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情身(九)
◎“……是谁?”◎
长久的沉默之后,一阵倒吸冷气声。
“这……你……怎么……这……”
词语杂乱颠倒地往外蹦,来来回回总连不成句子,他最终颤声问:“是谁?”
“……周师兄。”江云归左手按在右手腕上,不让我乱动,“说来……话长,眼下不便细说。”
“可是当初不是说……你这……你的修为……”
“无碍。”江云归放出来些灵力,“比从前还有进益。”
对面这人脸上的焦急慢慢地散了,又逐渐变得茫然:“你们修无情道的,还能……还能靠双修增长修为?”
“……也算不上。只是修成修不成,跟这事……没有什么关系。”
他师兄看起来仍然在努力理解这件事,维持着一个姿势一直没变,江云归不着痕迹地垂眼,极快地和我对视一眼。
“等一下,不对……等一下,”他又忽然猛地擡头,“那人到底是谁?又知不知道你是谁?有没有逼迫于你?这事还有没有别人知道?师尊知不知道?你有没有和师尊说?那人现在是在何处?修为如何?哪个宗门?如何待你?师承何人?怎么认识的?何时认识的?哪里认识的?”
“……”
昏暗的幽香里面,我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当初解决红莲夜一事的时候,江云归和他这个周师兄传音完,和我介绍过几句。
周鸢,他们师门的大师兄,修为在同辈不算出挑,但是脾气很好,对师弟师妹一视同仁、事无巨细地关心。对于希音把长老的位置传给最小的徒弟这件事也接受得很愉快,一门心思地接着关心所有师弟师妹,好像就爱干这个。
我现在才理解了那句“事无巨细”。
江云归沉默片刻,开始从头挨个回答:“师兄,他知道我是谁,我自己情愿,旁人不知,还未与师尊说,修为甚高,待我很好,师承大能,之前路上认识的。”
周鸢听了不说话,只是按着桌角连连倒吸凉气,以一种很陌生的眼光看着江云归。
“这、这是很好,但是你什么时候……你怎么……”他喃喃道,“师弟,你原来会笑……”
少见多怪。他师弟当然会笑,一天对我笑八百回。少见多怪。
“不是,”周鸢忽然坐正,“你怎么还是没说,到底是谁?”
江云归没说话,周鸢又是一惊:“修为甚高,师承大能……这样说不出口,难道是血域那个魔头三公子?”
“不是。”
“那难不成是合欢宗的……”
“不是。”
“还不是?那不会是……”
“师兄,”江云归似乎忍不下去了,“并非什么恶人,只是其中一些关系复杂,一时不便说。”
隔着朦朦胧胧一层紫纱,周鸢看起来放心了:“那就好。前些日子你在下洲,我险些要问是不是那位穷凶极恶的下洲少主了。既然你这样说,那师兄就不问了。”
“……”
什么叫穷凶极恶。我自觉没到那个程度。
“……师兄,有些传言,当不得真。”江云归袖子底下的手指尖又蜷起来了,“我到下洲一趟,与从前听说的也不尽相同。”
“是吗?”周鸢好奇,“我还未曾到过下洲……等一下,不对,不对。”
又哪里不对了。
“何事?”
“之前我听人说你要成婚,还吓了一跳,当时你与我说是谣言,我便不再管了。”周鸢压低声音,“而今这到底是不是谣言?”
我看着江云归思考片刻,摇了摇头。虽然和他私底下早就说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件事,但是真的看他和别人亲口承认,我还是匆匆忙忙把尾巴尖塞到嘴里。
周鸢闻言,目光又从他左边小臂上掠过去:“无情道真的是这么修的吗……”
江云归道:“师兄,我心中有数。这事……还请师兄暂且莫要告诉旁人。”
沉默良久,周鸢叹气:“罢了,你从小就是有决断的。我权当没听过这事。师尊方才传信来,我来与你知会一声。”
“师尊说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要我告诉你,若是还未遇到情劫之人,玉京会上多留心。”周鸢说到这里一顿,“眼下看来……大概也用不上。”
“……嗯。”江云归应了一声,又问,“师尊可有说何时出关?”
“没说,只是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又给我安排了不少事情。”周鸢摇头,“至少十年二十年吧。”
“这样久?”
“许是有什么感悟吧。”周鸢起身,“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三师妹的琴才坏了,我去瞧瞧。”
江云归也站起来,拉开门,周鸢刚出去半步又退回来。
“对了,方才看你一直瞧这里,”周鸢朝我的方向一指,“可是手腕有伤?”
“……不是。师兄挂心了。”
靠在窗户边,一起确定周鸢走远了,江云归立刻合上窗户,掀起来袖子,看着我变回来。
“你这个师兄,信得过吗?”
“信得过。”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方才说话的时候也施了点法术,他若是想与旁人说,就会即刻忘记此事。”
我很惊奇:“你什么时候施的?我都没发现。我都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法术,你教教我。”
江云归重新抽掉簪子,头发流水似的落下来:“真的要我现在教你?”
我立刻拒绝:“不学。现在不学。”
江云归就笑——我就说他师兄是少见多怪。
*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听说过修真界那个离谱的传闻,说世上多一个见过江云归的人,就会多一个茶饭不思的人。
但是之前在下洲的两三个月,没人知道我的行踪,也没人能打探到他的踪迹,多数时候周围没旁人。和江云归两个人待久了,我一度忘了这件事。
而今我又被迫想起来了这句话。
刚开始的时候没注意,眼下我才发现,这才不过是来到瑶华山的第二天,他桌案上已经堆了一堆多得让人心烦的各种理由的拜帖,玄天宗的璇玑剑阁的无相宗的,洒金的描花的丝绢的。里面就有那个什么合欢宗圣子的,香得呛人,花啊蝴蝶啊什么的挤了一堆,艳俗不堪,一看就没什么品味。江云归大概没怎么看,我翻了半天,这堆拜帖基本上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他头发还散着,披了外衫坐在窗下给相思苦调弦,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桌案旁边一个一个翻过去,停下来问了一句:“看这些做什么?”
我又磨一遍后槽牙:“我在记他们的名字。”
江云归在旁边坐下来,把灯火挑亮一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记他们的名字?”
我看他已经很久了,总还是会在这种时候愣神。明净秋水一样,眉眼在灯底下都被照得更鲜明,暗香隐约浮动,琵琶弦在指尖留下来的红痕还没完全褪下去。这样看着他,我忽然又想起来了凛北地第一眼见他时的心神摇动。
只是而今眼底水波横流,比从前更动人心魄。怪不得这么多不识擡举的人。
“怎么办,盈盈,怎么办,”扔下来手里的碍眼东西,我往他身上凑,一边咬他颈侧一遍含含糊糊和他控诉,“整个修真界都这样跟我过不去。”
没用什么力气,叼在牙间慢慢磨。江云归又轻轻颤一下,手下意识地撑到书案上,混乱中碰翻了一摞拜帖,乱七八糟散了一桌。
他低声问:“你不高兴吗?”
其实道理都明白,但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一想到不能大张旗鼓地跟全天下炫耀、不能理直气壮地把所有想靠近他的人都拦在十丈开外、不能让其他人再也不要送上来这种乱七八糟的拜帖,还要忍一段时间没有名分的日子,心里面冒酸泡是另外一回事。
这对人来说已经很难,对一条蛇来说更难了。天性使然,碰见好东西我都是想紧紧缠着不松开的、也不给别人看的。
我没说话,江云归又擡眼:“如果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我又开始在他耳朵边胡言乱语,“我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都懂的。长老,其实我无名无份跟你一辈子也情愿的。”
江云归沉默良久,却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正了。
“玉京会之后,我会尽快把剩下的事情都处理干净。”
“什么?”
“之前说关系复杂,不便告诉旁人。我会想办法。”
他神色很认真,烛火照亮半边侧脸,和我一样一样说他接下来的打算,说完又问:“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可以吗?”
之前提到这件事也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我不知道他自己什么时候想了这么多安排。烛火一摇一摇的,照在他眼睛里面,又从心尖上面轻而快地燎过去。
见我没说话,江云归问:“还是太久了吗?那我……”
“不是。你怎么都不和我说?又这样自己一个人揽下来这么多事情。”
我暂时原谅那些不识擡举胆大包天痴心妄想白日做梦非分之想不识好歹欺蛇太甚的拜帖了。搂上他的腰,我碰一下他的嘴角又分开,鼻尖在他脸侧蹭来蹭去,瞥见外面天色渐明。
“又要跟你装一整天不熟。”
【作者有话说】
小晏小江belike:中学生早恋在班上装作普通同学,下了晚自习在楼梯拐角偷偷牵手十分钟还抱怨老师今天查好严。小江不语,只是一味地塞笔记给上课不知道听没听的小晏(。)[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