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海角(八)
◎这样教法,我根本没法专心学习。◎
昨天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的雨,早上放了晴,倚在窗户底下,我又和平常一样和江云归没完没了地讲话,从屋檐上的瓦片一直说到昨天那几个说话很不中听的东曜宗长老。
愿意跟我站这么近的人不多,能听我说这么多话的没几个,每天都能认真听我讲完、还能回答我每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的人,我就见过这么一个。
从那几个东曜宗长老又说到美人桥,从美人桥说到从书房里面搜出来的和流洲洲主的往来记录,从往来记录说到上洲那几个宗门,又从上洲那几个宗门说回沧海殿,从沧海殿又说到当时给他带的桂花糕。
“这地方的鲜花酥好像很有名。”说到桂花糕,我又想起来这个,一下子站直了,“这会儿正好没什么事要做——你现在要不要和我出去买?”
江云归一直坐在旁边仔细听,一小块日光把眉眼照得清晰,闻言想了想,点点头站起身。看我站在原地没动,他又转身:“怎么了?”
我指指他,在头顶比划一圈他那个斗笠的大小:“忘了吗?”
他很轻地笑一下,摇摇头:“不戴。”
路上一小块一小块的积水倒映出来碧蓝色的晴空。江云归路过的时候就会站一站,低着头看里面朦朦胧胧的天光云影,又略微俯下身,水里面就照出来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也跟着他凑过去。看了几眼,我觉得那一小汪水里面两个人看起来都很赏心悦目。
真是很般配。
江云归的师尊希音长老据说很会算,甚至有人说他能窥见天机。既然他说江云归情劫落在下洲,那肯定就是在下洲。现在放眼下洲,我觉得不会有人比我更像他的情劫了。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所以又要重新牵三个时辰的手。扯着江云归的袖子角拽一下,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带着凉意的指尖下一刻就很熟练地勾上来。
时间久了,我能摸出来他手上有几处茧。和我手上剑茧的位置不一样,他手上留茧的地方是十指的指尖,摩挲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比寻常地方硬一些。
“琴弦磨破也会很疼吗?”
江云归摊开另一只手,让我翻来覆去地看,想了想点点头:“起初会,习惯就好了。”
“那要多久才能习惯?”
这次想的时间长一点,他看我一眼:“忘了。”
一边说话一边摸我虎口的位置,我把手也摊开,给他看指尖、虎口、手掌边缘上或厚或薄的剑茧。
“那你当时会疼吗?”
“疼。”我头一次跟人说实话,“我那段时间看见剑就觉得手开始疼。”
皮肤柔嫩的地方磨出来水泡,然后再磨破流血,再磨成茧,再磨破,这样来回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才不用在练完剑之后擦掉剑柄上面的血。
——在其他人看见之前飞快地偷偷擦掉,然后装作疼得钻心的手不是自己的,在师兄师姐惊讶的目光里面提着剑云淡风轻地走过演武场。
但是我总觉得他们那个琴弦看起来更磨手。相思苦和平常一样背在他身上,我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按一下弦,指腹上果然立刻留下来两道红印。
我按弦的时候,江云归就顺着那个姿势,去解下来我挂在腰间的不识剑,换了两个角度用力握几下,抽出来又按回去,又重新挂回我腰上。
“那么用力干什么?”我拉过来他的手,看见上面果然有硌出来的痕迹,“疼不疼?”
江云归摇摇头,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指尖顺着在我手掌心上面划来划去的,很痒。一团柳絮从手心吹过去,又飘飘荡荡吹到心口上。
在自己心猿意马之前紧急抽回来手,还要被他拿那双日光照得粼粼的眼睛很疑惑地盯着看,好像刚才作乱的不是他一样。
这种修无情道的人最可恶了。
“不许看了。”我重新把他的右手拢进来又按好,确定他这次不会再乱动,“走了。”
芳华城并不大,这样慢慢地走过去,到城东集市的时候也才用了一刻钟。
鲜花糕闻起来是很不错。排队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围着很多人,敲锣打鼓的。看一眼橦木上面那个花花绿绿的小孩子,我觉得有点眼熟,问江云归:“这不是那天吓唬我们,不想让我们替他姐姐上山的那个小孩吗?”
江云归点头:“是。”
隐约记得陆泽说他叫小满,和他姐姐感情很好。隔着人群,他也看见我们了,忙里抽空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双脚夹杆鸟一样翻身,人群里面又是一阵喝彩声。
江云归这次多看了几眼,趁他没注意,我看一眼青菱刚刚传来的讯息。
*
已经好几天没有学习新的内容,晚上腾出来一点时间,选择了月色最好的一扇窗户推开,我和江云归在窗下的桌案对面坐下。
江云归翻开书,我看他半天才开口:“我能不能先问你件事。”
“嗯。”
青菱那几行字又浮现出来。手指蜷起来,我试探着问他:“当初是谁断了你的情脉?”
他动作一顿,沉默片刻之后道:“我自己所为。”
和青菱找到的那个医修说的完全一样。我问他:“为何?”
这次沉默更久,书页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江云归擡眼:“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并不是有人要害我。”
“真不是有人害你?”
江云归摇摇头:“不是。你放心——现在可以了吗?”
他指指那本刚翻开的书。我应了一声,挪到他旁边,接着和他一起看这几页。
这次罗嗦的之乎者也更多,讲了整整六页。看了几行我就不想看了。江云归看我一眼,手指点着简单说完这六页纸讲的内容。
这条说的是如果两个人暂时不在一处,那么要写信——见字如面,要写很多的信,写各种缠绵悱恻的信。我听完沉默了很久。
“一定要写信吗。”
江云归看看我,眼睛眨一下:“你不喜欢写信?”
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我硬着头皮扯过来纸笔,随便写下来一行字,推过去给他看。
和他行云流水的字迹不同,我写的字只能说看得出来在写什么。见微刚到沧海殿的时候非常客气,我做什么他都能变着法地夸几句,唯独看见我批完的案卷沉默了一会儿,捏着胡须很犹豫地说,少主写字,倒也是不拘一格。
“你看了……大概就不想看了。”
江云归擡眼:“我为何不想看?”
我很震撼:“写成这样你也想看?”
“倒也没那么……”
他又垂眼,睫毛影子轻轻颤两下,指尖按着那页纸的边角,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了,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倒也……倒也能看清楚。”
“……”
我从他手底下把那张纸又抽回来了。
要是我也能写得和他一样好看,我当然愿意给他写信,写很多很多的信,不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能不停地写。但是都说见字如面,他要是看久了,觉得我本人也像那些墨水团一样潦草,那也太可怕了。
“要写……也行。”我小声说,“等我把字写好看一点再说。”
虽然说出来我自己都不是那么相信。一百年过去了,我于此事上可以说是毫无进益。
江云归坐在对面盯着我看。我被他看得更心虚了:“我这次真好好学……你干什么?”
被他把笔塞到手里,我没太明白:“现在……现在我就开始练啊?”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拿笔的右手,忽然站起身。我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被他身上的梅花香包裹住了。
几缕长发顺着我的肩头颈侧垂下来,发梢落到我面前的纸上,清瘦指节按上我的右手。
“你这样拿笔,不方便。”
右手被江云归摆弄来摆弄去,我也不知道笔到底是怎么拿在我手里面的了,绛紫轻纱来回擦过桌案,堆叠间露出来一截莹白手腕。说的什么哪里勾住笔杆哪里顶住食指什么压住什么虚空,全都流水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他知不知道这样教法,我根本没法专心学习。
侧过头正好对上江云归近在咫尺的眼睛,烛火影子淌过去,潋滟水波一样。他总是这样,眼神纯净清澈得从来没被欲念沾染过一样。越是这样,我越是不可抑制地对着他的眼睛生出来荒唐的、卑劣的念头。
被我盯着看了片刻,他眼睛忽而往下一垂,眼睫遮着大半视线。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我才发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毛笔以一种很陌生的姿态留在我的手里。
“……我试试。”
试图在来回浮动的冷香里面找回来一点理智,我左手很僵硬地扯过来刚才那页纸,右手刚准备落笔,又被他按住了。
“不是这样。”
果然一动就又回到我平常那个拿笔姿势了。江云归再调整好,松开,我自己写的时候又变回原样。他没说什么,又调整一遍,看着我慢慢落笔。
这次总算是没再故态复萌。我一半心神被他勾了去,压着另一半集中在拿着笔的右手上,也没注意自己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是这样吗?”
我回头看江云归,却发现他只是盯着我写下来的字,还以为是又被难看到了,结果自己转过头一看,也沉默了。
倒是不算难看,毕竟是自己偷偷写过很多遍、每次都尽可能写得好看一些的字,甚至可以说是差强人意。
但是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写盈盈两个字,未免还是有点……像是在调戏。
捏着笔,我试图和他解释:“只是顺手,没别的意思……”
话没说完,笔被他从手里轻轻一下抽走了。我看着笔尖灵巧掠过纸面,我的名字被很好看地写在旁边。
在他看来大概是扯平了。但是在我看来……我看不进去。
我要用尽全部定力才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冷香一缕一缕地往胸口里面钻,雪一样的脸颊就在我一转头就可以碰到的地方。
试了几次都静不下来心,正想擡眼去看看他,那根笔忽然又被塞回我手里:“笔要拿稳。像方才那样抽一下就能抽走,也不行。”
……怎么还是要教我写字。
【作者有话说】
总算要真的谈上了哦呵呵呵呵呵呵(变成猴子抓住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