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海角(一)
◎什么是喜欢呢。◎
江云归两三次想要说什么,站起来看见我还在坚持当一条蛇,又坐回自己那块山石上面了。
我在数自己的鳞片,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干,数得也乱七八糟,数一会儿就要再重头开始数。
头埋到盘得七弯八绕得身体里面,触感冷冰冰的,鳞片擦过去也是硬的。不像刚才,是柔软的、温热的,还杂着熟悉的梅花香气……
——不要再想了!!
猛地把自己拔出来,我看见江云归端端正正坐在一遍的山石上,发冠两边细细绸带垂下来,和袖口一起堆叠在膝盖上,朦胧月色里面第四次看过来。
我应该冷静得差不多了。
重新变回来人,选了一块离他有点距离的石头坐下来,深呼吸几次,我对上他的目光。
“你到底是……你跟谁学的?”
就江云归这种情窍不开的人,要信这是他自己一时兴起,不如信我是玄天宗的老祖。
江云归坐在对面,摇头:“没跟谁学。”
他知道自己很不会骗人吗?骗人的时候至少要敢于直视对方的眼睛,才能有那么一点可信度吧。
“你师兄师姐?”
江云归愣一下,摇摇头,我也觉得玄天宗的人应该想不出来这种主意——玄天宗的人要是知道有人能胆大包天地觊觎他们的寒云长老、还亲上了,这人还是跟他们一向水火不容相看两厌的我,只怕立刻要着人来追杀我。
“柳无踪?”
江云归蹙眉,面露疑惑。我说出来就觉得自己真是脑子糊涂了,柳无踪听见这话大概要气得摔茶杯。
——但是我怎么可能脑子不糊涂?明明进来之前就掐了避暑诀,从脖子到脸都还是发烫。
想了想江云归最近见过的人,我忽然浮起来个猜想:“……不会是沧海殿的人教你的吧?”
这次一点没犹豫,立刻就摇头了,生怕否认得不够快。那看来真是。
……到底是谁和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见微?”
摇头。
“湘瑟?”
又慢慢摇头。
“夏文?”
似乎想了一下夏长老是谁,接着摇头,似乎没最开始那么警惕了。
盯着他,我把故意留到最后一个的、最怀疑的人报出来:“青菱?”
那天一回去就鬼鬼祟祟地吧江云归拐去药庐,拿药的时候又和江云归不知道嘀嘀咕咕了什么,还把我那点小伤说得很严重,竟然还和他说什么“他要是喊疼你就这样这样”,这件事我觉得看起来也很像她的手笔。
江云归这次果然立刻否认:“不是。”
好了,我确定就是她了。
——但是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从一开始就最讨厌修无情道的人、生怕我被证道了吗?怎么态度忽然有如此转变?
说不通。难道是为了以毒攻毒,用这种方式剑走偏锋来吓到我,从而让我自己放弃?
好险,差点就中了她的计策!
“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青菱和你说的话……”
“不是她说的。”
“……行。不是她。”我沉默一下,“不管是谁吧,教你的这个东西,都是乱教的。不要随便跟着学。”
江云归不以为然:“但是有用。”
“……哪里有用了?”
“你的确不生气了。”他托着自己下巴,“而且也不说那些了。”
“那还不是被你……被你吓的。”
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末处我擡眼看他,见他居然还是那个样子,支着下巴,一脸淡然地看着我,好像刚才那件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一样——居然还觉得跟他没关系!
我觉得我真的需要好好跟他谈谈了。
“总之这是不行的——不行!”我试图和他解释,“这是要跟你很亲近、很亲近的人,跟你真的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不能这样随便亲别人,明白吗?”
江云归一偏头,指指我塞着那本书的储物戒,很疑惑:“你不是吗?”
被他这样一眼看过来,我又差点完全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觉得我和别人不太一样,你甚至还觉得我有可能是你的……情劫。”又是深吸一口气,我重新对上他的视线,“但是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江云归果然不说话了,慢慢地蹙起来眉头。他思考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
“喜欢一个地方,就会想很久留在那里。”他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也差不多?我愿意和你待在一处,是不是就是喜欢你?”
“也不完全是……人和地方还是不一样的。”
喜欢一个人在感觉上是很简单、很清晰的,但是想要用语言表达出来,似乎就成了一团抓不住的影子。
千寸万缕无从谈起,是见时盈盈春山,不见时烟雨纷纷。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是不是?”
江云归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也不说话了,努力斟酌词句,想尽可能说得清楚一点。
“就是你看见这个人,你就会觉得和看到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盯着江云归,试图描述心里面的感觉,“所有人里面你会不由自主多看这个人,只看这个人。”
隔着好远好远的人群,我也会盯着那一点落梅颜色。
“见到这个人,你就会觉得很高兴,就是感觉心里面也被春天的太阳照到了。”
江云归总是话很少,但是眼睛里面容得下很多东西,修士、凡人、山川、尘埃、飞虫、走兽,都在潭水边留下淡而模糊的影子。明明自己感受不到什么情绪,看什么都是雾里看花,还是会很努力地、沉默地担起来这些东西。
无情的、柔软的一颗心。
“但是和喜欢一个地方就要一直待在那里不一样,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一直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
我仍然看不懂他的无情道,只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自己安安静静打坐好久,看不出到底在思考什么。但他既然选了这条路,眼下踏进来红尘,据我想,也只是求圆满道心而已。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只是恰好路过,没道理长留他在此。
“也不是不想,但是喜欢一个人,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算了就是这么个意思,你明不明白?”
本来就不是什么很会说话的人,乱七八糟说了很多有的没的,江云归果然眉尖没松开,沉默很久,垂了眼睛:“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没什么的,而且我也没和你说清楚,不能怪你。”我碰碰他的手指尖,探头去看他的眼睛,“真的,不用着急,慢慢来,你以后肯定会明白的。”
眼帘又掀起来了,潭水里面模模糊糊照出来我的影子。对上他的眼睛,我又补充:“那本书上面的东西……就算要学,也是要慢慢学。不能像刚才那样。”
“像刚才那样?”
“对,”我和他强调,“不能像刚才那样,我明白一些东西,但是你不明白的时候,就……什么都做。这是我在占你便宜,知道吗?”
来回说了几遍,看见他慢慢点头、似乎真的记住了的那一刻,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再也装不下去这个正常人的样子了,从石头上迅速站起来又绕到石头后面。
“你怎么了?”
我说:“你让我冷静一会儿。”
江云归似乎本来还想说什么,看见我整条蛇和刚才一样重新盘成乱七八糟几圈,又不说话了。
暂时没心思去想他要说什么。他刚才亲我——他刚才亲我!他刚才亲我!
一边忍不住想要回想一边又在画面重现的前一刻强迫自己停下来,好像根本承受不住再想一遍当时情景的刺激。思绪里面糊里糊涂乱七八糟一团浆糊,心里尖叫着把脑袋埋起来,到处我自己的尾巴尖——我尾巴尖呢?
不知道是因为脑袋埋在身体里面不透气还是因为别的,总觉得有热气蒸腾,时不时还被小火苗燎到一下——我尾巴尖呢?
钻来钻去一通拼命乱钻,我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刚咬在嘴里面,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好像动不了了。
沉默一瞬,再试一下,我发现缠来缠去的时候真把自己打结了。
其实放在平常也有过这种事情,但是要么自己扭几下就解开了,要么就干脆变回人形。但是现在不是平常,我现在没有任何思考能力与反应能力。
被江云归几下解开,我瘫成一条躺在他膝盖上,不敢睁眼看他。
没有人会喜欢能把自己打结的蛇的。我不会再牵他的手,不会再抱他,不会再跟他有任何亲密接触。我会一直和他保持距离,因为没有人会喜欢能把自己打结……
被戳几下,我睁开一条缝,看见江云归低头看过来。
他掀起来右边袖子:“你今天想来这上面吗?”
我这人说话向来不算数。我收回刚才所有话。
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情里面,我只听说过有亲吻和双修,没听说过只有道侣才能变成蛇缠在对方手上。
也就是说这件事不是只有道侣、恋人才能做,那就不算出格,那我就也可以做。
安心地缩小成三寸长短缠上去,脑袋放在他腕骨上蹭两下,我接着冷静。
——今天他也没有带他那个镯子。没有任何东西和我抢地方。我很满意。
他问:“你要冷静多久?”
甩甩尾巴尖,意思是我不知道。江云归似乎是摇摇头,一掀衣摆,开始在那块山石上打坐。
梅花香气摇摇荡荡,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更不冷静了。
……怎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小晏:(装作冷静可靠)(严肃谈话)
小江: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