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海角(七)
◎我怎么从前没发现这个人这样本性恶劣。◎
顾颦办事向来利索,给了她那些消息,再进到芳华城里面的时候,连人带证据都已经齐了。城中百姓都站在东曜宗大门外,茫然、不安、兴奋,什么神色都有。好在这次没人乱跪,看来顾颦已经进行了必要的解释。
陈守则衣服穿得乱七八糟的,当着满城人的面被人按着押在一旁,看起来是被顾颦带人直接从温泉池子里面捞出来的。
看见这人我就来气——我都没的待遇,凭什么他就能有?凭他作恶多端,凭他修为平平,还是凭他长得难看?
跟他说话脸也比平时更黑:“有什么要说?”
“少主,我这实在是不明白……”
“看来没什么要说的了。”我冲顾颦点点头,“可以扔海里面了。”
“少主!你怎么能如此行事,你……”
顾颦在堵嘴这件事情上手也很快,提着领子拎起来:“属下这就去。”
底下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仔细听了几耳朵,震撼、惊吓、不知所措都有,甚至还有骂他的,但居然没听到一个人是想替他求情的。看看江云归,他同样侧着耳朵在听,也摇摇头。
平常对城中百姓到底差到什么程度。怪不得把自己养得那么富态。
“暴君……暴君!下洲怎么会有你这种暴君,枉死在你手里的有多少人了?”
“你第一天知道?”我对他笑笑,“你惹我生气,我不光要把你扔海里面,还有你们宗门的大长老,隔壁青罗剑派的掌门,你上头的长洲洲主,还有隔壁流洲的洲主,都一起扔海里面。不然怎么叫暴君?”
陈守则面色在提到流洲洲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僵硬。只是极快的一瞬间,但是也足够了。
江云归原本提出来像上次在红莲夜一样对他搜魂,我就说对付这种人,根本用不着。上次是不知道那种方法对他损耗会那么大,现在绝对不会让他随便乱来。
“勾结上洲背叛我,他没胆子自己做这种事情。”下山的路上我和江云归讲,“背后肯定还有人,大概许诺了他不少东西,钱、权,肯定还跟他保证过‘真有什么我也会设法救你’。”
当着他的面押走妻小都没什么反应,我不觉得这种人会是良心发现、担心无辜的隔壁流洲的洲主受牵连。
“其实刚才说把你扔海里,是吓唬你的。”在陈守则面前蹲下来,我把声音放轻,免得吓到他,“怎么还当真了。”
陈守则愣了一下,眼里迸出来喜色。
衣领里面露出来几道深紫色印记,是美人桥留下的痕迹。我对他又笑一下:“现在说把你扔海里,才是真的。”
在他开口之前就被顾颦再次堵上嘴带走了。再站起来的时候,刚转过身,我就看见陆泽几人往后退了一步。
江云归站在原地,见我看过来,指指自己的琵琶,又指指台阶下乌泱泱的人。
但是刚才明明说好的是,等到明日白天,再帮那些被陈守则练过美人桥的姑娘散去体内郁结的魔气。
上次红莲夜之后,我问过青菱,他当时那个样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青菱说乐修就这样,他们这种靠着乐音摇动旁人心神、影响外物规律的,就格外耗损自己心力,跟体修消耗体力一个道理。
陆泽伤得重,又拖得久,方才治伤本来就费了他不少功夫。
“不是说明天吗?”
他摇摇头,解下来相思苦,坐在身后最高一级台阶上,长发被风吹着从肩膀上拂过去。
和他对视片刻,我忽然失笑:“你是怕他们真的把我当成暴君了?”
他摇摇头,指尖一抹。东方泛起来隐隐约约的晨光,一道琴声从弦上清泠泠滚落,顺着台阶落到人群当中。
原本的喧嚷声一瞬间都静止了。晨昏朦胧的交界线里面只余下流水样的乐音。
江云归这个人,看很多东西都和旁人不太一样,好像总是看不见很多弯弯绕绕。弦音时轻时重,坐在他身边,我不知道我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泛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的,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些什么。
“你这样吃得消吗?你……”
一道琴音过去,我忽然说不出来话了。他神色不变,发梢在风里面蝴蝶一样从我肩膀上翻飞过去。指尖快速滑过琴弦的摩擦声中,我听见他轻而快的声音。
“无妨。”
没人能在他按弦的时候拦住他,我也一样。不知道里面哪几个音是分给我的,一直到琴音停下来,那道无形的、让我动弹不得的束缚才终于解开。
“你怎么又这样?”
顾不上台阶下面的动静,抓过来他的手腕,匆匆忙忙按照上次青菱说的方法给他渡灵力过去。江云归左手拢着琵琶,头靠在上面,垂眼看着我手忙脚乱的动作。
“下次不要这样了,知道了吗?我的名声有什么要紧的?下次你真的不许这样了……”
江云归没说话,我擡头看他,发现他毫无悔改之意,居然还勾起来一点浅淡的笑色。
“你还笑?”
他左手在琴弦上随便抹了两下,那道无形的束缚忽然又出现,我又说不出来话了。这次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纯粹是为了告诉我,他下次还敢这样,反正我又拿他没办法。
我怎么从前没发现这个人这样本性恶劣。
渡了些灵力过去,他的脸色似乎好一些,本来想说什么,听见旁边有脚步声就擡头看过去。
是回来复命的顾颦,看看江云归,又看看我:“长老这是怎么了?”
“累了。”我接过来他的琴,另一只手扶他站起来,“走吧,进去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顾颦在前面带路,我看看他:“自己走路不累吗?”
江云归摇头:“没到那个程度。”
台阶还有好长,我觉得还是不要跟这种人商量了,左手托着他的后背,右手一抄腿弯把他抱起来。
“你怎么……”
“你的琴现在不在你手里。”我装作没听见,“你管不着我干什么。”
江云归抱起来是很轻的,隔着衣料,腰侧很明显地陷下去。
“不至于……”
“你少说两句。”
顾颦听见动静转过头,抱着人被她这样盯着看,我有些不太自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我一位师妹。”顾颦摇头,叹一口气,“也是好友甚多,经常这样带回宗门。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你这师妹是正经人吗?”
顾颦惊讶:“为何不是?”
*
青菱上次给的药又派上用场了。找出来那个罐子,我勒令他躺下休息至少半个时辰。他看起来很不以为然,但大概是不想跟我多说废话,干脆还是照做了。
顾颦和陆泽都在外面站着,说话声偶尔从窗户飘进来一句两句。去关窗户的时候,我听见顾颦正在问陆泽:“你是那位山神?”
陆泽点头,顾颦又上下打量她一遍:“那十九个姑娘……”
“都说了,我没有娶十九个妻子!没有!”陆泽往后跳了一步,“别问了!“
“我真没见过娶十九个妻子的人。”关了窗户,我重新坐回床边,“其实我之前见过最多的就是何不为。他娶了十五个。你还记得他吧?红莲夜之前那个鬼主,腻烦了就把人扔到外面看门……嗯,那次还吓到你了。”
江云归一愣:“十五个?”
当时拖着他关进去的时候,我还问过他:“娶来这么多人,你能记清楚她们的名字吗?”
这人问什么都不好好答,闻言冷笑一声:“猫狗名字,有什么可记的。”
我这人一向很好心,那天晚上也很好心地帮了忙,让他全都记住了——刚才喂你毒药的是被你下了蛊的陈山,把你的旧伤位置告诉了我;现在提着软鞭进来的是被你当脚垫的严南,设宴的情报是她传出来的;站在外面的那个是……
最后进来的是顾颦。她这人很奇怪,始终站在门外,盯着里面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有几个情绪激动差点做得出格的,都被她一一拦下来了。
“报仇而已。”
重新出了地牢,风里面卷着远处一如既往的笙歌声。顾颦解释:“没必要让自己沦为他的同类。”
她说话做事总这样一板一眼的,刚才就有几个被拦下来的人破口大骂,她也不还口,也不还手,我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我听说她在原宗门扫了两年的地,失踪了这么久都没人上心找,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她那句义薄云天我也实在是记忆犹新。
烧掉红莲夜的前一天,我问她来考不考虑以后来沧海殿,结果她想了半天,又拿那个一板一眼的语气说:“无功不受禄,不如等我再办成几件事……”
“一件就行了。”我偶尔跟她说话也头疼,“哪来那么多事让你做。你很盼着我这地方天天闹事吗?”
我当时没说服她,还是江云归跟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才答应下来。等她退下去,我把轻易不开尊口的江云归拉过来:“你跟她说什么了?”
他想了想:“我说,沧海殿的桂花糕味道很好。”
“真的?”
江云归不看我了,自己起身去关窗户。
眼下一个月过去,我决定看看寒云长老说谎的功力有没有提升。
“你当时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倒出来两粒丹药,我看着他咽了,又按照青菱说的,按着他几处xue位往里面慢慢地送灵力。
睫毛扇啊扇的,他说:“我说,你很想她去沧海殿的。”
手上没停,我擡眼看他,发现他这次说的是真话:“……你就这么直接跟她说了?”
我就说他这人看不见、也不考虑很多弯弯绕绕。
“不能这样说吗?”
“能。没什么不能。”
江云归就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我:“蛇族……也会这样吗?”
“什么?”
“我听说,”他顿一下,“蛇没有固定的伴侣。”
“我们不这样!”我立刻摆手,“蛇跟蛇也不能一概而论的——我们鸣蛇一族从来不这样!”
我们鸣蛇真的从来不这样。我一开始知道有人娶两个就觉得很奇怪——惦记一个人,十二个时辰都不够用。要怎么分给两个人呢?
后来我发现我自己奇怪早了。还有三个四个五个甚至六个的。发现抄了老巢的魔修有六个道侣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了。
那是很早的时候,见微都还没有来到下洲,第二天一大早我跑去找师傅,说我要问她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
师傅那会儿似乎心情不错,一边擦剑一边点头:“是什么?又有什么新的剑招要我指点?正好你师姐师兄都在这里,一起听听。”
“不是。”我大声问她,“为什么人可以娶六个老婆?”
我被罚站了三个时辰。直到晚上她才弄清楚不是我自己真想娶六个,摸着鼻尖提了装着六碟子小点心的食盒,给我送过来。
“爱和欲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和别人生活在一起是因为喜欢、因为爱,但是也有很多只是为了欲。”她和我解释了很久,又转头来看我,“照他们的说法,有欲望是人之常情,人间的律法也是允许的——不是都说你们蛇族重欲么?你怎么这个表情?”
这简直是污蔑。
我又和江云归重复一遍:“我真不这样。”
再重欲也不是说是个人就行的。什么人之常情天性使然,我觉得这就是品德有问题。人总会给自己找很多很好听的理由,可见读书不全是好事。
我不爱读书是对的。
说到前面,江云归只是安安静静在听,说到不爱读书是对的,他忽然掀起来目光看我一眼。
“怎么了吗?”我问他,“我说的不对吗?”
似乎是很轻地、似笑非笑地地叹了口气,他摇摇头,开始和我进行今天的三个时辰牵手。
其实今天已经足够三个时辰了,但江云归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说不定是我记错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要写到真谈上了^_^
本来是很数据焦虑的现在不那么焦虑了,因为变成存稿焦虑了。。。快写啊余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