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海角(四)
◎你不许让别人掀你盖头!◎
山神的花轿和往常一样,停在城东的破庙前面,火红浮金,四角翘檐的展翅凤凰还含着琉璃珠穗,在荒草丛生、蛛网遍布的断壁残垣里面,显得很格格不入。
戌时未到,天色还存着一点亮。没让任何人跟着,我把两顶花轿都掀开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回头看江云归:“没什么问题。”
他正自己站在旁边,拢着袖子往大殿里面看,闻言转过来视线,指一下大殿里面,无声道:“有人。”
我也过去看,昏暗余晖里面,隔着道破破烂烂的门,大殿里斑驳褪色的塑像面目模糊,蛛网飘荡。
根本不懂得遮蔽自己的气息,不是修士。我问江云归:“神像下面?”
“是。”
正在想要不要直接进去看看,殿内忽然传出来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
“速回,速回!”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人装神弄鬼。
站在原地,我问里面那个声音:“你说我们呢?”
沉默片刻,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比上一次更清晰:“速回,速回!”
“你让我回我就回?凭什么?”我声音也提高了,“我不管你是哪路鬼神,今天被我遇见了,算你倒霉。你是自己出来给本少主交点供奉,还是我现在进去砸了你的像,拿去卖破烂?”
江云归偏过头看我一眼。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雁过拔毛,鬼过拔毛,神过也拔毛,什么过都得拔点毛的人。
里面不说话了,我作势要推门:“不给我交供奉是吧?行,那我就砸了,砸碎点好卖钱,毕竟……”
“……别砸!”
是一道很稚嫩的、小孩子的声音。长久的沉默之后,神像后面绕出来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低了头,我看见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孩。
“不是鬼神?”我上下打量他一遍,“那也得给我交点供奉。”
“……”
攥着歪七扭八的门框,他猛地仰头:“你要……你要多少钱?”
“那我得好好想想。”
我弯下腰,他很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这小孩似乎对我格外警惕,也没发现自己脸上、手上原本还新鲜的擦伤自己悄悄地愈合了,碧色的光点轻轻跳了几下,又消散在朦胧光线之中。
余光里,江云归还是那样,拢着袖子神色淡淡地站在几步之外,好像真跟他没关系一样。
“钱的事等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在这里装神弄鬼吓唬我们,想干什么?”
咬着嘴唇,他看看我,看看江云归,又看看我,往后又退了半步:“你们也要去给山神当新娘?”
“……要不咱们换个说法呢?”
这听起来真的很奇怪。
“你们能不能别去啊?”他语速变快了,“那个……那个山神很凶,听说青面獠牙、还有三个脑袋,被送过去的女孩没一个回来的,你们、你们大概也……”
除了必要的几个人,比如陈守则、还有白天里原本要被送去的两位姑娘,这事没让别人知道。看他两眼,我看出来一点熟悉的影子:“白天那个穿绿衣服的,是你姐姐?”
这小孩也不说话,站在原地揪着衣角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两膝一弯,我再手慢一点去捞他,就真要跪到地上了了。
“喂!”
相当心有余悸地按着他两边肩膀,我蹲在他面前警告他:“哪来的这种习惯?有什么话好好说!”
“……你们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替我姐姐去?”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求你们了,你们就让我姐姐她们去……去山神那里吧。不然……不然山神见到送过去的不是之前选好的人,会……会生气,我们整个城都要被牵连的……”
他说得快而急促,黑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里面的畏惧满得要溢出来。见我没说话,他又很急切地去看江云归,下意识地伸出来手,似乎是想去抓他衣摆,只是看一眼他,又自己怯怯缩回来。
我看一眼江云归,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那可是你姐姐,亲姐姐——你就这么想你姐姐被送去那个青面獠牙、三个脑袋的山神那里吗?”
小孩猛地摇头,对上我的视线一愣,又变成僵硬的点头。
“你们……你们不知道山神有多厉害,你们不怕,我们怕……”
“又是你!你怎么混进来的?”
背后忽然响起来一声厉喝,纷沓脚步声里小孩猛地一哆嗦。转过头,我看见是几个年轻的东曜宗弟子,见我看过去,都垂了手停在几步开外:“少主,是我们办事不力,让外人混进来了,我们这就把人带走……”
那小孩说不出来话,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往后躲,跑没两步就被等在后面的一个弟子抓住了。
“你们宗门还真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背着手站在原地,我看一眼领头的弟子:“什么意思,当着人家玄天宗长老的面,故意让我难堪呢?”
江云归闻言看我一眼,目光里面有点询问。趁没人注意,我给他飞快回了个眼神。
他果然就不说话了,神色也很配合地冷下来。
“少主恕罪,此事也是偶然……平日里沧海殿交代的事情,东曜宗一贯当成头等大事来做的……”
“没空听你们啰嗦,要说废话滚回去对你们宗主说。至于他……我现在没空和他计较。把人看好了,我回来要见他。”松开手里的领子,我看一眼缩成鹌鹑的小孩,目光又扫一圈周围的东曜宗弟子,笑了一下,“拿我当傻子耍呢。你们也知道,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又是一圈人都猛地低头。我自认明明笑得很甜蜜。
为首的弟子低着头拉过去越发抖个不停的小孩:“是,是,少主放心,我们一定看好他……”
“最好是。”我拍拍他的肩膀,感觉他也是一颤,“我还有话要问他,要是出一点岔子,你们宗门,我想想……就一起搬到海里面好了。怎么样?”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打哆嗦的东曜宗弟子领走了同样打哆嗦的小孩。转过身,我很疑惑地问唯一不在打哆嗦的江云归:“我笑起来就这么吓人?”
江云归没说话,偏着头盯着我看,片刻之后很轻地一叹气:“不是。”
“那你叹什么气?”
一团红盖头被塞到我手里面了。他自己掀了左边的轿帘,侧过身看我一眼:“再不动身,就误了时辰了。”
“……知道了。”
替他掀着轿帘,我看着他端坐下来:“就这么着急当那个山神的新娘?”
江云归自己抖开红盖头,看过来的目光颇有点无奈。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想来是好事。”他摇摇头,“你不着急看看吗?”
“你也看出来了。”
他嗯了一声,又擡眼:“也拿我当傻子耍。”
学的是我刚才说话时候那种混不吝的语气,但是很一本正经的表情。我有点心虚:“……下次学点好的。”
下次当着他的面说话真的要注意点了。他真的什么都学。
时候的确差不多到了,放下来帘子,我刚半只脚迈进自己的轿子,又忽然想起来一件很要紧的事情,匆匆忙忙退回来一把重新掀开他的轿帘。
江云归有些疑惑,我和他正色重复了两遍:“你不许让别人掀你盖头!”
*
花轿上被施了法术,不用轿夫,自己就晃晃悠悠地往山里面走。
入山时已经天色全黑,山林寂寂,除了轿子前行的微弱声响,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把进城以来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还没到地方。没什么别的事情干,我开始研究手里面那个拿来敷衍的红盖头。
并蒂莲花绣得倒是很好看。盯着看的时候,我又想起来江云归买的那块玉佩。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或者到底能不能拿到。
我发现我这个人的道德水平真的就这样了。明明只是逢场作戏,还能胡思乱想那么多——他真的穿上那身嫁衣是什么样子、被挑开盖头是什么光景、怎么样的红烛才能燃一整夜……
正在猜这些有的没的,轿子忽然猛地一停,缝隙里面漏进来一丝亮光。不立刻赶出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确定江云归那边没什么情况,我重新坐好,一咬牙把那块红布往头上一蒙。
再找不出来比我脸更黑的新娘子了。
花轿晃荡几下,落了地。外面有压得极低的脚步声,我给江云归传讯:“有没有什么情况?”
他立刻就回了:“暂无。”
视线被盖头挡住了,全是暗沉沉红色,我没忍住又和他强调一遍:“不许让别人掀你盖头!”
这次停了一会儿才回音:“知道了。”
“你觉得山神先选谁?”
大概是思考了一会儿,江云归传音回来:“或许都不选。”
“不会吧。”我一边来回晃盖头上面垂下来的穗子一边反驳他,“放着我们两个这样好看的都不选,那这山神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我终于知道江云归为什么说我话多了。但是我就是跟他在一起就很想讲话,哪怕是寂静山林之中忽然由远而近响起来一阵脚步声。
“往你那边去了。”
江云归声音忽然在识海里面响起来,我侧耳去听:“我这边?”
那真是差点眼光。我又不是这里最好看的,可见这山神眼光不太行。
脚步声愈近,周围的妖气愈明显。等到妖气的主人在我面前站定,轿帘被掀开一道缝,似乎是从那道缝隙里面看了一眼,伸过来一只手。
盖头遮住了大半视线,匆匆一瞥间,我看见一道还未长好的疤从手腕一路蔓延到掌心,凹凸不平,手掌上有几道细小伤口。
……但是怎么是女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小晏真的来一条士力架横扫素质做回自己吧(。)小江就这样虽然不理解但是满足有些人的所有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