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海角(十)
◎他到底想清楚什么了。◎
一个多月以来每天都和江云归待在一起,他在身边的时候不觉得什么,重新变成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没人站在我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听我从早到晚啰嗦各种各样的话,也没人在我问各种稀奇古怪问题的时候淡声和我讲哪本古籍的哪一页提到过,更没人让我盘在手腕上打盹。
甚至没人盯着我练字,我竟然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胸口闷着什么东西。
下意识回头时找不到熟悉的绛紫色,我才发现风里面不是到处都有梅花冷香的。颜色、声音、味道,到处都变得光秃秃的。
其实只是两天都不到的功夫,可是做很多事情的间隙,我已经开始一遍遍地想他此刻在做什么,想他的眼睛。
柳叶一样,造物精心描画出来的形状。流洲出昆吾石,光明洞照,是造剑的好材料。总是晃在我眼前的眼睛比最好的昆吾石还要晶亮。
低眉时长睫垂落,擡眼时水波盈盈,两弯春山之下照出来我的影子。
盈盈。盈盈。
……这连两天都不到,甚至还是很忙碌的两天。我总不可能真的跟他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以后要分别更久的时候,又要怎么办好呢。
何越站在下面,小心翼翼地开口:“少主忽然来流洲,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外面那些人……又是要做什么?”
我心情不太美妙,来回摩挲过剑身,瞥他一眼:“我来杀你。”
何越沉默一瞬,干笑两声:“少主是……是又在与师叔说笑吗。”
如他所愿,我对他笑笑,不识剑出鞘半寸:“何师叔,我动手,还是你自己动手?”
“陈守则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我诚心给他提建议,“勾结上洲这么重要的事情,下次记得找个靠谱的人来做,别找这种一张嘴就把你给供出来的。”
何越往后退了半步,我深表同情地摇摇头:“也不对。我不留二心之人,你没下次。”
“少主,陈守则为人奸猾,他说话如何可信……什么勾结上洲,师叔好端端的勾结上洲做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你问我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呢。”
从座上站起来,何越还站在原地,端着表情没变。
“下五洲里面,流洲算是好地方了。上洲那几个宗门究竟许给了你什么,能让你连流洲洲主的位置都不要,帮着他们打下洲的主意?”
何越做事很谨慎,虽然总觉得流洲灵脉地的看守换得比别处略频繁一些,但让人暗里盯了几个月,我还没抓到过他的把柄。如果不是陈守则怕他不认账、偷偷藏了些往来痕迹没销毁,我还不能这么快知道,流洲的灵脉地里面关了几十名铸剑师。
日日夜夜汲取灵气铸成上好的灵剑,再从芳华城借道走水路运出去,送到上洲那几个宗门之中。照这个竭泽而渔的用法,最多十年,流洲的灵脉会彻底枯竭。
“师叔真的不明白……”
把先前在芳华城找到的一柄灵剑扔在他面前,我还是很好奇:“难不成上洲也肯一样给你洲主的位置?”
灵剑扔到面前的一瞬间,他神色巨变,手立刻按在腰间剑上。
“刚才演那么多做什么。事情始末你以为我查不出来吗?”我指指外面,“该知道的我这几天也知道了,也不用你告诉我什么了。你能不能自己动手?”
总算能结束说废话,我心情好了一点,抽出来剑:“我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来杀你。真的不自己动手吗?”
话音还没落,剑尖就朝我命门来了。师傅说的没错,这人就是喜欢使阴招。
剑身相击,火星四迸,两股气浪猛然相撞,房梁轰的一声裂开。
抵着不识剑锋,何越双眼赤红:“师姐若知道你这样肆意妄为……”
“你还敢提师傅?”我听笑了,“她为了灵脉,几十年音讯全无,你倒真是个好师弟。”
想到师傅,我又宽慰他:“师叔,其实你该庆幸今日来杀你的是我,若是师傅,你早就已经是海里一捧灰了。”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数十把蓝色光剑组成的剑阵霎时压下来,又被不识的赤焰烧尽。又是百招过去,挑落何越手里的剑,我很伤心地听见另一边的房梁也断开了。
之后又要花钱来重修。还真是不给我省心。
师傅说这人爱使阴招是对的。大殿内外有不下十个明的暗的各色阵法,九个位置里面埋了不知道多少符,书架后面、桌子底下、柱子后面,时不时就涌出来一群拿着兵器的傀儡,一转头就能对上雨一样的暗箭。
刚才没让其他人一起进来、让他们都守在外面真是正确的决定。就他这个防不胜防的阴招,换个人来,就不是像我现在这样,只中一箭这么简单的事了。
箭上淬了毒,针一样顺着伤口往里钻,握住冒黑气的箭,一用力拔出来,撑着不识剑勉强站稳,我终于找到说一句话的空隙了。
“师叔,至于这么对付我吗?”
还好,还是预料之内的伤势。何越不是省油的灯,还比我多修炼了两百年,今天来杀他,本来就没打算毫发无伤。
何越仰面坐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符灰傀儡面色原本越来越难看,忽然咧嘴笑了:“这么多年了,还是连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都找不到吗?小十九,你这个少主当的可实在是不怎么样。”
要别人来做什么。我自己就能杀得了他,受点伤而已。
装作没听见他的废话,感觉自己能站稳了,我重新提起来剑。何越也一翻身爬起来,手里再次黑气缭绕,剑锋极快地冲着我伤处来。
是我故意给他露出来的空隙,等的就是他全力攻击这一瞬。攻而不防的一瞬,就是我一剑了结他的时候。
一剑而已,不会伤得太重,也不太疼,换一个速战速决还是很值当。
凝神屏息盯着何越的动作,黑气缭绕的剑锋却在即将刺进来时忽然一抖。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剑锋照着预想抹过他的咽喉,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来。
——有一道琴音破空掠过来。
仿佛是凝固的一瞬间。何越被抹过咽喉的同时,一道灵力凝成的琴弦穿透他的心口,直碎神魂。时间静止了一瞬才开始重新流动一样,黑气未散的剑尖擦着我的衣摆划开一道口子,又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何越倒下去,露出来我以为绝对不可能在此地见到的一个人。
江云归站在几步之外,长发看起来被风吹得有些乱,不知道在想什么,绛紫衣摆上溅了几滴血,也没立刻用除尘诀。
我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应该在很远很远之外的凤麟洲,在水光月色之中安安静静悟他的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之中隔着血腥气看我。
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视线里面,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应该……”
“伤到哪里了?”
他蹙了眉上前两步,被他盯着看,我把剑换到左手里,慢慢伸出来右手给他看。
“你看,都流血了。”
我很委屈地给他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江云归只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照着我想的那样,拉过去抚摸那道要仔细看才能看见的伤口。我急了:“你没看见?你再仔细一点看,就在这儿呢……”
手腕忽然被按住了,下一刻左手被他不由分说地拉下来。血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渗透了左腹位置的里衣洇出来,没了手臂的遮挡,看得很清楚。
烛火摇动一下,我不敢说话了,错开他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明明殿里血腥气这么浓,我自己还悄悄确认了好几遍自己表情是不是如常。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发现。
半晌没听见江云归再出声,我从眼角里偷偷观察他神色,余光里瞥见他皱了眉,垂着眼睛,流苏的影子在脸侧轻轻晃动。
原本的计划是趁他在凤麟洲自己想那些问题的时候,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干净。没想到被他赶上这种狼狈的时候了。
“其实也不……”
看一眼他的神色,我闭嘴了,老老实实地任由他往嘴里塞丹药。对着渗血的地方看了片刻,江云归擡眼:“是谁?”
“就是他。”我很不满,朝一边地上指了指,“就是……刚才你杀的那个。”
离得这么近,踢一脚——凭什么他能有被江云归杀了的待遇?
“这人心思很深,留着他夜长梦多。他向来极为谨慎,稍微一点异常都会打草惊蛇。”见江云归一直盯着地上的何越看,我和他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他解释,“芳华城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警惕了,想暗中下手除掉他根本不可能,不如直接动手。”
“那怎么不让别人和你一起?”
“他这人下手挺黑的,让别人来,指不定会被他怎么样。调动人手也要时间,迟则生变,拖的时间越久,局势越复杂。反正我自己也能杀得了他,也习惯了……”
“那我呢?”
江云归忽然开口,我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什么?”
“我不会被他怎么样,我可以来得很快。”他蹙眉,不太高兴的样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回答不上来的时候我通常会把问题抛回去:“你怎么忽然来了?谁告诉你了?“
日光从屋顶缝隙漏进来。眉头仍然堆叠着没有散开,他又低头去看我那道伤口:“……我昨晚便离开凤麟洲了。回到芳华城,听说你来了流洲。”
“昨晚?”我着急了,“怎么了,是那地方不好吗?你怎么回来的?我还以为……算了,怪我,我再给你找别的合适的地方……”
“不是。”江云归低着头,一层一层揭开被血浸透的布料,“我想清楚了,便回来了。”
“你不到一天就想清楚了?你想清楚什么了?你还是……”
指尖按在我嘴上,还带着凉意。我闭嘴了。江云归擡眼:“平常就罢了,现在说这样多的话,你不疼吗?”
……他到底想清楚什么了。怎么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
【作者有话说】
小江视角: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包括什么是喜欢、自己喜欢谁,结果千里迢迢一来就看见战损版本()
蛇啊你最好是想好怎么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