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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海角(三)
  ◎谁是这里最好看的人?◎
  盈盈是很好的名字。
  是秋天明净的水波,微笑时弯起来的双眼,夜空里明亮的月亮。山也盈盈,水也盈盈,眉眼也盈盈。
  原本是说好各自休息一个时辰的,但是我总也静不下来心,又自己悄悄念一遍这两个字,从左边翻到右边。
  就连念起来的时候都像是在微笑。
  盈盈。盈盈。水波清浅明亮,来回从心上流过去,流得人辗转反侧。
  刚才问江云归哪里来的这个名字,他只是说是小时候家里面给起的名字,之后进入玄天宗、修了道,就没再提起来过了。
  那就是差不多有一百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甚至江云归这个名字被提起来的都不多,更多时候都是毕恭毕敬一声寒云长老。
  大概这个名字对他的意义是不太一样的,所以也没像之前那些事情一样,没多想就立刻一丝不苟地照做了,而是自己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
  那他又为何来回思量过后,独独让我知道呢?
  那个微乎其微却又实在说得通的可能性忽然闪现的一瞬间,我又从左边猛地翻到右边。
  ——他似乎一日一日变得不大一样。万一他开始慢慢地懂得了一些什么是喜欢呢?
  一想到这里,连翻身也不管用了,干脆直接坐起来了。一墙之隔的地方,江云归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一个时辰忽快忽慢地过去了。再启程的时候天还没亮,熹微晨光里面街上安安静静的,江云归的脸也显得朦胧。
  可是眉眼还是显得鲜明,秋水一抹,盈盈两痕。
  见我一直在看他,他问:“怎么了?”
  正在给他戴斗笠,站得很近。他声音也轻轻的,融在朦胧光影里面。
  “那以后有外人的时候,我还像从前一样。”我给他把斗笠扶正,理好上面一串一串的流苏,把两边轻纱撩到斗笠边沿上,“没有外人的时候,我就……叫你盈盈?”
  江云归点头:“好。”
  收回来手,我看看他:“那我真这么叫了?”
  “嗯。”
  “盈盈?”
  “嗯。”
  “盈盈。”
  “嗯。”
  “盈盈……”
  江云归一偏头,目光疑惑:“有什么事?”
  我没说话,他又很善解人意地添了一句:“不方便说?”
  “……不是。”我按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我就随便叫叫。走了。”
  *
  舆图上面的光点飘到的位置是炎洲九百里外一座山,名叫芳华山。
  不识的长度刚好够坐下两个人。坐在剑上,远处金红光芒射出来,云层很快地从下面掠过去,也漫过一层金色。
  平常有时候让不识帮忙运个什么东西还不太情愿,让它还几本书到藏书阁都磨磨蹭蹭的,好像我往上面放了几百块铁砖。
  ——明明真放几百块铁砖也不耽误它飞来飞去,也不知道在装什么。要不是我自己实在不想进藏书阁,才不跟它在这里啰嗦。好歹也是整个修真界口中“心狠手辣的魔头用的威力巨大的上古凶器”,因为几本书在这里翻来覆去地闹,说出去我都替它嫌丢人。
  但是今天让它多带个人飞上九百里,反而没意见了,异常地安静,也不拖也不闹,红色的纹路还一亮一亮的。
  还好江云归不知道它平时什么德行,不然肯定会觉得我也跟它一样幼稚。
  其实我能知道不识的纹路一直在一亮一亮的,是因为我一直在低着头——上面风好大,江云归的发梢时不时地就从我鼻尖脸侧擦过去一下,痒痒的。
  “如果芳华山也不是灵脉所在地,”说话的时候才敢转头去看他,“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凤麟洲。”我张开手,在掌心和他比划,“炎洲在这里,芳华山在这里,顺着往这个方向,就是凤麟洲了。是好地方,清静,也许适合你修炼。”
  虽然我不太明白他最近悟出来了什么,但是总觉得他最近自己想事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根本没发现我在旁边,周围的风、光、声音全都静止消失了一样。
  他自己说与从前不同,我自己也觉得不同——说不上来究竟是如何不同,只是觉得他整个人慢慢变得清晰,不像刚开始那样,总是月亮下朦胧的影子。
  总之他应该需要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好好悟一下他的道。
  “你这两日就是在忙这个?”
  “算不上。”我不知道他又是怎么知道我这两天在忙什么的,“不说这个。你不是也陪我找了一路了吗,总不好只让你出力。”
  “本来也是……”
  “我找都找好了,你到底去不去?”
  我发现有时候和江云归好好讲道理,他就也有很多自己的道理来等着驳我,不如直接耍赖。
  他果然不说话了,沉吟片刻只是道:“不必耽误太久。”
  “不算耽误。我心里有数。”左手顺着剑身往左边挪了一点,碰到他的手指尖,“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江云归认真道:“你同我也很客气。”
  “我跟你很客气吗?”
  可能是装的。至少我在梦里相当不客气。他要是知道我天性如何,只怕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还有不到五十里的地方,手指尖又被他碰了碰,分过去一点视线,我问他:“怎么了?”
  江云归问我:“芳华山上面,有什么好东西吗?”
  “好像也没有什么。”我从记忆里面努力寻找这座没什么名气的山,“我上次去的时候,也就是普普通通一座山,树也不多,就是石头形状奇怪一些,别的没什么。”
  他点点头,还没说话,不识忽然一个猛刹,我差点直接和江云归撞到一起。
  “你干什么?!”
  不识嗡鸣一声,相当不满。把江云归往回拉了拉,我才发现前面空中隔着一层结界,不识正停在结界之外。
  “此地为何会有结界?”
  “不知道。”伸手探了片刻,我摇摇头,“不是我设的,这地方管事的宗门,我想想……应该是东曜宗,下去问问。”
  在云上还看不出来什么不同,一落了地,我就觉得芳华城中气氛很诡异。
  每户门前都挂着段红绸,但路上行人神色一点不像办喜事的样子,一个个来来往往都神色紧绷。
  “大婶,”我到路边要了两碗茶,“城中办喜事啊?”
  她端着茶碗的手一颤,立刻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看一眼坐在后面斗笠纱幔遮着半个身子的江云归,神色一变。
  “这是……”
  她手中的茶碗险些泼翻,我接了递给她,她也不接,只是又看一眼江云归。
  “不要在城中久留。”她声音压得极低,“山神要娶亲的,你这位……”
  “少主?”
  她余下的半句话被脚步声盖过去,一转身,六七个青衣佩剑的人围在茶摊外面。
  第二次接住要摔到地上的茶碗,我看了一圈这几个人。是东曜宗的装扮。
  *
  “我连碗茶都还没喝,你们来得倒快。”
  “我方才发现结界有异,还以为是有人误闯,没想到竟是少主与玄天宗的长老。”陈守则赔笑,“东曜宗有失远迎,少主恕罪,我已让人备好筵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不着急。”我感觉这位宗主比上次看起来沧桑了不少,“城里面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陈守则原本就勉强的笑容立刻褪得干干净净,看一眼旁边的江云归,又看一眼我,忽然一掀衣摆,拜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
  “本来见到少主便想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他顿了顿,“是老夫无用,若有什么责罚我也都认下,只求少主念在百姓无辜,帮一帮我们芳华城……”
  “什么意思?”
  陈守则擡头:“想来少主来时也听说了几句,这芳华山上有山神娶亲一事。”
  “真有山神?”
  “哪里是什么山神,只是一方妖邪,自居山神罢了。”陈守则摇头,“那妖邪作乱已有数月,非要每月送上去两位最美的妙龄女子才肯罢休。”
  我忽然知道刚才那位卖茶的大婶一直盯着江云归是什么缘故了。纱幔一垂遮着面容和身形,坐在桌边的确……有点像是个妙龄女子。
  “东曜宗并非坐视不管,”陈守则越说越悲愤,“实在是那妖邪修为甚高,之前折了不少弟子,也没能对付得了,连我都为它所伤……”
  他掀起来袖子,上面一道冒着黑气的伤口。
  “这就罢了,”陈守则放下来袖子,又重重叹气,“可恨每月要搭上两位无辜的姑娘……是老夫无用。”
  “为何不传信来沧海殿?”
  “这……听闻少主近来在忙别的大事,我们地方小,这种小事,没敢叨扰……”
  “这么多条人命,谁跟你说这是小事了?”想了想,我点点头,“的确不是小事。要上心。”
  “是,”他连连点头,“少主所言极是。”
  “山神娶亲吗……”我想了想,“那行,那就娶。”
  陈守则神色一变:“少主,您的意思是……”
  “不是说了吗,要最漂亮的。”我把剑放在一旁,“我不比你们选出来的那些好看?”
  厅内一阵沉默。我转头看江云归:“难道我说的不对?”
  江云归眼睛一垂,又扬起来:“山神每次要娶两个。”
  “那只能是咱们两个了。”
  思考一下,江云归神色严肃地点点头。陈守则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来:“少主,寒云长老……这、这如何使得啊?”
  “你什么意思?”我很不满,“那你说,谁是这里最好看的人?”
  “……”
  他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终颤声道:“少主所言极是。”
  *
  陈守则是个人物。
  看着他送过来的两个托盘,我也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不知道骂他点什么比较合适。
  “你是觉得,”我指一下左边的凤冠,又提起来右边火红的新娘嫁衣,“我们两个穿上这些东西,就能像个姑娘了是吗?”
  陈守则又开始擦汗:“是,少主所言极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少主!”
  “行了。”
  拿起来两个红盖头,我指指其他东西:“赶紧拿走。”
  江云归一直靠在窗户边,等到陈守则带着人关了门出去才又到我身边来。
  “他这人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他似乎没在意,胡乱点了点头,指尖碰碰我手里的红盖头。上面绣着并蒂莲花,四角坠着黄色穗子,还挺好看。
  一个没留神,被他从手里抽走其中一条,我看着他低头看了片刻,忽然一擡手,自己给自己蒙上了,又自己捏着两角掀起来,斜晖里面露出来半张被衬得分外白净的脸。
  “是这样吗?”
  ——我真没想到这种画面冲击会这么大。明明只是一条红盖头而已。
  喉头上下动了几次,错开他的目光,我才勉强找回来自己的声音:“……是。”
  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什么,闻言点点头,指尖顺着往后一掀,挑下来那团红布又重新叠好放在一边。
  江云归是生得很好看,雪堆出来的晶莹的一个人,但长相和身量放在这里,也绝对不会叫人把他错认成姑娘家。但是此刻靠在桌边,我看着他低了眉眼,展平手下大红色的盖头、又按着角轻而快地叠好,忽然浮起来个很诡异的念头。
  实在有点太诡异了,连想都不敢细想。我别开脸,不让自己去看他,余光却很不听话地从眼角溜出去,溜到他身上。
  ……我真是道德败坏啊。
  【作者有话说】
  俩孩子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爱穿嫁衣(?)有自己的节奏。小江看小晏表情反复轮换又自己捂脸belike:[问号]
  多啰嗦两句。关于对介个小名态度的转变,其实某种程度上就是小江自我认知的投射。盈盈这个儿时的名字在他看来是有很浓的亲昵意味的,从前不再提,是以为自己要彻底隔断红尘,修道之人非人;而今再提,是慢慢觉得自己从前执着于虚无一端也不太对劲,无情不是断情,开始重新正视自己是人这件事。这是为何重提,至于愿意跟谁提,那就是纯粹的觉得谁能跟他是这种亲昵的关系就跟谁提呗。小晏大致能感觉到,但是肯定没细想这么多,毕竟此人一直在自己心里偷偷美(。)
  所以谁能来教教我让键盘自己写文的方法。存稿长出来啊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