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我道（五）
◎为何执着于真相。◎
安静良久,江云归擡头：“师尊是不许？”
希音不置可否，潭水一样的目光深深看他半晌，只是道：“若我不许,你当如何？”
江云归想了想，认真答道：“不听。”
“……”
希音深吸一口气,幽幽看我一眼，我刚想说话，被师傅拉住：“你等等,你先别掺和别人师徒的事情，倒是和我讲讲——你怎么就不问我准不准这事？”
我觉得这话问得很没必要：“师傅，就算你说不准，难道我就会听了吗？”
“……逆徒。”她一拢袖子,“来日玄天宗若对你喊打喊杀,我绝不管！”
希音在旁边呵呵一笑：“你不管,却也有的是人管。云儿,是不是如此？”
他师尊显然是在阴阳怪气,但是江云归没听出来，想了想竟然还真的点头：“是。我……”
被拽了下袖子,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我一眼。希音脸上表情有点挂不住了，眯着眼睛打量我片刻,忽然开口：“你是鸣蛇后裔？”
“是。”
我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何意,想起江云归说他师尊不喜不爱读书之人,又想起蛇族在外的名声,解释道：“前辈,我虽是蛇族,其实平时也……也爱读书的。”
沉默片刻,师傅与江云归同时一言不发地看我。
他要是非在此刻考我些东西,其实我也是能答上来一些的——毕竟江云归给我仔细讲过好几个晚上。但希音没多问我，只是看看我，又转头看江云归。
“虽说修此道都要过情劫，但这情劫是要你勘破情障，从此不为情所扰，不是让你沉沦其中。你扪心自问，现在若要你放下，你能否做到？”
江云归没说话，希音叹息：“舍下你持了百年的道心不顾，也要与他在一起，是吗？你可还记得……”
“师尊，”江云归忽然擡头，“若如我从前一般，无情无感，无追无求，又究竟有何道心可言？”
希音闻言一颔首：“那你而今的道心又是如何？说与我听。”
光线昏暗，我看着江云归无言端坐，衣袖和发梢堆叠在一处，神情专注。
“天道于有情处照见众生，于无情处遵照规律，我亦当如是。”
流水声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只修道，不修虚名，旁人如何与我无干。道是我道，心是我心，从心而动，未尝不可。情之一事，而今于我而言，并非魔障。”
沉默良久，希音问：“你心意已决？”
“我心意已决。”
这些话我从前听江云归讲过，但是再听到还是觉得很高深莫测玄妙深奥，正在思考，忽然又听见江云归轻轻道：“我见他，如枯木逢春。”
手里的剑险些没拿稳，擡头撞上江云归一双眼睛，远山横波。
他总爱说些这种让我听了心下一片空白的东西。
“师尊，此事我已解释。现在是否该师尊与温前辈告知我们真相了？”
二人对视片刻，师傅开口：“此地确是玄天宗灵脉地不假，但是更多的，你们也不必知道了，于你们无甚好处。”
“……你们怎么说话不算话？”
“你们既如此，便回去好生相互照应，不必挂怀我们。”师傅忽而一笑，身影忽然开始变得透明，“如何，你再难缠，难不成还能越得过自己师傅？”
一个眨眼的功夫面前两人就不见了。江云归沉声道：“当真是两个分身。”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才坐下之后。”他看我一眼，“你是何时发现？”
“等你的时候。刚刚他们说那些果然是在拖时间。”我摸出来两个小瓶给他，里面各自一团灵力闪动，“我趁他们不注意留下来的，你看看，能不能跟着找到？”
江云归闭眼片刻，立刻起身，指了个方向。
玄天宗所有灵脉根系交汇在此处，曲曲折折如同迷宫。跟着他快速穿梭，我问他：“谁教你的追踪法门？”
他没回头：“师尊。谁教你的取灵术？”
“……我师傅。你说他们会不会后悔教我们这些？”
*
深处无光，却并非全暗。
灵脉根系交错盘结，幽蓝光纹在根系表面缓缓浮动，层叠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目光尽头处是一只巨大的火红鸾鸟，无边寂静里箫声浮沉，还未靠近，属于大能的威压就已经铺开来。。
我知道她不是凡人，没哪个凡人能给我捡回来朱雀残骨炼剑。从前师姐吓唬我的时候，说师傅原身是一只大鸟、专吃不听话的蛇，但我还从未见到过她的原身。
庞大得似乎能撑起来天，走到近前，要擡头才能勉强对上她的眼睛，看见我们两个的时候又是一副见鬼的表情。
“居然还是让你们找到这里了。”
一旁跪坐吹箫的人始终没说话，箫声低咽不绝。江云归默立片刻，朝他拜下去。我还未动，鸾鸟一低头瞪我：“你看看人家，你见了自己师傅，怎么不拜？”
我这次没跟她顶嘴，也一样俯身朝她拜下去。她反倒局促了：“你小子何时如此听我的话了？——快起来，都起来。”
坐在他们面前，师傅目光在我和江云归身上来回逡巡一遍。
“挺好。”她说，“还有你，不用再跟我炫耀一遍了，外面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已经听见了。”
什么叫炫耀？实话实说而已。
师傅对此表示很不屑：“行，就你会实话实说。”
“反正你们倒的确没实话实说。”我很不满，“这样折腾我们两个。眼下都找到这里了，我们还听不到一句实话吗？”
箫声没停，周围空阔苍茫，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音。
“为何执着于真相？”她良久忽而叹气，“知道真相，并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江云归擡头：“前辈，我们不为好处而来。”
“那你们为什么而来？”
我诚恳道：“为了碍你们眼而来。”
“……”
又是那个熟悉的眼神，我丝毫不怀疑她现在就想和往常一样提剑来抽我，但最终只是低头瞪了我几眼，身体一动不动，似乎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身上。
“外面乱子也不少，下洲的化魔地越来越多，上洲那几个宗门明里暗里不停干龌龊事，想来是灵脉也在枯竭。”我和他们两个从凛北地到红莲夜再到芳华山，一路上遇见的事情全都数了一遍，“二位前辈，事到如今，便是不知道所谓的真相，难道我们和其他人就有安稳日子过了吗？”
箫声未停，希音看我一眼。
“你还说你的爱徒不大听话，我早和你说了，我这徒弟是个更不听话的。”师傅冷笑一声，“居然还让他们两个凑到一起了。”
我见过她这个故作轻松的表情。有一次外出遇到魔兽，她背上受了伤，但没告诉我，还装模作样地训斥了我一顿，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就算你们真的不想说到底怎么了，那至少也要告诉我们，我们还要帮你们做什么？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我们究竟……”
师傅忽而打断我：“什么也不用做。”
“……什么叫‘什么也不用做？’”
箫声忽而停下来，希音转过来视线，说了自见到他以来的第一句话。
“天地将老，非人力可及。”
长久的寂静过后，江云归先出声：“师尊，此是何意？”
希音没回答，反过来问他：“我当年教过你，天地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是如何情状？”
他看起来没明白，还是规规矩矩答道：“初时混沌，万年生灵气，而后万年化育天地，再万年后万物极盛时灵气转稀，衰颓之气蔓延，天地开裂，重又回到混沌未开之时，如是往返。”
我还没完全算清楚，江云归又皱眉：“可如今才不过千年，又怎会如此？”
希音只是摇摇头，重新将玉箫抵到唇边。师傅没好气道：“我们又如何知道？——行了，你小子别这样看我，这我是真不知道。当初我真是跟着祖师留下的舆图来找第七处灵脉，一路找到这地方来了，大约祖师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偷了玄天宗的灵脉回去，这怎么偷？真是的……”
说到此处她是真生气了，头顶羽毛跟着乱晃：“当年我本打算回去，结果迎面遇见这个玄天宗的老东西，他以为我心怀鬼胎，二话不说就动手，打到一半又不打了，念叨着什么天地啊衰落啊就跑到这地方了……我说真的，算我倒霉。我就不该跟过来。”
被她称作“玄天宗的老东西”的希音对此置若罔闻，显然已经习惯。
“灵力最盛之处，也会是最先产生衰颓之气的地方。如同作物一叶若有病害，其他枝叶也会渐受牵连，这里是玄天宗灵脉的根，衰颓之气既生，一旦从此处向外蔓延，便再难拦下。如此，玄天宗灵脉最多月余，必然难以为继。而后是无相宗，接着是璇玑剑阁……”
她解释的同时，空中几道灵力的轨迹画出一张网，以玄天宗为中心，顷刻间包含进来整个上洲与下洲。
“没办法，一点都耽误不得，只能我跟他先这么顶上。每每想传讯总是传不出去，不知是此地怪异还是天道老贼作祟。我们试过想补那道裂缝，又缺东西，分身最远又只能到你们见到的那个地方，只好找你们要。本想让你们送来些东西就算了，谁知道你们两个这么难缠？”
她看起来真的很想抽我。
光华明暗间，江云归忽然开口：“师尊当年算出来天地有劫，便是此事？”
希音略一点头。江云归蹙眉：“可当年不就是为了应这一劫，才让我……”
“当年是我错了。”箫声又一停，希音打断他，“青龙不见，朱雀陨落，连鸣蛇鸾鸟在内的神兽都渐次凋零，九州灵气枯竭，而今我才知道，天地如此，不可逆转，更不是你一人能担起来的事情。”
师傅又瞪我：“现在你们知道真相了，满意了？原本你们至少还能无知无觉过上二三百年，而今知道这些，又做不了什么，平白给自己心里压担子。”
“若是我们与修真界共商此事……”
“那才真的要大乱了。”她现在一听见我说话就瞪我，“眼下只是灵气不足，明争暗抢便已如此，如果真的让所有人知道这件事，到时会是什么光景？”
江云归闻言擡头：“前辈是要我们装作不知此事，置之不顾？”
“是，最好现在就出去，而且出去就忘掉。你们插手来管，又有什么用？”
江云归几乎是堵着她的话尾：“若真无用，前辈与师尊又何苦守在此地？”
我跟着附和：“凭什么你们管得，我们就管不得？”
又被瞪了。
“看不惯我就忍一忍。反正我跟你对着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拉着江云归站起来，“不就是裂开道缝吗？等着，我们出去想办法。你再瞪我也没用。”
我能感觉到江云归的指尖在微微发着抖，和我一样。
希音一直在吹他那个玉箫，似乎是以此供给灵力，与他们二人拜别的时候也未停下。师傅倒是开了口，只是没从她口中听到任何殷切或是关怀话语，只听得出语气略显暴躁。
“……你们两个怎么倒像是上这里来拜堂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不到十章的样子，如果想攒……可以开始攒了……（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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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感冒了，狂喝热水中，明天更新挪到周三一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