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情身(二)
◎照见我心。◎
月上中天的时候,江云归第三次重复:“我没乱说。”
坐在船的另一头,我还是觉得很不真实,来来回回都只是说了一整天的那一句话:“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江云归似乎摇摇头,往外看了一眼:“到了。”
“什么到了?”我也往外看,“这就是你一定要我同你来的地方?”
“是。”
他从船的另一头挪到我这边来。船不太大,五六尺宽,在水面上左右轻轻晃几下。
莹白一张脸没入船篷的阴影里面,又很快地在月光里露出来,江云归慢慢挪了过来,问我:“你看见什么了?”
只顾着心烦意乱,我才发现我和他坐着的小船不知何时出了来时那条河,飘进了一片湖水之中,月色粼粼不见边际,水天一净。
四下空阔无人,能看见的除了水就是水,我不知道他问我这个做什么:“湖水?”
“还有呢?”
他指一指水面。我低了头,看见船头推开水波,水面在夜风里面却没起皱,仍然像一面光洁平整的琉璃镜,波光闪烁,倒映着我和江云归的影子。
同样不知道他为何问这种问题,我还是如实回答:“影子。”
发带在风里晃动,江云归看我片刻,眼睛一眨,忽然笑了。
“你若是看过此地方志,就知道了。”
转过头去看水里的影子,我抱怨他:“你又笑话我这个。”
“不是笑话你。”
可他明明就还在笑。水波清亮,照出来他更深的笑色。
“照心湖,在长洲之中,去岸三百一十二里,。”他顿一下,接着往下背不知道哪本书上面的哪一段文字,“风过不兴,人行无影。”
长洲去岸三百余里,那面前这湖就是他所说的那个照心湖。但是水上分明有我和他的影子,我看江云归一眼,见他摇摇头:“我还没说完。”
“若有所念之人,过则见其影,盖心之所系,形即随之。因以‘照心’名焉。”
他说完指指水面:“你不觉得有哪里奇怪吗?”
和水面上的影子对视片刻,电光石火间,我忽而心下一动。
——我终于明白刚才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了。明明是我在左、江云归在右,水面上的影子却是完全反过来的。
我照出来的是他,而他照出来的是我。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这地方照不出来人的影子,只能照出来自己心上人的影子。是这样说的吗?
水里面明明白白两个人。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心下是一片空白,几乎认不出来自己的样貌。
月色下彻,千顷空明。在胸口越来越剧烈的震动中,按着船板,我转过头,月光水色里对上江云归明净的眼睛。
“……真的吗?”
他又笑了,声音轻轻的:“你希望是真的吗?”
“你从来不骗我的,”
碰上他的指尖,又顺着一路向上攥住他的手腕。几乎靠近到气息交杂的距离,我盯着他那双一言不发就扰乱我此后千百年的眼睛:“你从来不骗我的,是不是?”
他任由我的动作,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山头的轻云淡月一样,和平常窗下读书、廊下打坐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分别。
如果不是气息渐渐变得杂乱。
他说:“是。”
隔了上百年,我忽而又变成了当初那条没开灵智的蛇。不知道来来往往的人嘴巴一张一合是在做什么,人说的话只是一些冗长而无意义的音节。
天地是一片未开混沌,直到被带着灵力的指尖从头顶抚过去,鸿蒙乍开,山川光明。
百年过去,昏昏月色底下,我又这样望着他的眼睛,和百年之前一样,等着他来点化我。
没有任何理解能力一样,我又问他一遍:“你的意思是,你真的也喜欢我,对不对?”
发丝垂在我脸侧,他靠得愈近,两汪潭水几乎占了我全部的视线。
“对。”
“可你为什么……”我终于问出来了那个困扰我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问题,“可你为什么不想杀我?”
他又露出来熟悉的不解神色:“你到底为何觉得我要杀你?”
“你们修无情道的人的,不是都要这样吗?”
江云归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忽而一笑:“原来你一直如此想……怪不得。”
没等我说话,温热的指尖落在我的脸侧了。他认真道:“拿旁人性命成全自己,我不修那样的道。”
“可是那些人都……”
“别人如何,与我无关。”江云归摇头,“我只修我道。”
“也就是说,”我试图理解,“你喜欢我,但是你也不想杀我,虽然你也不想杀我,但是不妨碍你喜欢我,你杀那些人,但是也不是用来证你的道,所以你就是喜欢我,虽然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杀我,但其实你一开始就喜欢我……是这样吗?”
沉默片刻,他点点头:“也……能这么说。”
原来我真的是被那些传闻骗了。
起初的惊讶与喜悦之后,我忽然回过味来——这几个月我翻来覆去问他你杀这个是不是证你的道你杀那个是不是证你的道你为什么不杀我,到底有多么蠢得挂相。
越想越不敢看他。搂着他的腰,我在他颈窝里面蹭来蹭去,一边蹭一边问他:“你不会因为我这么愚钝,就不喜欢我了吧?”
他没动,只是任由我这样乱蹭,语气仍然认真:“你不愚钝。”
“我就是愚钝。”我和他数,“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为什么喜欢我,我也不知道你在凤麟洲到底想清楚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一点时间就想清楚了、你怎么想清楚的。我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江云归道:“你想先听哪个?”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到底数了什么了。但是我觉得这不能完全怪我,任谁这样抱着自己喜欢的人,在这样柔软的触感和摇曳的冷香里面,都会找不着北的。
我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抓着他的手指尖揉来揉去:“哪个都行。”
江云归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你问我怎么想清楚的——和凤麟洲无关,和旁的什么都无关。那日你走之后,我就想清楚了。”
“我走之后?“
“是。”他说,“我不见你,便想去寻你。”
贴得这样近,他一定能感觉到我胸腔里面是多么沸反盈天。
“我不去想你,让自己去想什么是道、什么是无情。”江云归接着说下去,“一直到天亮,我发现没用。”
指尖又碰上我的脸侧,我心下一惊,不乱蹭他了:“是不是……是我耽误你了吗?”
“不是。”
他拉起来我的右手,按在他心口下三寸的位置。我摸到肋骨上一处凹陷,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截,擡头去看他:“这是……”
“我当年在此处,断了情脉。”
仍然语气轻而淡,垂眼对上我的视线:“你一直在查,我当初为何这样做。”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提过,我以为他不知道这件事。
“你查不到。”他说得很直接,“这是玄天宗秘事,旁人无从得知。”
“你如果不想,我以后……”
“我可以告诉你。”
我一怔:“告诉我?”
江云归神色不动,淡声道:“你知道我的师尊。”
“是,玄天宗的希音长老,精于卜算,我听人说他窥见过天机……真的假的?”
他点点头:“我修此道,就是为此。”
我还没问这能不能说,就见他摇摇头:“天机只在被窥见之前才不可言说。师尊当年说,二百年内,天地有劫,或无情中人可解。”
“有劫……什么劫?”我一愣,“他说这人是你?”
“算不出来。”江云归摇头,“至于是谁,只能算出来模糊的年岁与位置。当时条件相符的,算上我,一共有二百三十九人,玄天宗全部找来了。”
我试图思考几个来回:“然后玄天宗就为此,让你们修这个无情道?”
“是……但是我做不到。”他眉梢垂下来一点,“那时候总要我们不动心念、不生情欲。我总是做不到。连衣服都总喜欢这些艳丽花哨的。”
他不说了,剩下的事情也用不着他再细说了。
乐修的禀赋是多情。手指还按在他肋骨缺口的位置,我不敢细想当时的景象:“那你又为什么这样勉强自己?”
整个天地的事情,怎么想都不应该全压到一个人身上。我很怀疑希音占的这一卦。
“师尊自己也不全信。但他卜算从不出错,若真有人应此天命,未必不是我。”他碰上我按在缺口处的指尖,“那晚……那晚月亮也很好,如今日一样。我那时就想,就算是万中之一的可能,就当是单为了这一轮月亮。”
不知道说什么,我摸索着断骨的位置:“还疼吗?”
“不疼了。”江云归忽而笑了,尾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只是我而今才发现这是……这是错事。”
“什么?”
他摇摇头,手指从水面上划过去,留下一道细细长痕。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若想救天地,天地万物本都该与我有关。”
顿了顿,他接着轻声说下去:“困守红尘,是沉溺于有。可如我从前一般,以为无情便是相背于万物,刻意压抑、执着虚无,也是自误。我而今才想清楚,情脉断绝之人,根本修不成无情道。”
我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话。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跟着本能的反应把他揽在怀里。
安静靠了片刻,江云归忽然开口:“你方才问我,为何喜欢你。”
我没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来这个:“是,可是……”
“万般无情,是为了无偏无倚,万物并生,可总还要有一点情,让我能记得,究竟为何要无情……让我能看得清天地。”
“你是多情人。”他拉着我的手,重新按在胸前曾经剖出来情脉的位置,“连我这种……这种人,都能从你这里,重新生出来一点情。”
指尖按在他胸口,振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他擡起来眼睛:“从前错了便错了,重新来过,没什么。”
望着他清亮双眼,我跟着点头:“好,天地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担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找……”
“我需要你。”他定定地看着我,“晏度州,我和我的道……都需要你。”
鼻尖和他的碰到了一起,颤抖的、温热的呼吸里面,没人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似乎也不必说什么。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尖从我眼角划过去。
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缓慢,都要清晰。呢喃着相贴,再一点一点叩开。不知道什么时候颠倒了视线,水波摇摇晃晃,长发洒在船头,月色落满一山梅花。
被放开喘息的间隙,江云归睁开眼睛,隔着一层迷蒙水汽看我。
“可是你又是为什么呢……”
我又是为什么呢。
他说的那些高深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我只能一样一样地数——喜欢他亮亮的眼睛、喜欢他身上的花香,喜欢他手指轻拢慢撚过琴弦、喜欢他出招时的干净凌厉,喜欢他拢起来折了翅膀蝴蝶时低垂的眉眼、喜欢他听不懂我讲话时疑惑的神色,喜欢他每天坐在一旁听我唠叨、喜欢他给我捞起来月亮,喜欢他像现在这样,两手搂着我的脖子。多得像天上的星星,我能像这样从天黑一直数到天亮。
但是我不要数一晚上。
乱七八糟数出来这么一长串,亲掉他眼角沁出来的一点水痕,我说:“我不要今天一晚上都做这件事。”
青丝散乱铺满,他看着我抽掉他的发簪,似笑非笑:“那你要做什么?”
指尖在我后颈上擦来擦去的,蹭得很痒。他总是这样弄得别人心烦意乱,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是眼下是不是故意的,都不重要了。
“你不是看过很多书吗。”我扯下来他作乱的手,攥着手腕按在一边,“蛇族那些习性,你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小江发现了蛇的一处bug并成功解决!对了说到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