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海角(九)
◎我忽然很想亲他。◎
花了一天半的功夫,东曜宗的事情处理了七七八八,剩下的事情都是些细枝末节,我叫来了顾颦。
她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见缝插针地练今天的字。江云归站在一边低着头看,偶尔轻声指点两句,见顾颦从窗外路过,就碰碰我的手背。
正好抄到第三行的末尾。收了笔,我看一遍自己潦草的大作,又看一眼他方才和我讲如何运笔时随手写在旁边的几个字,很有些忐忑地看他一眼,却见他点点头:“比前日有进益。”
“真的啊?”
窗外春光洒进来,江云归又点头,金色光影在脸上粼粼浮动:“真的。”
又看一眼堪称云泥之别的两种字体,我觉得他这话一点都不可信。
“盈盈啊。”对比过于惨烈,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把那张纸压在几本书下面,“你真觉得我这样抄有用吗?”
“当真有进益。你若不信我,等下让顾姑娘来看……”
“那不行。”我把那张纸压得更严实,“给你看就算了,让别人知道我像个刚开蒙的小孩子一样,在这里学写字……那像什么话。”
想了想,我又把他拉近一点,压低声音:“你也不许和别人讲。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云归还没说话,顾颦脚步声就走到门外了。我又小声警告他:“不许和别人讲!”
他被我抓着手腕,眨眨眼睛,没说话,只是另一只手伸过来,在我右手上擦了一下,擦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墨渍。
看起来是同意帮我保守秘密了。
顾颦今天仍然站得笔直,进了门,看见玄天宗的长老坐在一旁也没太惊讶,只是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就没问别的,一一汇报之前交代给她的事情。
“做得不错。”
看完她呈上来的东西,指出来两处下次要注意的问题,我和她快速说过一遍东曜宗剩下要处理的琐事:“交给你,行不行?”
换成旁人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应下来,生怕应得不够快,丢掉这种往上爬的好机会。顾颦还是老样子,思考片刻,似乎是思考清楚了才点点头:“可以。”
“好。”我把两枚玉简从桌面上推过去,“要用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明日晚上回来。”
顾颦领命出去,江云归看看我:“你要去哪里?流洲?”
“你说我去哪里?”
当着外人的面,我还是注意了一下影响,和江云归保持了一些必要的距离,免得外面的流言传得更离谱。眼下没有旁人,我又凑回到他身边:“流洲那个洲主你不用费心,我自会处理。之前不是说好了,等到芳华城这事解决了,我带你去凤麟洲,给你找修炼的好地方。”
日光明亮,这样近的距离里面,我能看清楚他纤尘不染的眼睛是如何照出来我模糊的影子。沉默片刻,他开口:“我听说凤麟洲去岸九千里,雾深路隐,难见其踪。”
“寻常人是到不了。”我碰一下他的手指尖,和他眨眨眼睛,“但是我能。”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变回原本的大小。
海岸旁边空阔,我还是占了不小的地方。夜色里面银白蛇尾蜿蜒盘旋,他站在其中,仰头看我。
我很少给人看我真正的原形。江云归看得似乎很仔细,从上到下,慢慢地看我的眼睛、看我比手掌还大的鳞片、看我张开又垂在岸边的翅膀。这样来回观察,他没说话,但看起来没什么畏惧的神色,似乎只是觉得很好奇。
最终他擡手抚上我的前额,指尖从坚硬的鳞片上摸过去,眼底晃着干净的月光。
他问:“我要坐在哪里?”
这是我第一次让人坐上来——沧海殿的人都知道我很宝贝我那些漂亮的鳞片,就算是师傅,多数时候我也不乐意让她碰。
江云归是唯一不知道这件事的人,两手很随意地按在上面。毕竟这规矩对他例外。
慢慢擡起来上半截身子,我回头看他一眼,见他点点头,拍一下翅膀,比平常更小心地腾空而起。
芳华城的灯火很快地成了底下模糊的一点,又渐渐地淹没在黑暗中,被越来越厚的云层盖过去。
“这就是你原本的大小了吗?”
风声呼啸遮掠过去,我点点头,试图让自己飞得更平稳一些。
其实被他这样按着颈侧,不由自主地就比平时要高兴,高兴得多,不得不一遍遍反复在心里面提醒自己,不要和平常一样一高兴就随便在半空里翻来滚去。毕竟带着宝物,和平常是不一样的。
——话又说回来,江云归居然对我如此放心,在这样高的地方都没说让我小心一点、慢一点,只是任凭夜风掀起来长发与衣袖,神色如常。
真的是很高的地方了。明净夜空中云层翻涌如海,远处悬着一轮巨大的明月,琉璃光亮,把江云归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楚。向下看时,流云缝隙里面偶尔才会有某处山川的影子一掠而过。
从千丈高空看下去,山是小小的一点,河是细细的一痕。如果不是江云归说这是某座山、这是某条河,我根本就认不出来。
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江云归会意,对我解释:“地理志上有记载……”
高处风也比下面更大,他说到一半,似乎怕我听不清,又往下趴了一点,下巴几乎贴在我的鳞片上,慢慢数出来那几本山川方志的名字:“看得多了,就记得了。”
又在明里暗里告诉我读书的好处。我不会上当的。
重新转过头,我不去看他融在明亮月光里面的、似笑非笑的眼神。谁都不能骗我去读书。江云归也不行。
*
到凤麟洲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越过九千里茫茫水面,如果是在舆图上看,眼下已经到了最东边尽头的位置了。山川池泽都笼在月色之中,远处偶尔有清亮鸟鸣声。因为灵气相对充足的缘故,连空气都显得更轻盈。
“这地方平常没别人会来,”我和江云归解释,“师祖当年设了禁制,免得这地方被人争来抢去,也搞得乱七八糟的。其实也没用上过几次,一般人根本也过不了九千里弱水。”
他本来在看路边蓝荧荧的灵草,闻言转过头:“我在此处,是否不妥。”
“没什么不妥。”我就知道他要这么问,“本来就是我们偶尔来疗伤的地方,师祖也是这样,师傅也是这样。这段时间如果不是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肯定伤得比现在重,还是要来这里疗伤。一样的——你总不能又让我白跑一趟吧?你不会这么对我吧?”
我现在已经逐渐熟练了。虽然我不一定能用言辞说服他,但是我可以无理取闹。
屡试不爽。
我给他挑的地方是一处湖边,明亮开阔,草木丰茂,离那群灵兽也很远,不会被吵到。
“还可以吗?”
江云归点点头,见我在湖边蹲下来,也跟着在旁边蹲下来。
水上洇开月亮的影子。今夜是一钩弯月,摇摇晃晃在水面上,看见了我就很想碰一碰。伸手捧起来一捧水,手里面就也有一弯月亮的影子。
见他盯着看,我和他解释:“这样能捞起来月亮。”
他没说话,偏着头看我手心里面那弯模糊荡漾的上弦月。
那弯月亮在手里停不了太久。水慢慢从指缝间流下来,在流干净之前我重新把剩下的半捧水倒回去,湖面上的月光被溅起来的水花搅碎。
江云归蹲在旁边,问我:“你笑什么?”
手指撩起来一点水,我摇摇头:“没什么。是不是挺无聊的?”
他没说话,我来回搅着湖水的手忽而一顿。
江云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手伸到水里面了。指尖忽然碰着指尖,又缠着水流绕过去。
转头时,我又对上他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对视不知道多久,他垂下去眼睛,两手捧起来一捧水,朝我递过来,月亮的影子摇荡在清亮水波里。
低头看一眼手里面的浅浅一捧水和摇晃月光,碧色灵力荡开,他手里面那捧水眨眼间结了冰,那一点月亮影子在冻在里面,晶莹剔透的。江云归又往前递一点,擡了眼睛:“这样呢?”
我忽然很想亲他。
像我曾经见过、想过的那样,捧着他的脸,亲他的额头。
碰过他的指尖、摸过他的头发时,他都没什么反应,指尖触到他脸颊的时候,他低了眼睛。
水光月影摇曳,越靠近,他的呼吸声越清晰可闻,一捧玉白色的月光一样等在原地。
我还是在亲到他额头之前的最后一刻擡手覆了上去。嘴唇碰到自己的手背,冰凉的水汽在唇齿之间漫开。
安静一瞬之后,江云归擡起来眼睛,睫毛尖扫到我手掌的边缘。
“我能问吗,”湖边水光摇曳,粼粼地落在他发梢肩上,“你最近总是自己想东西……都是在想什么?”
“我是在想,我修了近百年的无情。”他忽然笑了,很轻地摇摇头,发冠上坠着的玉珠也跟着一晃,“可究竟什么是情。为何要无情呢。”
顿一下,他接着说下去:“这一个多月,我所见所想,比从前数十年都更多。从前以为无情就是万事万物都无关,而今我不这样想了。”
我忽然浮起来个猜想。尽可能压住自己的呼吸声,我看着他:“是因为……我吗?”
睫毛尖又从我手上扫过去,他轻声道:“是。”
长久的沉默之中,我有些茫然地想,原来我对他原来有一点重要吗。
“那你自己好好想。”我尽可能凭着刚刚捡回来的那点理智,让自己声音如常,“我在周围留了结界,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想好了,你就给我传讯,我来接你。”
江云归点头,慢慢地把手从他额头上移开,我低声问他:“那我走了?”
他没说话,只在我准备站起身的时候手指勾一下我的袖口。
我回头看他,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解下来自己的琵琶。
“走之前,听我弹一曲吧。”
他抱着琴,坐在原处看我,眉眼在夜里也显得灼目,月色摇着水光在眼底漾开一片。
我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看他动作,觉得很稀奇:“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从来都不用它做这些……”
江云归摇摇头,手指抚过幺弦,嘴角忽然洇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一弯上弦月一样。
他说:“从前是。”
【作者有话说】
小晏:他肯定在想那些我听不懂的玄之又玄弯弯绕绕的东西吧!
小江:想明白自己真的喜欢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