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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情身(八)
  ◎早冒犯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玉京会十年一次,我次次都很烦。
  早些时候找到机会就溜掉了。我不耐烦和其他宗门的人坐在那里说几个时辰废话,之乎者也的听不懂。跟其他宗门的人切磋比试也没什么可比的,一眼扫过去都没有想拔剑的欲望。
  师傅还说什么锋芒太盛容易被上洲盯上。又不许一直赢,又不许我直接扔掉剑认输。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干脆也不上去打了。玉京会总是选在上洲山水灵秀之处,好玩的地方很多。对于一条蛇自己游走这件事,师傅和师兄师姐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没办法溜掉了,我只能努力学记忆里师傅当时的样子,一边磨后槽牙,一边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跟其他的宗主掌门说废话。
  说了一次我就忍不下去了,回到沧海殿就告诉见微,下次谁爱去谁去,我露个脸就走,绝对连一刻钟都不会多留。不然再这么说废话,我怕我忍不住拔剑。
  见微来回劝了两天:“少主,做做样子罢了。横竖只是说些场面话,又不是要你坐在那里读书……”
  “你别说了,”我捂着耳朵,“还不如要我看书。我宁可看书!”
  见微叹气,换成夏文在一旁拄着拐杖欣慰了:“少主,我就说假以时日,你肯定能知道读书的好处的。”
  “……”
  夏文还在兀自精神振奋:“来,少主,正好我刚得了些珍本,来与我回藏书阁……”
  青菱正端着色泽神秘的东西路过,我拉着她的袖子求她给我下毒,青菱欣然应下,被匆匆赶来的湘长老拦住。
  但是话是这么说,下一次玉京会我还是从头留到尾了。
  是十年前那次。我因为有旁的事情要查,露了个脸没立刻走,易容混在了人群里面。结果临行之前,隔着人群,我忽然看见了远处座上的江云归。
  远到看不清眉眼的距离,只是云端上模糊的一点绛紫色,衣袖飘摇,寒梅清旷。
  于是我又转道回去了,硬着头皮接着跟那些宗主掌门说了五六天的废话。
  见微还以为我转了性,为我忽然学会了一点礼节而颇感欣慰。我没和他说过——我没和任何人说过,我只是想离得稍微近一点,看清楚我隔着人群看了很久很久的人,到底长着什么样的眉眼。
  结果那之后的几天连一点影子都没再见到,打听了许久,只听说寒云长老闭关去了。
  两次匆匆点水照面,前后耽搁了将近一百年。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直接上玄天宗来找他。
  我应该早早地和他一起看一看春天,像现在这样。
  但是这次的玉京会我还是很烦。
  这次寒云长老不闭关了,可是给我安排的位置和他隔着十万八千里。旁边坐着浩然派板着脸不说话的掌门和无相宗那个狐貍一样的副宗主,连柳无踪都比我离得近。
  还要装作不熟,刚才路上遇见,连话都没多说。一旁的副宗主还笑呵呵地给我介绍,说晏少主啊,这位便是玄天宗的寒云长老,一向不喜与旁人太近,你莫要冒犯了他。
  早冒犯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周围还有旁人,我跟其他人一样停在江云归几步开外的地方,和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视线一垂就看见他衣摆下面露出来缀着珍珠的鞋尖。
  还是我挑的,天刚亮的时候亲手给他穿上的。他脚踝附近似乎格外怕痒,碰上去的时候下意识往后缩一下。我又拉回来,故意在他脚踝周围拿指尖蹭。
  肌肤细腻的触感似乎又缠绕上了指尖。我没敢多看,视线只是从他鞋尖上扫过去。江云归显然也看出来我在想什么,神态淡然如常,只有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眼神和我碰到一起,立刻又错开了。
  “晏少主,寒云长老一向如此,不太说话的,性子也冷淡一些。”副宗主笑着道,“少主可不要觉得是轻慢。我们无相宗那位……”
  我暂时没空理会他的废话。错身而过时,宽大衣袖掩盖下,一点柔软的凉意落到我手心里面。
  他倒是胆子比我大。
  其实用灵力感知一下就能知道是什么。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没用灵力,一路上只是用最朴素的触觉一遍一遍地感受手里面的东西,咀嚼那点柔软的、细腻的触感。
  一直到落了座,趁着左右两边都没在看我,我才敢松开手,迅速地瞥一眼。果然是朵花,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兰花,叶如剑芒,香气馥郁,是我之前没见过的品种。
  一路上,他见了什么花都要给我看的。
  快速收起来,我朝江云归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见似乎站了什么人。还没看仔细,背后忽然有脚步声,我转头,见柳无踪晃过来,仍旧摇着扇子笑得无害:“晏少主,有段日子没见面了。”
  “柳楼主。”
  打完招呼柳无踪却站在原地没动,我看他一眼:“找我?”
  “也没什么。”他合了扇子,朝江云归的方向遥遥一指,“只是少主,我看合欢宗那位圣子,路上才与寒云长老不知说了什么,方才又找寒云长老去了。”
  “……”
  原来是合欢宗的,怪不得这么花里胡哨的,隔老远就能看出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咬牙切齿再看过去,不知道两人方才又说了什么,江云归坐在座上没动,旁边似乎是两位蓝色衣服的玄天宗门人正在请走那位花孔雀一样的圣子。
  “合欢宗,你也知道的,路数多。”他说,“防着点。”
  “我去会会他。”站起来,我又看一眼柳无踪,“柳楼主,这样好心?”
  柳无踪冷笑一声,摇摇头,扇子一敲手心:“两害相权,取其轻。”
  *
  要是柳无踪知道我半夜偷偷找江云归私会,不知道还会不会说出来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样的话。
  住处周围的结界果然不拦我。房间里亮着烛火,江云归站在房间里另一扇窗户前,听见门响也没回头,早知道我会来一样。
  整整一天连他的袖角都没碰到,我很久没受过这种委屈了。从背后抱住他,我看着他指尖按着窗外伸过来的枝条,上面萦绕着碧色的灵力。
  “在干什么?”
  “白日几道剑气波及了它。”江云归手上没停,“本该要等到十七年后的秋天,不该在此时败。”
  他之前也总做这种事情,但是从来不会解释什么,每次都尽可能地无声无息,脸上神色也总是一块冰一样,不是现在这样自在的神情。我看着他指腹擦过去树叶:“你和从前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从前总是有所疑虑,以为是道心不稳,这种事做也做得不自在。”他收了手,“倒是想错了。救它与救天地,本来也没什么分别,都是让不该败在此时的东西留下去罢了,只是我生了分别心。而今想通了,便轻巧多了。”
  其实他说的这些我说不出来,我本来想说的其实只有最简单的一件事:“其实我是觉得你话变多了。”
  江云归轻轻笑一下,合上窗户,转过身来看我:“你与平日也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云归指一下我衣服上面的花纹和璎珞,我和他抱怨:“光是穿就花了我将近一刻钟,做什么都嫌累赘。没办法,见微他们非要说什么先敬罗衣后敬人。你是不是也觉得累赘?”
  他指尖从那道海浪纹路上面划过去:“好看的。”
  我立刻不抱怨了:“你觉得这样好看?那我以后都这样穿。”
  江云归摇摇头,安静片刻,忽然又道:“你今日去见合欢宗圣子了?”
  “……是。”我说,“听说合欢宗本事不小,我去领教领教。”
  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从头到脚都叮铃咣铛的不知道给谁看,身上那个不知道什么熏香更是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呛得人难受,一直拿桃花眼瞟人,一看就是来招蜂引蝶的。
  见到我还很惊讶:“久仰晏少主大名,怎么却没人告诉我,少主这样好相貌。”
  笑得挤眉弄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还时不时往江云归那边瞟。
  “久闻合欢宗圣子大名。”我挡住他的视线,解下来剑,“闲来无事,不如来与我比过。”
  圣子沉默片刻,面露疑惑:“啊?”
  江云归听完这些,没说话,转身重新坐回去,提起来笔才淡声道:“你领教得如何。”
  我冷笑一声:“一无是处。”
  江云归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刚才就不怎么理我,听完也不应声,只是蘸他的墨。挨着他坐下来,我去看他手底下的纸:“做什么,这么忙?”
  烛影一晃,我看清他刚才根本什么都没写,纸上只有几个墨点。拿笔的手一顿,江云归目光垂过来,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如何领教的。”
  我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想什么呢。”我又往他身边凑得更近,看他这个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觉得很想笑,“还不是他一直缠着你,还一直看你,我才去找他麻烦的。”
  他一怔:“我?”
  “不然呢。”我半真半假露出来很委屈的表情,“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江云归立刻摇头:“不是,我只是听闻……”
  “听说什么,听说他们合欢宗很会迷人心神?”我埋到他颈侧,很满意地闻到我熟悉的、喜欢的香气,“算了吧,不如都来跟你学学。长老,你真的比他们可怕多了。”
  “等一等。”他在我肩膀上推一下,“先等一等……先说正事。”
  “……真是修无情道的。这么冷漠无情。”
  颇为幽怨地靠着他坐好,我看着他抽出来枚玉简,接过来:“这是什么?”
  “先前你我说过,”他解释,“上洲有人有意舆图、大量从红莲夜采买炉鼎,还有流洲一事,从这些事来看,上洲的灵力肯定也出了问题。”
  顿一下,他接着道:“我这些时日粗略推算,上洲灵力不足从前的三分之二。普通的灵力波动或是别的什么,不足以有如此影响。”
  玉简中是详细的推算过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我坐正了,一条一条看下去。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些细节上算出来这么多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
  “我想,多半是上洲灵脉也出了问题,还不止一处。”他蹙眉,“而且大致算下来,都是一百年内的事情。”
  “一百年?”我有点惊讶,“九百年前下洲灵脉开始枯竭的时候,也不是这种速度。”
  “瑶华山附近有玄天宗的一处灵脉,我想寻个由头去看一看。”他重新收好玉简,“应当是这两日,看看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好。我明日早上再给你找找下洲相关的记录,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我问他,“到时候我随你一同进去?”
  江云归点头,又看看被我勾住的手指尖:“怎么了?”
  “长老,这不好吧。”我开始和他数,“你把我这种恶名在外的人偷偷带进玄天宗的灵脉地,还是缠在你手上带进去,这让人家知道了,不好吧?”
  “……”
  江云归最近越来越多地露出来这种无奈的神情。
  “长老,正事说完了吗?”
  他不说话,但没再推开我,眼睛慢慢擡起来,似笑非笑的,烛火照得脸边浮上一层暖色,外衫从肩头上倏忽滑落。
  外面结界就在此刻忽然一动,片刻之后一道声音传进来:“长老?”
  江云归动作一顿,原本半阖的眼睛立刻睁开。
  “……周师兄?”
  撑起来身子,我咬着牙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过来?”
  立刻被江云归盖住嘴了。他看一眼外面,声音里面的喘息勉强被压下去:“深夜前来,师兄有何事?”
  外面的人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方才师尊给我传信,有件要事,要我前来告知。”
  到底是什么要紧事,非得现在说。被江云归捂着嘴,话没说出来,只有呼气碰到他的掌心。昏昏烛影里他整个人又是一颤,猛地松开手。
  “……长老?”
  迅速调整几下气息,江云归一边拢好衣衫一边端出来平时的语气:“好,即刻就来。”
  “你师兄真是会挑时候。”
  比划完口型,我很不情愿地捞过来他刚才随手扔一边的簪子,看他接过去匆匆几下别好头发,又往上拉一下他的领子,忍气吞声缠上他手腕,被层层衣袖垂下来盖住。
  江云归开了门,与来人一道坐下,我隔着衣袖打量他这个周师兄。
  听声音有些熟悉,隐约是他在红莲夜的时候提到的那个人,穿着玄天宗一贯的蓝白道袍,进门来先左右看了看:“我方才来时,似乎听见有些动静,是不是又有什么人不懂规矩,来扰了你?”
  江云归擡手去移烛火,淡声道:“未曾见到什么人。”
  “那便好。师尊说……”
  他忽然话音一顿,江云归问:“怎么了?”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江云归似乎有点紧张,指尖在袖子底下带出来一点褶皱。透过紫色轻纱,我看见他那个师兄正瞪大眼睛盯着江云归左手腕看。刚才慌慌张张的里衣没穿整齐,移烛火的时候袖子一掀开,就露出来了底下的肌肤。
  我忽然意识到他为何沉默,江云归手指也同时猛地一蜷。
  ——那是当初点下来朱砂的地方。我当初反复确认过那点红色完全不见了才肯罢休。
  【作者有话说】
  余师傅调理归来!等我研究一下角色卡。我说八个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蛇是最笨蛋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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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说一直这样盯着数据不太行,如果太焦虑不如就干脆都不看,专心写。我感觉有道理,准备试一下。但是可能这样评论就没办法每天都回复,隔几天来出现一下这样子。其实我也超想和大家畅聊的tt,下次我真的要全文存稿然后从容地日六……
  btw之前有几次gk圈地,我看到了就赶紧删掉了,也设了不可评论,应该现在不会有那种情况了吧……?要是我没立刻看到可能要拜托大家投诉一下、、、应该是用不着,最好是我在虚空索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