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春心(八)
◎那岂不是条件比我齐全得多!◎
火光兽毛发细长,或赤或白,都在暗夜里泛着光,上蹿下跳的时候很像一盏一盏灯浮浮沉沉。
“它们的族长很好认出来,是红色的,体型是寻常火光兽的三倍大,也更亮。”
我和江云归解释:“族长通人语,有些神力,火林山上所有火光兽都听它的命令。族长对它们来说很重要。”
他听了就点头,我从眼角悄悄观察他的神色,也没观察出来什么。仍然是神色淡然的样子,看不出来有没有在因为刚才的事情不高兴。
几团光亮在前面往树林更深处带路,走几步停一下。跟在他们后面,走出来一段路,我还是碰碰江云归袖口,他转过头:“嗯?”
“真不生我气了?”
他眨眨眼睛,一点头:“是。”
我完蛋了。现在不生气了,意思就是刚才真的生气了。果然刚才不该那样无理取闹的——我到底什么时候能改了这个乱发脾气的毛病?
感觉改不了。我现在就又在因为刚才自己乱发脾气火气噌噌往上冒,再这样冒下去,又要开始乱发脾气了。发脾气,因为发脾气而发脾气,因为发脾气而发脾气而发脾气,循环反复无穷无尽。
用力踩过几片落叶,我真是要被自己气笑了。
手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我转头,看见江云归还在盯着我看。
林间幽暗,只有前面火光兽发出来的光,我发现明暗光影流动里面,他这个人更是好看得很没道理。
手背又被人碰了一下,我猛地回过神:“……怎么了?”
指尖若即若离地挨着我的左手,其实意思很明显了。江云归果然看起来就是那种学什么都很认真、又学得很快的那种人,在学习如何谈情说爱这件事情上也不例外。
书上说每天牵手不能少于三个时辰。他还真是完全地按照书上所言有样学样,情窍一点不开,要做的事一件不落。
——完全的、一点都不通情窍,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这样淡淡地搅乱别人心神,一池春水被搅得哗哗啦啦乱响。
水花飞溅,连带着那点压不下去的火气也给我浇灭了。别过脸,我把手伸给他。
随便他。
那几只火光兽走几步就停一下,似乎一直很犹豫,一开始还只是磨磨蹭蹭地不太愿意往前走,现在已经时不时干脆就停在我和江云归脚边了。
“这么想被踩到吗?赶快带我们过去。还想不想要你们族长了?”
声音不算高也不算低,在夜间幽静的林子里面能被听的很清楚。江云归没说话,眼神很快地扫过来一瞬。
“你刚才说……族长对它们很重要?”
“是。”
江云归点头,擡脚小心地绕开又团成一团、停在他脚边的一只纯白色的火光兽。
其实是不算太远的一段路,穿过树林再绕过一座山峰,但是这样走走停停,足足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没了高大林木遮蔽,周围视野比刚才开阔,但是空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着山石。
“就是这里?”
那几只火光兽站在原地脑袋挨在一起叫了几声,不知道商量出来了个什么,忽然一齐把我和江云归往来处推。
再推下去,就真的要浪费别人精心布好的陷阱了。刚和江云归一人拎起来几只,地上果然就浮现出来几道暗黑色的纹路。
相思苦刚响一声,阴影处忽然传来高喊:“快跑,此处有陷阱……欸?”
从阴影处跑出来的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一边跑一边甩出来几道符打散阵法,和江云归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先是一惊,紧跟着又成了喜色:“江师兄?”
叫这么亲热?
我立刻看江云归一眼:“你认识他?”
江云归皱眉似乎是在回想,对面那人又开始聒噪:“我是萧袖,当年我们一道下山除过邪祟,我那时还帮你……帮您画过几张符,在执事堂负责采买的,您不记得了?”
上来就套近乎,不像好人。江云归眉头轻皱:“怎么是你?”
“又说远了。我是发现此地有些异样,来看一看。”萧袖笑道,“方才看你们差点也中了圈套,还吓了一跳。”
勾一下江云归手指,我小声问他:“这人说什么呢?”
江云归看起来也很困惑,摇摇头。
藏得是还不错,但是不难看出来,法阵的灵力波动和他怀里收着的法器完全一致。又没搭戏台子,怎么就自己唱上了。
萧袖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脸上笑容凝滞了一瞬:“我……”
“别以己度人了行吗?”
他看起来很爱说废话,但是我没这个爱好。三两下把他捆了按在地上再顺手碾碎了充当阵眼的法器,我还是无法理解:“你怎么就觉得全天下都和你一样是傻子呢?——族长呢?”
法器毁去的同时周围阵法就尽数消散了,萧袖这才真正反应过来,面色一白。进行了简单的逼问,这人从牙缝里面吐出来个地方。
“我去看看情况。”江云归在他挣扎着碰到自己衣摆之前,就往后退了一步,“下手不用留情。”
“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叫我。”
江云归点头,身影一转消失在山洞里面了。萧袖脸上的表情立刻很不可思议:“江师兄……”
“师兄什么师兄,没看见烦你吗?叫什么叫。”
按着下巴把他的脸强行扳回来,我才发现这人眼底微微发红,是有走火入魔的迹象,怪不得行事也这么像个邪修。
他体内有股熟悉的气息,抓来天生有神力的火光兽族长做了什么,一目了然。
提着领子把人提起来,我上下打量他一遍:“跑来这里撒什么野?”
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萧袖看一眼旁边的不识剑,瞳孔一缩,又冷笑一声:“原来是你。你们这种人……还真是傲慢。”
“我?”听惯了什么暴戾恣肆胡作非为嗜血滥杀,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形容,还有点新鲜,“傲慢?”
“你当然觉得我这样做不可理喻。你们这种天之骄子如何明白?”他冷笑一声,“被旁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你们如何懂?”
我的确不懂,指指旁边的火光兽:“它们踩的?”
萧袖不说话了。火光兽围在旁边,叽叽咕咕地说什么骗子。
修真界的水是浑,但也还没浑到让人除了怪天怪地怪别人、什么都做不了的程度。
“装什么,不过几只妖兽、几个人而已,和你们拿那些炉鼎修炼有何不同?”萧袖嗤笑,“都是弱肉强食罢了,你又来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察觉到个关键的词:“炉鼎?”
“可恨我没那些显赫背景,也没那些财力。”他越说越阴阳怪气,“晏少主,那些长老们哪个不是这样做?”
之前在红莲夜查账,那些炉鼎买卖里头就有玄天宗。
萧袖既然在执事堂这种打理庶务的地方,想来是窥见过什么线头。只是若如他所说,这些炉鼎不是给别人,是给那些长老们用的,就更奇怪了——这些人连宗门灵脉地都能随意出入,根本不会缺少修炼的资源才对,又何必搞这些歪门邪道。
此人说话最多五分可信,具体如何,还是要日后慢慢查。
“你既然想当坏人,就要有当坏人的觉悟。”看在这人到底是江云归拐了十八道弯的师弟的份上,我动手之前很贴心地跟他多说了两句,“像现在这样被抓了,也别找借口抱怨,闭着嘴挨打就好了,知道吗。”
真是近朱者赤。刚才在林子里面的时候就自己把火气压下去了,现在又能跟他说废话,我现在有时候脾气好得令我自己觉得不可置信。相当大的进步,等下必须告诉江云归这件事。
“借口?你们这种人好处占尽,又怎么会明白?”萧袖忽然激动起来,“我又没有旁的门道,这次大比若是再进不了内门,就只能去藏经阁了,在那种地方窝窝囊囊抄一辈子书,跟那些下贱的抄书匠有什么区别?你……啊!”
听说人不清醒的时候,来上两拳能清醒一点。萧袖果然眼睛瞪大了:“你凭什么打我脸?”
凭我还能再打两拳。再几次下去,这人总算学会闭嘴了。
“我替天下抄书匠打你。”
我觉得这种人没别的,就是单纯欠揍。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法术、能踩着剑飞几里地就目无下尘了——就算是真神仙也还得靠凡人供奉呢。
打人果然管用。在江云归回来之前,他都很安静,闭着眼睛,看起来是终于明白了一些事理。
江云归回来的时候,周围原本不敢出声的火光兽一下子躁动起来。我擡头,看见他怀里是只体型更大的火光兽,腹部似乎伤得挺严重,已经简单处理了伤口。
还好伤得虽然不轻,但暂时没伤及根本。
“里面还有一些商队的人,大概是路过。”江云归在一旁蹲下来,“有两个被他取了内丹,伤得重一些,旁的还好,我处理过了。”
江云归又看了眼脸肿得不像话的萧袖:“他怎么说?”
“听不懂,觉得我们欠他的……反正听不懂。”
在对面阴恻恻的目光里面,我又往江云归身边挪近了一点,又碰碰他袖子。他看看我:“怎么了?”
“他打我手。”
萧袖闻言眼睛瞪得滚圆,“你你你“了半天,又被自己呛到了,喘个不停。
我又和江云归重复一遍:“他打我手。”
江云归沉默片刻,很轻地叹了口气,示意我把手伸过去:“我看看。”
萧袖还在旁边翻来覆去念些我听不清楚的东西,我本来在心里冷笑,冷笑到一半,看见江云归分过去一丝目光,忽然觉得不对。
此人和江云归认识,以前还有过交情,疑似爱而不得,确定走火入魔,而今身份对立、兵戈相向,那岂不是——
电光石火间连起来这一串内容,我心下一震,大惊失色看向江云归,他也转过来目光,眉头散开了:“怎么了?”
——那岂不是条件比我齐全得多!
【作者有话说】
明天仍然收摊日^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