样?见微这几天在跟着他们辨认一些上古的文字,说是今晚回沧海殿。我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之所以在这里徘徊不去,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等见微一起回去。
半个时辰过去,远远看到见微的身影的时候,我开始快速思考下一个理由。
老头子今晚走路格外迅捷,我还没从一团乱糟糟思绪里面拽出来个新的理由,他就已经到了近前,看见我还很讶异:“白日里少主不是早就回去了,怎么还在此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转过头,不去看他:“……我还有些事情。你先回去吧”
没听见他应声,我瞥见他拿出来样东西:“我来时,寒云长老托我将此物给少主……”
没等他说完,我立刻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托着的却是细细一枝桃花。
许是从东侧那株树上折下来的,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里被轻轻吹动,像是风撩起来的袖角。
拢在手里看了半晌,我问见微:“他还在静室?”
“是。”
匆匆忙忙赶回去的时候,江云归正自己一个人待在外面,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只有发梢杂着发带在夜风里面飞扬。听见脚步声就擡起眼睛,不说话,只是抱着膝盖看我。
我有再多气也该消了,何况本来就没几分真的生气。趟过一地梨花影子在他身旁坐下,一摸他指尖果然有点凉意:“在外面坐这么久干什么?”
江云归没接话,老老实实地让我给他理好方才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发带重新捋平整,我发现他目光在悄悄看我:“看我做什么?怎么,现在又想见我了?”
安静片刻,他低声道:“没有不想见你。”
“白天究竟是怎么了?是我先前哪里做错了?”
他立刻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心事?”
江云归又不作声了,抱着膝盖,睫毛一掀,眼睛含着一汪水似的擡起来看我。我没辙了,把他揽到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肩膀上。
“算了,若是眼下实在不想和我说,那就不说了。”
他没说话,靠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半张脸都埋在我的颈窝里面。
“累了吗?若是累了,我带你回去。”
江云归只是摇头,睫毛尖时不时从颈侧擦过去,像是衣服里面飞进来一只蝴蝶。
“上次我教过你的那些,你还记不记得?”
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长老,还想着考我的功课呢?”
他却擡眼,神色很认真:“你只说记不记得。”
“……记得。”
没办法,我只能硬着头皮将他上次说的东西复述了一遍,他听完,又指出来两三处记混的地方。我忍不住问他:“教了读书还要写字,教了写字现在又让我学这些音律,你还准备教我些什么?”
原本是和他开玩笑的,说完这话,我却感觉怀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攥着我的衣袖,他忽然道:“我有事要与你说。”
“……什么?”
“此事或许有解法。”
愣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这个人总是这样,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能做成,自从出了灵脉地那日起,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穷尽所能想到办法,就像我一定会穷尽所能地帮他做他所需要的一切。但我的确没想到,这么短时间他就做到了。
“你们真的找到方法了?上次我给你那些东西有用吗?”
他嗯了一声,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我觉得很奇怪:“这不是好事吗?”
梨花香气浮浮沉沉,四下寂静里,我低头看着他,忽然从沉静的、清冽剑锋一样的眼睛里面,看出来一种近乎叹息的复杂神色。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很难,做不到?”
江云归摇摇头,分明是晴朗的春夜,我蓦然觉出来一丝凉意。
“那就是……有什么代价?”
这次他没说话,却也没摇头。
“代价是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我,轻声道:“我。”
【作者有话说】
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