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情身(十)
◎我是有家室的人。◎
本来我很不满这身华丽到累赘的衣服,但是江云归似乎还挺喜欢,于是早上出门之前,我又对着镜子仔细打理了一刻钟。
得想个办法在路上偶遇他。
从住处出来到演武场的路上,我特意绕了远路,结果没遇见江云归,倒是在山路上远远看见无相宗的那个副宗主在拉着见微嘀嘀咕咕。
走到近处,我隐约听见一句:“……天资也不错,我看与晏少主年龄也相当,不知道晏少主可有婚配?”
见微正在沉默,我抱着剑站在旁边说:“有了。”
两个老头都被吓了一跳,一转身看见我,都略显尴尬。
怕他俩没听清,我又重复一遍:“有婚配了。”
副宗主干笑两声:“这……那是老夫冒犯了。只是之前竟然也从未听说过此事,不知道是哪位仙子?可也在此处?”
见微轻咳一声,转头撚着胡子不语。演武场在远处的山谷里,从这里能瞄见一点紫色的影子已经在玄天宗的位置。看来路上是没办法偶遇江云归了。
我没说话,无相宗的这个副宗主很会察言观色,立刻笑笑:“我又多问了。”
看着他走远,见微叹气:“少主,你真的确定?”
“嗯?”我没明白,“确定什么?”
“就是……那位,”见微压低声音,“这才多长时候,你真的已经与他谈过婚配之事了?”
我觉得他很有点莫名其妙:“上次你就这么问我,上上次你还这么问我,今天怎么又这样问我?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要是真不信我,你去问他。”
见微捏着雪白胡子不说话了,半晌道:“玉京会后,我会找机会去拜会寒云。”
“你想问这几天就问嘛。”我不知道他在客气什么,“我晚上跟他商量一下,他要是同意,你得空了就去问。”
见微神色有些微妙:“晚上?”
“我见见自己道侣,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见微不说话了,片刻之后只是道:“既如此,那也好办了。这几日上洲下洲来问这件事的人不少,再有如此问的,我便直接回绝了。”
“好……不是,等一下,”我一惊,“到底有多少人惦记这件事?你确定是在问我的婚配,不是在问你的婚配吗?我有什么好惦记的?”
“……”
见微瞥我一眼:“少主,不要妄自菲薄。”
“我这叫实事求是……叫那个什么,敦本务实。”
见微没和我预想之中一样赞叹我学问长进,只是看我片刻道:“少主,敦本务实……也不是这样用的。”
“……是吗。”我思考了一下,又放弃思考,“别管我用的对不对,你怎么不问我,我是从哪里学来这个词的?”
见微又沉默,良久之后语气生硬地开口:“少主是从哪里学的。”
“他前两天教我的。”我立刻道,“我有看不懂的地方,他都给我讲。”
“……原来是如此吗。那老夫还真是没有想到。”
“是吧。”我想起来又觉得很得意,“看不出来他对我这么有耐心吧?”
其实我还有七八九十句话想说,毕竟眼下不知道该找谁细细讲江云归到底对我有多么不同。只是可惜见微看起来不是很想和我说话了,刚要擡脚走开,又被我叫住了。
“见微长老,你说,下洲那些宗门就算了,上洲这些人这么惦记拉我去跟自己家的人成婚,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水?”
“这倒未必,少主不必担心。”见微沉吟片刻,“下洲虽不如上洲,到底辽阔。你掌管下洲,又如此天资,青睐于你的人还是不少的。何况那些年轻仙子我有些是见过的,对你颇有好感,就刚才何副宗主的那个女儿……”
“行了,别说了。”我捂着耳朵,“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很不守本分。我是有家室的人。”
“……”
见微叹气叹气又叹气,看我一眼,撚着胡须又摇头笑了。
“倒也罢了。”
*
玉京会没什么太多值得看的,我和江云归更关心的是玄天宗在瑶华山上的那处灵脉地。
周围层层守卫,又有大阵。我有意路过几次。进去不难,但是不被察觉地进去不大容易。没办法,只能按照江云归先前说的那样,让他带我一同进去。
其实江云归进瑶华灵脉也并不容易。
玄天宗的灵脉地只有宗主与几位长老能进,玉京会的第二天,江云归就找宗主曲如方提了这件事,理由是于情劫一事有所疑惑,需要再找个适合修炼的地方接着感悟。
曲如方当时只是笑:“寒云啊,几位太上长老眼下正在里面清修,若是不着急,再等两日可好?”
结果两日过去,曲如方又面露难色:“几位太上长老还在里面……”
江云归沉默不语,曲如方露出疑惑表情:“寒云,你一向不太要求进灵脉地的,怎么这次这样着急?”
“我不通情,此次于情劫一事,我有诸多疑惑。”江云归淡声道,“本想进灵脉地,试试能否有所感悟,既如此,我去一趟合欢宗便是了。”
“……合欢宗?”
曲如方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合欢宗在修真界的名声同样一言难尽。
“是。”江云归点头,“我途中遇到合欢宗的那位圣子,他曾指点过我一二。当日圣子曾言,若我于情爱一事仍然不解,可去与他论道。”
根据柳无踪情报,这人的确在很早之前说过这样的话。眼下又是来套近乎又是送拜帖,这样说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曲如方果然皱眉:“合欢宗圣子……你跟他论什么道?”
江云归语气如常:“双修。”
曲如方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变幻几番,轻咳一声:“这不妥,这不妥,传出去……于玄天宗的名声不大好。”
“为何?”江云归语气不解,“修炼罢了。”
“……”
“正巧圣子也在玉京会,宗主若无旁事,我现在便去了。”
江云归刚转身,曲如方忙道:“等一下!”
背对着曲如方,江云归视线瞥过右手腕,和我眨眨眼。前一天晚上和他支招的时候他还犹豫了一下:“这样行吗?”
“你就按照你平常那个样子,说什么看起来都很可信。”
一整个小木头人一样,说出来再有悖常理的话、做出来再有悖常理的事情也不奇怪。
“反正你们那个宗主多半会松口。”我支招的时候偷偷给他编了条不起眼的小辫子,果然没被他发现,“如果他宁可让自己宗门的长老去和合欢宗鬼混,都不肯让你进灵脉地,那更说明有大问题了。”
曲如方果然着急了:“寒云啊,这……玉京会各宗门都在,璇玑剑阁就有几位修无情一道的道友,你不若去会会他们?”
江云归站在原地没动:“此事特殊,若是旁的方法有用,我早便试了。圣子眼下正在外面等我,不好让他久等。”
曲如方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终还是不说话了,来回踱步一会儿,叹了口气:“灵脉地,你若实在想去便去罢,只是切记,别进内里,一日之内,一定要出来,免得扰了几位太上长老,也别耽误了玉京会。”
玉京会的第五天恰好是安排来众人休整,捎带着各个宗门之间坐在一起说说废话。理直气壮地把这个我最讨厌的任务交给见微、并告诉他随时可以找江云归问一问我之前说的是不是假话,半夜我带着这几天整理出来的下洲灵脉相关的记录,翻江云归的窗户。
翻窗户似乎更有夜半偷偷私会的氛围。
结果一推开窗户就看见江云归正端端正正坐在窗边,和昨天、前天在门边等我的样子一样。踩在窗框上,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走窗户?”
江云归眼睛很轻地弯一下:“我为何不知道。”
跳下来关了窗,我给他看下洲灵脉的记录:“这是我这几天找到的,这是各个灵脉地的舆图,这是灵力变化的记载,这是所有化魔地出现的时间……”
一样一样给他看过去,我看见他垂了眼睛看我分类的时候加的批注,有点不大好意思:“……其实我有好好写的。”
我以前真不觉得自己写字不好看,总归是能看清楚,直到跟江云归写出来的字有了对比。
江云归擡眼:“比从前进益不少。”
我又高兴了:“真的啊?”
“是。”他又翻过去枚玉简,“这几日便罢了,玉京会后,不能再敷衍过去了。”
“……知道了。”
江云归没说话。不要以为我没看见他在抿着嘴角笑。
“你看看这些,用得上吗?或者还少什么?”
“用得上。”他轻轻点头,“又劳烦你了。”
“那就好。”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看着他很快地扫过去几行字,“虽说是你们上洲的事,但上洲灵脉若出岔子,那群人肯定先把主意打到下洲身上。按这样算,我也不全是为了你做这些,千万不用觉得劳烦我,缺什么你就只管和我说。”
江云归嗯了一声。我又认真想了想:“练字倒全是为了你。下次练字的时候你能不能这样体谅体谅我?”
“你要如何体谅?”
“我看学堂启蒙,都是先生握着学生的手写字的。”我往他旁边凑近,“你下次能不能……”
“你还在启蒙的年纪吗?”江云归推过来两枚玉简,“帮我算这两处。我与你说如何算。”
“……行吧。”
*
辰时的时候江云归开了门。他看我一眼,伸伸右手腕示意,我站在台阶上没动。他解释:“你现在就藏进来,免得路上被人看见。”
我没立刻接话,江云归了然:“你想说什么?”
“你能不能这样,”我指指旁边的草丛,“我钻到这里面,然后你装作像当时一样路过,再把我捡起来。”
“……?”
不光被拒绝了握着手写字的请求、说什么我过了启蒙的年纪,还被使唤着算了半天让人头疼的东西。这是我想了一个晚上,想出来补偿自己的方式。江云归面露疑惑,看起来很不解,被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点点头,照我说的往后退几步,远远站在台阶上。
变成手指粗细钻到草丛里面,我屏息听着自远而近的脚步声。草叶终于摇动一下,又向两边分开,衣摆在风里面微微晃动,露出来金线流云的鞋尖。
衣料窸窸窣窣作响,停了片刻,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两手轻轻地把我托起来。
当时完全冻晕了,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我身边、怎么把我捡起来,眼睛里又是怎么样地倒映着天光云影。
他轻轻笑了:“是这样吗?”
江云归垂眼看我往他手心里面蹭,又掀起来袖子,看着我和之前一样轻车熟路盘上去,来回转一下手腕:“缠紧了?”
我点点头,衔住尾巴尖,装作自己只是他右手上一个银亮的手镯子。江云归低头看了片刻,放下来袖子,仔细遮好,一点碧色灵力雾气似的绕过来,盖着我的气息。
但是补偿归补偿,我是不会放弃让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这件事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写着写着觉得小闻应该来和蛇学学。鸟虽然努力学习勾引人的手段但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很正直,很正直,此蛇倒是深谙如何卖乖。很会奖励自己的小蛇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