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我道(六)
◎这全都要怪你。◎
师傅还是很不愿意让我和江云归掺和到这件事里面。那天转身之前忽然又被她叫住,我以为是她改了主意,结果转过身,只看见她漆黑的瞳仁流露出我看不懂的神色。
“不计代价,也要如此吗?”
在起初的三年——记不清了,也或者是四年,我曾经一直以为,她口中所说的代价就是像这样,要隔上很久很久、甚至几个月才能和江云归见一次面。
毕竟那时这在我看来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了。天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天道究竟如何运转、灵气究竟如何荣枯、星辰究竟如何升落,这些我一概不懂,只能靠江云归自己日日夜夜地在静室里面一遍一遍推演。我帮不上这些,只能帮他尽可能除去其他的障碍,譬如想办法找到其他可靠的人来帮忙,譬如跑很多地方帮他找来各种散佚的古籍,譬如想方设法让他那个爱操心的周师兄成了玄天宗的代宗主,譬如锲而不舍地每次都跟着他进封魔阵。
说不清到底谁更忙,总之是都很忙,忙得总见不上面,忙得让一条蛇只能在夜半无人的时候独自心碎。
江云归听我又念叨这些的时候没擡头,只是道:“别乱动。”
伤在右边肩胛骨上,他侧着身子坐在床边,挽了袖子上药上得仔细。
“我哪里乱动了?”我很不满,“你不哄着我就罢了,你还这样子说我?这才几年,难道你就腻了吗?你们修无情道的果然没有心……”
他手上动作一停,眼睛擡起来,很平静地看我一眼:“这几日谁又惹你了?”
对上他的眼睛,我有点无理取闹不下去了,错开视线含含糊糊嘀咕:“没有人惹我……疼疼,你轻一点儿!”
江云归摇摇头:“方才便让你不要乱动。”
话说得很冷酷无情,手底下还是放得更轻了。合上药膏罐子,他说:“既然先前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又陪着我进那地方做什么?下次别这样了。”
“都说了不可能让你再自己进那种鬼地方。周鸢派去的那些人又只能在外围,根本没法跟你进去。”我提出意见,“再说了,谁跟你说我之前受伤了?什么行动不便,这次只是我一时失察……”
“五日前,炎洲有了新的化魔地,是你去的。”江云归打断我,指尖在我背上虚虚点了几下,“这两处还未好。”
我还没来得及抵赖,他又看我一眼:“沧海殿几位长老都已经告诉我了。”
我不可置信:“他们怎么会跟你说这些?我分明……”
分明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让江云归知道。我竟不知这沧海殿眼下究竟是听谁的。
大概我脸色不太好看,他收了那几样药回来的时候,指尖在我脸侧停了一停:“是我去问的他们,他们也是好意。”
“好意把我卖了?”
“若不是你总这样逞强,他们也不会如此。”他坐在一边看我把衣服一层层重新穿好,一边看一遍数落,“这几日也无事,好好静养,下次莫要这样了。”
“……盈盈,你现在话真的比以前多。”
“是么。”江云归闻言神色不动,淡淡道,“既如此,药也上过了,我便回去了。”
“这就回去?”我一惊,从床上爬起来,“这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之前好歹还能待个半天一天的,你们最近又在忙什么……”
刚起身就被他轻轻按回去了,江云归一皱眉:“不是才要你好好静养?”
“……静养不了。”我一想到又要至少一两个月才能见面就心烦,伤口也疼,帷帐的颜色也扎眼,外面的鸟也聒噪,勾着他的手指尖学他平常那个冷酷的语气说话,“我也忙。”
江云归本来已经站起来了,闻言又坐回床边,似笑非笑的:“若是我在这里,你肯不肯好好养着别动?”
“那我肯定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干。但是说这些又没什么用……”
“我来时与柳楼主与苏道友说好了。”他两手撑着床沿,蹭一下我的额头,“后日再回去。”
愣了一下,我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立刻高兴了:“真的?”
“嗯。”
伤口登时不疼了,帷帐的颜色也不碍眼了,外面鸟叫声也不吵了。揽过他的腰身,我问他:“那你方才原来是故意吓唬我的?”
江云归没说话,我很诧异:“长老,你现在怎么都学会骗人了?”
他耳垂很怕痒,每次贴着他耳朵讲话都会下意识的要躲开一点。这次被按着后腰,躲几下,没躲开,发带跟着晃来晃去,话音杂着低笑:“放开。”
“不放。”我觉得有必要问清楚这件事,“你还没和我说,你究竟是跟谁学会这样骗人了?”
他索性擡手捂着耳朵,从眼角瞥我:“大抵是近墨者黑。”
“可是我又不是黑蛇。”我开始找茬,“你难不成什么时候又背着我捡了条黑色的蛇?”
“……?”
*
这段时间以来,江云归能在我这里待上整整两天半是很少见的事情。
晚上的时候月亮很好,和他一起坐在外面台阶上,我问他:“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没怎么说,只说来你这里,过两日再回去。”他想了想,“旁人倒是没多问,柳楼主问起一句,问你伤得重不重。”
我冷笑:“跟他说,我好得很,暂时没有给别人让出来位置的可能性,以后也不可能会有,不必挂念。”
没说完就被江云归指尖挠了两下下巴:“又说这些。”
柳无踪掺和进来这件事也很机缘巧合。
当初柳无踪给出舆图线索时,开的条件是要我帮他找人——找沧海殿的殿主温熙。
他提的要求是给个大致方位即可。从灵脉地出来后我去见过他一次,只告诉他人在玄天宗。柳无踪没太惊讶,只是沉吟片刻之后又问我:“少主不问问,我为何寻你们的殿主?”
“不问,想来与我无关。”
“还真有点关系。”他合了扇子,“当年家师也曾想要那块朱雀残骨,却被温殿主捷足先登,心中不忿,常嘱托我定要找到温殿主下落,我也是遵从师命。”
“……”
我看看他:“所以呢?”
柳无踪耸耸肩:“所以我这不是问了。”
“就只问问?”
“就只问问。”他点头,“免得他老人家觉得我不遵师命,半夜总吹我的灯。”
“……”
转身欲走时,他忽而又叫住我:“细雨楼别无所长,只是知道的事情多一些。晏少主,而今天下将大乱了,我说的对不对?”
和江云归商量过后,仍然没告诉柳无踪事情的全部。他也不多问,只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算什么就算什么。
我问他:“你图什么?”
柳无踪那时候正在算什么东西,手底下笔没停:“我是商人,却也是人。”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的确不是人,觉得他话里有话:“你什么意思?”
柳无踪沉默良久,呵呵一笑:“我与你当真没什么好说的。”
在此之后是无相宗的苏望,带着那个嘴很严的齐争流,偶尔见微会去帮着一起推演。让他们知道的或多或少,总归没敢说那天我们在灵脉地听到的全部。有时候真正带来毁灭的不是劫难本身,是劫难面前的人心。
从前江云归自己一个人在静室一坐就是几天几夜,偶尔伏在案上休息半刻钟一刻钟,连衣服都想不起来多披一件,我看着很心疼。后来人多了,我一开始很高兴,结果时间长了,又开始暗中不平衡了。
早知道当初我也多读些书、多学些这种东西,那样每天跟他对面而处的就该是我了。
没办法,只能略微得闲的时候就去晃几圈,看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捎带暗示一下寒云长老已经算是个有家室的人——这一两年我和他见面倒是不怎么避着旁人了,但总是太忙,又不想草率了事,合籍的事情就一直拖着。
“你当时那个玉佩呢?”我想到这里,忽然想起来另外一茬,“就是很早之前,你买来说要等我成婚的时候送我的那个。”
江云归偏着头想了想,低头找出来枚玉佩,托在手里:“这个?”
月光底下一小捧碧绿春水,长长的流苏垂下来,竹梅双喜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上次见到这东西已经是几年之前的事情了,再看见的一瞬间有点恍惚——那个时候我总以为明月不解人意,会一直高高地悬在天上,照见我,如照见万里山川一尘埃。
而今再看,感觉像做梦一样。
我提在手里对着光来回看了几遍,见江云归伸手来要,捂在手里不肯给他:“不是说好了是送我的,怎么还要我还你?”
他眨一下眼睛,两扇睫毛落下来淡淡的阴影:“当初是说成婚的时候再送你的。”
“不都一样吗?早一点晚一点的事情。”
“不一样。”江云归却很坚持,往前倾了倾身子,“说成婚,就是成婚。”
僵持片刻,看他要皱眉了,我不惹他了,重新放回他手里,看着他小心收回去:“古板。好好,那到时候你再给我。”
——我发现自己现在对他越来越毫无招架之力了。换做以前或许还能再和他多拉扯一会儿,现在被他这样看一眼,就什么都答应了。
我和他讲:“这全都要怪你。”
江云归的目光很不明所以:“什么要怪我?”
“算了。”我决定不和他计较,“白天的时候你说要问我一件事,是什么事?”
那时候湘瑟正好有要事过来,江云归就说晚些时候再说。我这样问他,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瞬:“在火林山的时候,你曾说,你研究过将自己体内灵气归还天地之法。”
“是,怎么了?”
“能说与我听吗?”
“能,我明日将当时记的东西找出来给你。”我说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怎么问起这个?”
江云归没说话,我一下子抓住他手腕了:“你不会是想……”
“不是。”他打断我,“我没那个想法。”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点不安。他笑一下,反过来握着我的手:“难得见面,这样愁眉苦脸做什么?”
“那你好端端的,问我这个又是做什么?”
“我们大概知道天地提前衰落至此的缘由了。”他说,“修士吸纳天地灵气修炼,本是逆天而为,不在万年盛衰规律之内。修士身死之后,灵气也封存在体内,天长日久,便有而今情状。”
我想了想:“照你这么说,如果修士都能取之于天地、再还之于天地,倒也算不违天时。可即便我将此法给了你们,又要让全天底下的修士都自觉将灵气归还天地?靠感化他们?”
“具体如何,还需再推演。”他摇摇头,看我一眼,“这下你可放心了?我没那个打算。”
我拂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绺头发,亲他嘴角的时候小声说:“你总吓唬我。”
江云归只是淡淡地笑,揽过原本靠在一边的相思苦:“也入夜了,听完便回去休息吧。”
他仍然不甚习惯和我一样,用言语絮絮地讲路上都见到什么、听到什么、尝到什么,每次只是让我从琴音里面听。明月如霜,我看着他拨动幺弦,乐音随之荡开,泉水一样和着月色流下来。
一曲过了,江云归像往常一样,手指覆在几根琴弦上,乐音随之收住。没睁开眼睛,我听见他轻声问:“可听出来了,这次是什么?”
“有水。”闭着眼睛,我试图和他数出来我想见的图景,“春天的水,照着天、照着云,有柳枝条……你来时路上见到的?”
他和往常一样点头,忽然又和我念他来时路上所听到的曲子。扣着弦,他和我念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
念过一遍,他看看我,拉过我的右手,按在他的琵琶弦上。
“此为徵调。”他和我讲,“此为变宫,这是……”
跟着他一处一处按过去,我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又开始教我音律了?”
那些书都还未读明白。
手没松开,江云归擡眼,眸光被月亮照得清亮:“我不教别人,我只教你。”
对视片刻,我屈服了:“……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1]韩元吉《六州歌头·东风著意》: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