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我道(四)
◎之前不知是谁让我杀他证道。◎
出门之前,抽了个空告诉见微几人我已然恢复记忆,旁人还未说话,青菱率先大喜。
“少主,那你想必也记起了先前说好的灵石与炉子吧?”
江云归站在一旁,丝毫不知自己在此事之中的作用,深藏功与名。
见微神色仍然严肃:“少主,究竟是何人包藏祸心,对你下此等毒手?这……”
我示意他莫要再说下去:“这个人吧……你还是别说她坏话为好。”
老头素来最讲规矩,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对平常最尊敬的殿主出言不逊,只怕要自己关起门来生闷气好几天,搞不好还会拽掉几根胡子。
结果刚把他糊弄过去,一转头看见青菱正在与江云归嘀嘀咕咕,一见我看过去就立刻装作无事发生,揽着一边的湘瑟走开了。
“她又与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江云归答话答得平静,仍然和平常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往那一站仙风道骨的。我仍然相当怀疑他这句话的可信程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见他一蹙眉,转过身:“不信便罢。”
原来他心虚的时候是这样。
再赶到瑶华山花了半天时间。这里是玄天宗的地方,之前是借着玉京会的方便,才能在瑶华山上走动,再想不被察觉地进去,想来需要想些方法。
路上与江云归商量,他只说不必担心,他自有道理。瑶华山脉在云层底下隐隐现出来的时候,他忽然和我指了个地方,让我在那里落下去。
——不识今天心情很好。我总算是知道了失忆那几天它到底是在闹什么脾气。
落下的地方距离瑶华山还有不到十里地,收了剑,江云归又指了个方向,让我跟着他。穿过树林草丛,我才知道这里竟然有条地道,很狭窄,刚能容下一人通过。跟着他下来,借着洞口泻下来的一丝天光,我看看周围:“这是什么地方?”
他淡淡道:“地道。”
“我知道这是地道,我是说……”
“我挖的地道。”
“……?”
江云归看我一眼,似乎是不明白我在笑什么。可是一想到他这样仙风道骨地挖地道,我真的有点想笑。
“什么时候?”
“很早,刚入师门。”
托着团灵力照亮周围,我左右看看:“手艺不错。”
江云归在前面带路,闻言道:“谬赞。”
我提出意见:“你这样显得我们很生分。”
他闻言转过头,摇曳光影勾出来线条干净利落的半张脸:“之前不知是谁让我杀他证道。”
“……”
“说我修的是合欢秘法。”
“……”
“还说从前种种,都是另有内情……”
“你怎么还记得这茬呢?”
再微小的声响在狭窄空间里也比平时更明显,我这次很确定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贴着侧壁转方向的时候嘀咕:“你不是不爱说话吗?”
“少主自己所言,我复述一遍罢了。”
“……盈盈。”
江云归终于肯放过我了,眼神似笑非笑地一扫,没再接着数我之前的荒谬言行。
我趁机转了话头:“这里能通到瑶华山哪里?”
“通到山上的静室,离那处山谷并不甚远。”
点点头,我又问他:“沧海殿周围倒是也有几条地道,不过是我溜出去玩用的,你这个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样。”
“什么?”
江云归语气如常:“与你一样。”
我很震撼:“用来……溜出去玩的?”
他点点头,看我一眼:“怎么?”
江云归自己可能真的没意识到,自己顶着那张一看就很守规矩的脸说这种事情,是有些惊人。
见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他解释道:“初入师门的时候,总静不下心,在静室中待不住,便挖了通往外面的地道。”
江云归说得轻描淡写,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很久很久之前,自己还未断去情脉的年岁。
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他在我开口之前就摇摇头,擡手从我脸侧轻而快地摸过去:“自己所选之路,不必为我不平。”
道理我其实都懂,也知道他从来不需要旁人的同情或是怜惜。但是。但是。
原本想说的话被他都堵了回去,我只能亲他的手心。江云归指尖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天道待我,却也不薄。”
地道曲曲折折,偶尔侧壁上悬着些东西,或是几枝花、或是松果、或是一串贝壳,被人施了法术,这么多年过去都还是原本的颜色。我问他:“是你留的?”
“是。”他点头,“那时年岁尚小,贪新鲜。”
我不全认同他这话:“你现在也没多大。”
他闻言看我一眼:“比你或许还是大些。”
“你如何知道?”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忽而一拽我的袖子,让我随他往左拐。
我跟着他走了十几步,看见这地道里面竟然还有间暗室。房间不大,只有几样简单家具,虽然看着没什么人气,但处处洁净,像是被人时不时来打扫过。
刚左右看了一圈,还没仔细观察,我忽然听见江云归在一旁开口:“那时我将你藏在此处。”
“什么?”
他一指,我才看见案上是个琉璃打的盒子,占了整整半张桌子的大小,里面放着一截树洞,另一边是个瓷碟子,还倒吊了个博古架,别着两朵桃花。
“捡你回来那时,正跟着师尊在瑶华山上修行,怕带你回去被发现,就将你藏在此处了。”江云归解释,“我那时候不怎么懂,也简陋了些。”
我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只隐约记得在什么人手腕上盘过,但是完全没想到他还这样用心给我准备了个窝,围着上下左右看,越看越喜欢,越想心里越得意:“这算什么简陋?你那时就对我这么好?”
“我那时其实对你并不怎么好。”他却道,“总是将你自己留在这里……只有晚上才来。”
我更高兴了:“你是说你每天晚上都来见我吗?”
江云归不说话了,只有嘴角抿起来一点弧度,在摇曳光影里面若隐若现的。
还惦记着正事,只是拐过来匆匆看了一眼,就又关了门,往静室的方向去了。走出来一段距离,江云归又轻声道:“其实也没怎么用上,不过四五天,便放你回去了。”
“下次用。”我也觉得非常可惜,“等过几日得了空,我将它搬出去,放在你寝殿里面,我再住进去。”
江云归想了想:“那要重新再布置。”
“现在这样不就很好了吗?或者你实在想添什么,我去找来……”
“不行。”他很坚持,“我自己来。”
一条蛇住得这么好,让堂堂天下第一大宗的长老亲手布置,真是岂有此理,传出去岂不是叫人指指点点。
但是得意完,我想起来了刚才还没说完的一件事。
“我被你捡到的时候的确是还未开灵智,体型也小些,但不见得我岁数就比你小,你那个时候至多也不过就十几岁的年纪。”
“那你当时又是什么岁数?”
“……我不知道。”
江云归嗯了一声,竟然淡淡地下了结论:“那便是比我小些。”
“你这样说根本没有依据。”
江云归一定听见了,但他装作没听见,只是一指前面:“到了。”
出了地道就是他所说的静室,周围静悄悄没什么人,我和他花了一刻钟,再次回到了那处山谷里面。
“你上次是从哪里进去的?”
江云归指了个方向,和我进去的路子不太一样,想来是希音所留的通道。又想起来上次瞒着他偷偷溜过来的事情,我悄悄看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还没说话就被他扯一下辫子末尾:“扯平了。”
仍然神色平静自若,但我忽然怀疑他其实早就想这么干了。发现被我盯着看,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我只好装做一点没看出来,指指自己上次进去的方向:“师傅所留的法阵,只能容我自己过去。你这里呢?”
江云归道:“一样。那便各自进去,进去再设法碰头。”
我点点头,又检查一遍在他身上留的那些法器:“这次要小心些,莫要再被他们下手。”
他看着我站起来蹲下去地检查:“不必对我如此不放心。”
“我胆子小,不经吓。”我确认没什么问题,站起来,“万一你又不认识我了,我要怎么办?难不成绑了你回去?”
江云归想了想,一擡眼:“未尝不可。”
“……别什么都‘未尝不可’。”
来的路上我和江云归对过各自的路线,选定了一处碰面的位置。我比他到得早一些,侧身贴着岩壁等他过来,昏暗光线里面,隐约看见那两个人还像上次一样坐在水边,背朝着我的方向。
师傅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问旁边的希音:“他们几天之前来的?”
希音道:“三日前。”
“再拖两日就够了。”
手背被人轻轻碰了碰,我转头看见江云归站在旁边,和他指指那两个人。他点点头,贴着岩壁跟我一起偷听。
他们还没察觉我和江云归在旁边,师傅又道:“你说我们两个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希音似乎是在叹气:“若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愿出此下策。总比让他们二人牵扯进来的好。”
“你说万一他们因此再生什么误会,岂不是你我二人之过?”
“几天的功夫,应当也不会。”
“话虽如此说,我终归还是有些良心不安……”
“是啊,”我说,“真是让人良心不安。”
空气寂静了一瞬,师傅猛地回头:“你怎么会在此地!”
我和她招招手,示意她不要用这种见鬼一样的眼神看我:“凑巧路过。”
希音本来还勉强保持淡然自若,看见江云归从我背后冒出来的时候神色也霎时变了:“你怎么也在此地!”
江云归看我一眼,又转向他师尊,淡淡重复:“凑巧路过。”
从岩壁上跳下来,我颇为不满:“师傅,前辈,你们这事做得实在不磊落,要给我们个说法。”
“是,我不磊落,”师傅一甩袖子,“你待如何?”
“你说我要怎么样。”我在她面前坐下,把剑往旁边一放,“你一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坐在这里一天,碍你的眼——欸你干什么?还来?”
居然觉得我上一次当不够,还想故技重施。好在来之前就和江云归反复推演过他们两个上次使的法术,擡剑的同时,我听见身后跟着响起来一声琴音,直冲法阵。
其实上次我和江云归会中招,完全就是因为没有防备、被他们两个打了个措手不及,我能感受到她的灵力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弱,甚至没等我用出全力,她那个法阵就挡不住了。
——这次必须弄清楚他们两个究竟在做什么。
“好啊,”师傅撤了手,看一眼旁边的江云归,又上下瞥我一眼,“有人罩你了,是吧?”
江云归在一旁也坐下,朝她颔首:“晚辈冒犯。”
“……”
希音轻咳一声:“云儿。”
“弟子在。”
我立刻余光盯着旁边两人,准备帮着江云归应对希音的发难,却见他半晌都没动手,只是淡淡开口:“你也是要为师给你个说法吗?”
犹豫一瞬,江云归点头:“是。”
“好。”
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江云归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我。希音的目光跟着往我身上落了一落,看不出情绪,又转回去。
“既如此,你先和为师解释清楚一件事。”他语气平静,“你既修此道,又为何动了情?”
【作者有话说】
小晏的师傅是直接动手的老实人,而小江得师尊:如果怕被对方质问,那么就在对方质问之前反过来质问他就好了!
btw俩小朋友第一次还演一下,这次是演都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