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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海角(二)
  ◎盈盈◎
  从炎洲到芳华山的路上,有一处很小的城镇。
  地方很偏又很小,在地图上都只有一个小点,偶尔哪处大妖或者不太讲究的修士飞过去,带起来的罡风能掀起来一半的屋顶,后来就干脆给附近空中一百里加了结界,谁从这里过都要老老实实地下地走路。
  我自己来了也一样。
  到的时候是傍晚,正好连着赶了三天的路,我和江云归商量一下,决定在这里稍微停半个晚上。
  最开始遇见江云归才刚刚开春,檐上还剩着一点残雪的时节,柳叶尖只掐出来嫩而细的一点。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已经是春意最浓的时候了。
  就连在花草总不太好养活的下洲,穿过集市时偶尔也能看见路边稀稀落落摆着几盆花拿来卖,在斜晖里面笼着一层金色的光泽。
  到了人多的地方,江云归果然又掏出来他那个斗笠。每次我看他自己理好上面一层一层的纱和乱晃的一圈珠帘就觉得不方便,站在路边看着他,我指一指:“用帮你吗?”
  想了想,他把手里的斗笠递过来,略微低一低头。往两边撩开他的头发,我瞥一眼他今天束发的簪子。
  自从发现他真的会收我的东西,回沧海殿的那次,我花了半个晚上,到秘库里面晃了一圈,挑出来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样看着还算顺眼的。
  登册子的时候见微抄一样叹一口气,说什么拿去下聘都够你下十次了。我提醒他,做人不要太小气,就拿这么点东西去下聘,下一百次人家都不会愿意跟你好的。
  见微听完更就用力地叹气。
  我当时就觉得这支玉簪挺好看,和他很相称,白里面泛着一点青,莹润清亮,现在这样看,果然和我想得差不多。
  我就说我做什么眼光都是很好的。
  从街上一路走过去光影明明暗暗,跟在他旁边,我很满意地欣赏自己的眼光。
  正在欣赏,我忽然看见他停了一瞬,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看见是一株还没全开的绛心兰。
  “想要这个?”
  江云归擡头,一串珠帘碰得叮叮当当作响,他从里面撩开几层轻纱,露出来的一道缝隙里面目光有些疑惑。
  付钱拿过来,放到他手心里面:“绛心兰,你是不是没见过?只有这里有——你慢慢看,看你是不是愿意再多看一会儿、是不是喜欢它。”
  他垂着眼睛思考,似乎是觉得周围太吵了,腾出来一只手捂着自己左边耳朵。把他拉到路边,帮他捂着两边耳朵隔开周围嘈杂,我和他比划口型:“好了,你可以慢慢想。”
  正好站在灯火暗处,屋檐影子落下来,把他整个罩进去,只一线亮光顺着斗笠边缘溜下来。
  捧着花盆,他自己想了半刻钟,擡手把我的手轻轻拉下来。
  “你想清楚了吗?”
  点点头,他擡起来眼睛:“那喜欢人和喜欢东西一样吗?”
  “也不完全一样。”我斟酌着语言,“喜欢一样东西,只要拿到手里、好好收起来就行了。但是喜欢人,就不能只想着攥在自己手里了……反正就是不一样。如果有人说喜欢你、因为这个就要把你拴在身边,你千万不要听,直接动手,知道吗。”
  情之一字幽微之处太多,怎么说都好像说不清楚。
  江云归一偏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对别人这样?”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这种场景。但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决定意思一下:“那你也不要对别人这样。”
  他就又点头,指尖碰一下花瓣,又碰一下,忽然微微侧头,眼睛闭一下,又睁开。
  “怎么了?”
  江云归指指手里的花:“这朵还有一时三刻能开,”又指指另一朵,“还有三个时辰要谢。”
  他一一指过去,指了最右边的花苞:“还有六息半。”
  我和他都没再说话,我在心里慢慢地数着时间,六息过去的一瞬间,果然看见花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刚数到第六息半,花苞就裂开道缝隙。
  我看看花,又看看他:“你还会卜算?”
  但是也没见他掐诀念咒,我见过的那些修士卜算的时候不是这样,随便闭一下眼睛就好了。
  “不会。”
  他似乎也觉得很新奇,捧到眼前看了又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看他又和刚才一样侧着耳朵听,“它们和你讲悄悄话,偷偷告诉你的?”
  江云归还真没否认,看看我,又递到我耳朵旁边。
  我学他那样把耳朵贴上去,什么也听不到,只能看见他垂着眼睛看我。
  “是这样吗?”
  “是。”他捧得更近一点,蹙眉想了一下,似乎很努力地在形容,“你就当作自己也是上面的一枝。”
  好吧。我是绛心兰。我是要开的绛心兰。
  默念几遍,闭上眼睛又试了试,我还是什么都听不出来,能想到的念头只有花瓣很软、江云归的侧脸摸起来有点像,花蕊细细扫过去的时候有点痒,和江云归的眼睫毛擦过去的时候一样,兰花幽幽的香气很好闻、但是江云归身上更好闻。
  斗笠上的纱幔层层叠叠堆在身上,最终我能得出来的结论只有一个,我道心相当不清净,也体察不出来什么花开花谢的规律。
  “难道是因为我不修你那个无情道?”
  但是想了想,我觉得好像也不太对:“但是你不是一直修这个吗?怎么以前怎么看不出来?”
  江云归原本又在自己碰花瓣的,闻言忽然动作一顿。
  我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怎么了?”
  他却没说话,只是睫毛一颤,发梢在风里轻轻晃动。
  “是与从前不同。”
  其实小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但是隐约觉得是好的不同。感觉和江云归在一起待久了,我在论道这方面都变聪明了。
  江云归对此表示:“你从前难道不聪明么?”
  “你觉得我之前在这方面很聪明?”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难道不是?”
  *
  在论道上是否聪明暂且不论,在谈情说爱这件事上,我自觉是真的不聪明。
  连着忙了几日,上一次翻开那本书学到的还是花前月下互诉衷肠。坐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面,把灯又挑亮一些,我再次把书规规矩矩地摆到了桌上。
  我之前看书都是看到哪里随便折个角的,这次用的是江云归的书签,画着一枝横斜梅花,幽香若隐若现,夹在书里久了,感觉连书页都沾上香气了。
  “上次看到这里了?”
  我翻过去一页,看看他,见他神情严肃地点头,刚准备开始看,又叮嘱他一遍:“记住了,要循序渐进,不要直接跳到后面的内容。”
  “知道了。”
  啰嗦了两遍,我才稍微放心,低头开始看第三条内容。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我就知道江云归肯定已经把这两页看完了——我还有足足一页又十六行半!
  这两页比前面的说得更绕,想努力看快一点,结果越着急越看不进,跟那些冒着酸气的字不知道打了多久,我震惊地发现自己还在第一页的中间。
  ……下辈子不要当蛇了。
  “下次我先提前看看,”从眼角看他一眼,我小声告诉他,“我提前看看……下回就不让你这样等了。”
  “嗯?”
  江云归正自己支着下巴看烛火一跳一跳的,闻言转过来视线:“不着急的,你慢慢看。”
  我终于装不下去了:“……我看不懂。”
  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不知道要看多久,更何况一想到他在旁边干等,我一着急,心里不静,更看不进。
  江云归看看我,眼睛眨一下,又眨一下,看得我心虚。
  “不是,我其实也不是一点都看不懂……”
  “这几行没什么用,不用看。”他忽然坐得更近了一点,一行一行指下去,“这里,讲的是……”
  几句话的功夫把两页字给我讲明白了,讲完又看看我:“还有不懂吗?”
  “都懂了……都明白了。”
  要是所有的书都和江云归一样,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还能把所有内容缩成几句话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被他碰一下手背,我回过神,看见他指指末一行,又看看我。
  第三条讲的是既然两个人已经在谈情说爱,那么就应该有一些不同于外人的、亲昵的称呼,比如小名之类的。
  各自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我先开口:“我也没有什么小名,就是之前排第十九,师傅就叫我十九,没有别的名字了。”
  想了想我又补充一句:“但是几乎没别人叫我名字的,下洲那些人就只会叫少主,上洲那些人……嗯,你也知道。反正你就叫我名字,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江云归安静片刻,忽然拉过来我的手,我一惊:“干什么?今天不是已经够三个时辰了吗?”
  他没说话,把我的右手摊开按平,指尖在上面很快地写了两个字。
  “这是……”
  盯着自己右手掌心,我听见他低声道:“旁人不知道。”
  心里面念一遍,就有春水忽而涨起来,柳絮花蕊杂在水波里面打着转,很轻地擦过去。
  烛影托出来他清峻侧脸和半垂眉眼,我犹豫一下:“我可以吗?”
  江云归点头。慢慢合起来右手,我试探着、很轻地念出来那两个字。
  “盈盈?”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视角看久了,是否还有人记得此蛇以脾气差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