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云归(一)
◎盈盈一水间。◎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所有故事的开始,也可能就是全部,我不知道。
当日的事情最终并没有一个定论——天道的事情谁说得准?自古以来没听说过有谁是这样的。修真界吵过几次,后来不吵了。大概是因为天地灵脉的确在慢慢地复苏,大概是因为污蔑过江云归的人全都不见了。
修真界之外的凡人更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山上的仙人”离他们太远。一切风波止息之后,江云归仿佛真的和他的名字一样,流云从人间过了一遍,来时无言,散时无声,只余下寥寥几句话、几行字。
可是别人眼里的几句话、几行字,是我的整个一生。
见微他们起初——或者说一直都很怕我走火入魔,我不会的。江云归是信我,才把之后所有的事情都留给我。我如果做不好那些事情,他只怕不肯回来见我。
可我知道他也舍不得我,我时不时地总梦见他。梦里面的江云归很好骗,我只和他讲会让他高兴的事情,讲下洲在变好、上洲也在变好,我近来做了什么、到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讲完又和他抱怨,那些书我真的看得半懂不懂。
梦里春色明丽,他听了不说话,就只是浅浅地笑,坐在树枝上垂眼看我,粉白花瓣堆叠着压在枝头,衣袂长长地垂下来,流云一样。
江云归在梦里真的很好骗,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也不问我为何不给伤处上药,也不责怪我尝试成百上千种邪门的法子,什么都不问。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还要到哪里找你?
他这时就不理会我了,想必是知道我怎么样都不舍得怪他,所以任凭我一遍一遍地问,也故意不答话,有恃无恐。
于是我只能接着从早到晚翻那些古籍、找遍每一个角落、钻在寝殿里面尝试更多的秘法。
在第十二个年头,柳无踪说他找到了一本失传的符文集,里面有能用来招魂的古法。我放下来了手里面的事情,到细雨楼去找他。
路过一条河的时候,我恍惚间觉得熟悉,站在河边跟里面的倒影对视许久,我想起来,江云归带我上细雨楼的那一年,曾经也路过这里。
那还是刚认识江云归的时候,他总是淡淡的,看见什么都无甚反应,似乎什么对他也都没有意义。路过当时冰面半融的河流,他就静静站在旁边,看着我自己高高兴兴地撩起来一点水,等我起身时,才问我一条结冰的河,究竟有何可喜之处。
换做别人这么问我肯定要生气的,但是他不一样,他是真的好奇,眼睛被日光照得澄澈。
我那个时候是怎么和他说的?似乎是和他说,因为人会联想,联想自己喜欢的东西——由融化的冰面就会想到春天涨起的新绿,想到河边依依随风的柳枝,想到柳树旁烂漫泼洒的桃花李花,想到擦过柳叶尖贴地轻飞的双燕,想到掠过花梢来来回回的蝴蝶。
所听到的声音、所看到的颜色、所闻到的气味,全都是有意义的,一瞬间就能将散落的、曾经的记忆连缀起来。
我和他说,所以这一条河是不变的,但是每个人看见的这一条河都不一样。没有两个人能看见同一条河流。
江云归听完自己想了半天,点点头。路上再遇见什么东西,他就会问我,从这里又想到了什么。每次他都听得很认真,思考的时候偶尔会轻轻蹙起来眉,倒像是在学堂里面学什么东西。
可惜我不是什么好老师,那个时候也藏私,从没有告诉江云归,其实每次我那些或绚丽、或柔和、或清幽的各种各样的联想,最终都落在他身上。云外一弯月亮,月下横斜江梅。
那些星辰、山川、草木,本来跟江云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只是我总想着他,看见什么好东西也就在心里都跟他扯上关系。
而今兜兜转转,我竟然体会到了江云归当初的感受。流淌的河水与干涸的河床于我而言有什么区别?都没什么区别。落在眼里,都只觉得遥远、模糊,无声无息。
我很清楚地知道,我被他给毁了。
眼下我不想从将融未融的河里面推敲剩余的春天了,转身准备回去,可是一瞥间忽然被钉在原地,
刚才的一霎那,我觉得见到了他。
横波粼粼,泛着似有若无的笑色,擡眼一瞬便垂下去了,日光卷着花瓣和水藻潺潺地流过去。
只是那一个瞬间,任凭我再如何发疯一样地看、发疯一样地找,都只是一条寻常的河流了。可是我很确定我刚才就是见到了江云归——见到了他的眼睛。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不是!我知道我那一刻的战栗、心下的空白和不识的嗡鸣,我一定是见到了他。
可是为什么又只肯看我一眼?那一天我在河边伫立,徘徊,狂奔,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从早到晚。一直到夜色完全落下,我最终停下来。不是因为他的眼睛重又出现了,是因为天边出了一轮月亮,倒映在河里面。
从江云归不见的那天起,我每夜都闭着门窗,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不敢看。我怕自己一看见月亮,就想起来他的声音。
月色摇荡在河里面,剑身在手里面轻轻发颤。出神良久,我猛地擡头。
盈盈清光落在眼睛里的一瞬间,我隐约感觉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玉似的,清泠泠的,泪一样断断续续的。
我总问他去了什么地方。我忽然才明白,他是去了所有地方。
在流水里,在月亮里,在无边无际的天地里。
*
我找到了流洲最好的铸剑师。
她见我抽出来剑时神色一震,我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告诉她:“我不杀你。”
她还是往后退了半步:“那少主此来……是有何吩咐?”
“帮我锻剑。”
放下来不识,我深吸一口气,很小心地找出来江云归的那块骨头,托在手里:“用这个。”
她要伸手来拿,我下意识地就一合手往回缩,掌心传来硬物触感的一瞬间又连忙松开,很慌张地低头去看刚才攥那一下有没有碰坏它。
再擡头时,铸剑师已经往后退了五六步了,满脸惶恐。我招手让她上前,也犹犹豫豫的,垂着手站在旁边看那块骨头。
我问她:“要多久?”
她立在原处想了半天,说:“十日。”
江云归当日特意又和我说一遍,让我把它炼到剑里面。我想了又想,他这样说,也许是有什么深意。
闭上眼,我不去看任何一切,隐约听见铸剑师拿起来不识剑,而后骨头碰在剑身上面一声轻响。
江云归很知道我会把骨头收在储物戒的什么地方。隔三岔五的我就能看见他又翻出来,托在手心里面眨着眼睛看我。时候久了,拦他也拦不住,我索性也不拦他了,每次就把要给他的东西——新得的好墨、折下的海棠、竹子雕的小船,都放在他那块骨头旁边,等着他自己翻出来。
一开始江云归还装作不知道,拿着东西来问我:“是给我的吗?”
“不是。”我看一眼又在他手心里面的骨头,拉他过来坐在腿上,告诉他,“是我买给别人的。你若是想要,就去和他讲。但是这人很不好说话,我从来拗不过他,也不一定愿意给你。”
结果他好像还真的信了,看一眼手里的竹子小船,将刚才推开的那扇窗户又仔细合上,垂了眉眼要重新放回原处。我看不了他这个样子,立刻按着他的手说就是给你的——哪里有别人?直到看见他嘴角抿开的一点弧度我才发现,自己又上了这人的当了。
锻剑的事情每次就这样笑着闹着不了了之了。
我背对着冶炼台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听着里面时轻时重的声音,脸埋在自己手臂里面,只露出来一双眼睛,模模糊糊地看着地上的光影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第十日的早上,铸剑师呈上来剑。
长剑通体雪白,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握在手里的一瞬间,我忽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心头震动。
只是很短一瞬心潮涌动,一团雾掠过去,留下来些潮湿的水汽,剩下的又是无穷无尽的茫然。江云归要我将那块骨头锻到剑里面,我狠下来心照做了,然后呢?擡眼四望,我还是见不到他。满地婆娑树影,山外一点云掠过去了,恍惚间又是他撩起的衣袖一角。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而今的天地之中有他,有江云归这个人,某处月光、某条河流、某瓣梅花、某捧土壤、某簇烛火。他合进天道里面去了,万事万物都有他。
留下来是痛苦难熬的、到处都找不到他的人间,可是真要了断自己,却又舍不得——这样熬着,至少还能从天地之间窥见一点他的影子。偶尔剑尖抵在心口,总也下不去。连了断自己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对我这样心狠。我留也留不得,去也去不得。
他就是这样,从一开始就在胁迫我。到了现在,我还在受他的胁迫。我去遍了所有地方,翻过了所有的古籍,可我还是找不到江云归究竟在什么地方等我。我不想让他等那么久,等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可是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见他。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请你一定告诉我,拜托你。
【作者有话说】
对两个人而言都是,就这般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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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标题就能看出来一点端倪了,那些年。。。另外实际情况是在其他人眼里小晏早就已经是一个发疯别惹的状态,他自己说没发疯这种话不可信。下章小江真的会开始露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