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情身(一)
◎可是我喜欢你。◎
安排了流洲剩下的事情,晚上的时候,我在江云归发话之前,自己就很老实地在床上躺下来。他进来看见我很安分地靠在床上,果然有些讶然。按着被角,我很期待地看着他。
看我一眼,江云归又回到之前那个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还在因为我没告诉他就自己跑来流洲而不高兴。
“把药喝了吧。”
他在一边坐下来,递过来药碗。囫囵咽下去,我看看他神色:“还生我气吗?”
虽然这么想好像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但是他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真的有几分像是在担心我。
江云归没说话,灯影在脸侧偶尔摇晃一下,叫他盈盈也不理我。被碰了几下袖子,才转过眼睛来看我。
“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垂着眼睛看我,江云归淡声道:“这样说,原来你是忽然起意想来杀他,是吗。”
被他看得心虚,我原本的话都咽下去了:“……也不是。”
攥着他袖子角,我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一点:“这不是怕你分心。一个何越而已,不算很棘手,没必要。”
他又蹙眉,看我一眼,原本要说的话似乎又自己咽回去了,只是很轻地摇摇头。
“下次别这样了。”他顿了顿,接着道,“如果你信得过我。”
“我怎么会信不过你?”我觉得江云归看起来像是要不计较这件事了,赶紧顺坡下,“我当然信得过你。我下次不这样了。”
他点点头,我见他不生气了,也不装了,掀了被子坐起来,被他轻轻一下:“你做什么?”
“真不至于,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指指自己左腹的伤口位置,又指指他,开始倒打一耙,“至少比你前几天那样耗损心力好多了。”
江云归神色严肃:“这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一回事。”我也学他板起来脸,“下次我不这样瞒着你,但是你也不能像上次那样,连商量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可是……”
“那我不管,你要是不答应,我这伤就好不了了。现在还疼,你只要不答应,它就一直疼……嘶。”
我越演越投入,一拉被子又猛地躺下了,结果真的扯到了伤口,没忍住嘶了一声,被江云归不由分说掀开被子撩开外衫看了几遍。
我硬着头皮问:“你答应不答应?”
低着头手上动作一顿,片刻之后他摇摇头:“也罢。下次我尽量与你商量。”
血腥气和药苦味混在一处,我觉得房间里面实在不是个适合他久待的地方,看着他重新放下我的外衫,又碰碰他手背:“你出去吧,这里面味道不好闻。我自己调息一会儿就好了。”
江云归听了这话却没动,坐在床边想了想,忽然往前探探身子,几缕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发梢挠过去。
腥气苦味里面夹杂过来一点清冽的梅花香,江云归看看我,忽然开口:“你是喜欢我身上这个味道吗?”
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当然喜欢他身上这个味道,每次梦里都是一池梅花水。想到那些旖旎画面,我连直视他清亮的眼睛都觉得不自在。不知道他如何看出来的,更不知道他现在问我这个干什么——这样问我做什么?
见我没答话,他靠得更近,又问一遍:“你是喜欢我身上这个味道吗?”
喉头一紧,开口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更低:“你什么……什么意思?”
江云归看着我,面露疑惑:“我是说,熏衣用的香料,我身上带的还有。”他指指一边桌上,“此处也有香炉。”
“……是这样吗。”
江云归一偏头,忽然伸手来摸我的脸,我没躲开,被他摸到了。
“你很热吗?”
他摸完又摸摸额头,指腹一路轻轻擦过去,被我一把抓住手腕的时候很不明所以。
握着他的手腕,我只觉得浑身都发烫,还是没忍住问他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们修无情道的,到底每天都在学什么?”
*
到一个地方,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带着江云归到处转转。流洲出昆吾石,好的用来淬剑,寻常的用来雕一些配饰摆件之类的。路边店里摆着好些晶莹剔透、自己莹莹发亮的莲花玉兰花梅花。
我听说这里再往前走一刻钟,有一家酒楼的点心很有名,松黄饼和碧涧羹听说做得都很好,在江云归看那些昆吾石刻成的各色花枝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他听完,转过头看看我。
“怎么了?”
他指指我的伤处:“不疼了吗?”
“都快好了。我伤好得比别人快,本来也没什么……他本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一想到何越,我还是觉得有点别扭,虽然这次没太当回事,还是例行问他一句:“你杀何越,算不算证道?“
“什么?”
他蹙眉,没听明白的样子。我装作平常的样子和他解释:“修无情道的不是说都这样吗——所以你杀他不算证道吧?你根本就不认识他,肯定不算,对吧?”
出乎我意料的,江云归眉头皱得更紧,竟然不说话。
本来只是惯例问一句,其实真的没有太当回事。但是他不说话,我反而隐隐觉得不对了,攥着他的手腕拉过来:“你不会跟他其实认识吧?那也不对,肯定不算……你怎么不理我?你就不能说不算吗?你不会真的跟他……”
我无耻。
上次装得人模人样跟他说什么乱亲别人不对的、要和喜欢的人才能做这种事,说来说去说了半天,真的再一次这样被他踮脚亲上来,我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把人立刻拉到怀里面。
吻上两片柔软的花瓣一样。我不敢告诉他,在亲不到他的时候,我总是趁无人捧着那朵当初向他讨来的海棠花,慢慢地把嘴唇贴在花瓣上,回忆那一晚月光与梅花冷香之中的柔软触感。
我无耻。我真的无耻。我竟然比上次还熟练了。外面暮春晴朗,照得后背发热。站在屋檐底下的阴影里面,我听着他的气息在耳边越来越急促。
一直到忽而被攥上衣襟,我才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猛地放开他,我看见他眼尾隐隐泛着红色,胸口剧烈地起伏。
刚才乱七八糟想的说的那一串都不知道丢到哪里了,无影无踪。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自处,错开江云归的目光,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他慢慢站稳。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集市熙攘声越过巷口与高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沉默了不知道多久,我几乎是很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推开?”
他气息恢复如常了,只有眼尾的红色还没褪干净,闻言又开始疑惑:“我为何要推开?”
“上次不是都和你说了吗……不能随便亲别人!”我没想到他竟然完全没把我这句话放在心上,猛地转过头来直视着他,“不能随便亲别人!”
他又反驳:“可是有用。”
“什么有用……但是……你这样……这明明……这就不是……盈盈……你……”
支支吾吾半天,我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明白。思绪乱七八糟糊成一团浆糊,我忽然莫名其妙低声问他一句:“那你现在想不想……想不想杀我证道?”
上次问的时候我还很忐忑,这次虽然还是乱糟糟一团理不清,但莫名比之前自信许多。
——或许也不算莫名,我还是能觉出来他对我和对待别人不一样,很不一样。何况他那个师尊希音长老于卜算一道上很有名,虽然不知道闭关这么多年做什么,但是他说情劫在下洲,那肯定不会出错。
我想,这次江云归至少也要说“有一点想”——意思是至少也要觉得有一点喜欢我。
至少也要有一点。说不定还会是“很想”——那就是很喜欢我。
可是江云归沉默很久。他又要擡手来摸我的额头,被我躲开了:“你干什么?”
“你怎么……很喜欢被别人杀?”江云归眉尖蹙起来,难得说了一长串,“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若还是因为凛北地那件事……”
“你不用怕吓到我的。”
我觉得他是怕说真话吓到我——其实真的不会的,我一早就知道他是修无情道的人,要是真的害怕,根本就不会和他走得这么近。
江云归没和我预想中一样松一口气,反而眉头蹙得更紧:“什么吓到你?”
我感觉自己嘴边的弧度慢慢地落下去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
他似乎很疑惑,还是点头:“一点都不想。”
我心里那点希冀被一盆水浇下来了。
“你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亲我?你不喜欢我,你这样亲我,你要我怎么办?”
我这辈子不可能再亲别人了。他这个人已经断绝我这一生在情爱上其他任何的可能性了。可是这么多时日,原来他还是一点都不把我当正经情劫——居然一点都是,哪怕一点点。
其实那么多人都说不要爱上一个修无情道的人,不会有结果的,我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但还是无法抑制地难过。
可见我本性就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什么好蛇。怪不得不招人喜欢。
我越想越难过了:“你其实根本没把我当成过你那个情劫,是不是?你都是演的……江云归,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江云归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几次张开嘴,却又一个字没说,只是蹙着眉看我走来走去。我本来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看他一眼,心里面再多不甘气恼忽而又散得无影无踪了。
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完全都是我自找的。怪不了其他任何人,更怪不了江云归。
“算了,我刚才乱说的……你别当真。”我试图找回来平常的神态,“前面那个酒楼……去看看吧。你想吃什么点心?”
“还有,下次不要随便亲别人了,知道吗。”我装作寻常的语气和他又重复一遍,“一定要喜欢别人了……再做这种事情。”
江云归站在原地没动,我回头看他:“不想去吗?”
他仍然是那身装束,象牙白的衣服罩着绛紫色的轻纱,袖口流苏与宫绦在风里面左右轻轻晃,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潭水一样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澄澈安静如常。
没有人可以猜到他下一个瞬间就又踮起来脚,两手扣着我的后颈。轻纱被风吹着扑过来,蝴蝶掀动一下翅膀,落在我肩膀上。
开口时语气声音也仍然和往常一样,流云掠过山岗,淡淡的。
“可是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发现蛇有个bug的小江:?
这次真的能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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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在意的角落余师傅终于有旧文突破两千收了hiahiahia。以及明天仍然是喜闻乐见的收摊日^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