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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5夜游(一)
  ◎我要睁着眼睛睡觉。◎
  玉京会几天下来,我的想法有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之前和江云归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只是说到将来时偶尔期待一下,对于名分不名分这件事,并不是真的那样在意。但是我现在非常、非常、非常迫切地渴望得到名分。
  我要赶走一切有非分之想的人,现在,立刻,马上。
  简直野草一样,一茬一茬的,挡开了搭话的还有送拜帖的,应付了送拜帖的,眼下又有路上偶遇的。
  只是从江云归的住处到灵脉地的、并不算特别远的一段路,台阶上、药圃边、山门外,所有显眼的不显眼的角落都有可能忽然冒出来个人影,胆子小一点的看一眼就很快地缩回去,胆子大一点的装作偶遇还敢再问长老安。
  我很想跟那人龇牙,但是又要藏好不能动。缠在江云归的手腕上,我气得牙尖在他手背上来回蹭。
  没敢用力,蹭了几下还是又收回去,江云归大多数时候淡淡应一声就走了,这个也一样,我悄悄记下来那个胆大包天的敢和江云归搭话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我简直不敢想在我认识他之前,每天到底有多少这样不识好歹的人明里暗里肖想他——我之前怎么睡得着觉的?
  在他手腕上绕来绕去,台阶上到一半,他撩起来袖子,看看我。我立刻停下来了,装作无事发生。
  看了片刻,他擡手轻轻抚过去:“别气了。”
  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我明明没有没有正脸对着他。
  上洲总共十九处灵脉地,玄天宗占五个,瑶华灵脉是其中之一,在山顶一处山洞之中。
  我很久没见过灵气这么充足的地方了。洞中不见日月,但光华缭绕,比外面更亮一些,周围没旁人,说话都有隐隐的回音。往山洞里走了半个时辰,江云归蹙眉:“似乎没什么异常。”
  我也没看出来什么不对。他想了想:“与昨日算的不大一样……再往里,看一看灵脉树。”
  越往里灵气越浓郁,转过一处拐角,江云归忽而脚步一停,俯身行礼。
  从缝隙里面看过去,面前坐着的这三个人我隐约有点印象,都是玄天宗的太上长老,远处的灵脉树若隐若现,为首的太上长老见了江云归淡淡一笑:“寒云,倒是少见你来此处。”
  曲如方还特意交代了不要进到内里,这三个太上长老就这么看门一样坐在这里,根本没办法进去。
  “听如方说,你于情劫有所不解。”左边的朝他颔首,“有何疑惑处?不妨说来与我们听听。”
  江云归被三个老头硬是拉着论道论了大半天,我听明白的没超过十句,差点睡着三次,咬一下尾巴尖才清醒,牙尖不小心蹭到江云归的手腕,他还颤了一下。
  “怎么了?”
  江云归指尖无意识地勾住袖口,语气如常:“无事。”
  大半天过去,江云归终于找到了机会,和那三个一说起话就没完没了的太上长老告辞,顺着来路回去。
  除了那三个看门一样的太上长老,瑶华灵脉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没什么灵脉要枯竭的迹象,但是在这里待了一天,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江云归垂眼,蹙了眉:“你也这样觉得?”
  但是一直到再从灵脉地出来,我都没有想清楚到底是哪里不对。刚走出来没几步,我又听见了很令人心烦的声音由远及近:“长老!”
  很好。今天第三十八个装作偶遇的人。我会记下来这人的名字,并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敲开他的房门。
  没听见江云归说话,刚才那个声音更清晰了,大概只在五六步之外的距离:“长老,还真的是你啊!我方才就觉得像你,师姐还说我乱说……”
  我忽然觉得这个啰里啰唆的说话方式和聒噪的声音都有点熟悉,顶开一层袖子,隔着紫纱看见个熟人。
  圆脸圆眼睛,仍然是鹅黄色衣服,背着弓箭,和在红莲夜里面见到的时候装束一样,傻气也一样,一看就很有再被骗一回的潜力。
  江云归也认出来他了:“齐道友。”
  当初把齐争流扔回无相宗之后派人暗中盯了他一段时间,免得他乱说什么话,结果只发现这人早上偷溜下山被罚抄书,抄书抄到一半偷看话本被罚扫地,扫地扫到一半跑去送迷路的白鹿回窝。他师尊没辙了,我看着送回来的情报也没辙了。
  倘若再早三十年,或许我会将他引为知己,毕竟如此不着调的人实在也不大常见。
  当初因为舆图一事给了他玉牌,几个月过去这人也没来找沧海殿要报酬,我都怀疑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好久不见啊江长老!”齐争流不知道在乐什么,“前两天我远远看见你和晏少主了,但是师尊不让我过去打招呼,说什么不合规矩……怎么今天在这里遇到了!”
  江云归应了一声,垂眼悄悄看我。对于这种话很多的人他一向不太知道该怎么应付。
  好在齐争流是个话格外多的,似乎不需要江云归出声他自己就能说下去:“江长老,你今天怎么没和晏少主在一起啊?他在忙什么吗?也对,他好像一向很忙的……师姐!你捂我嘴做什唔唔唔……”
  山石后匆匆过来个同样鹅黄衣服的女修,温声道:“寒云长老,齐师弟年幼,不懂事,让长老见笑了,若有冒犯,长老还请多担待些,我们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她脸上笑得春风和煦,捂着齐争流嘴的手青筋凸起。
  “无妨,算不上冒犯。”
  齐争流似乎很怕他这个师姐,眼神很不服,但是一动不敢动,之前他就提过那份舆图是他一位苏师姐给他的,蹭一下江云归的手腕,他立刻就会意:“不知阁下是?”
  “无相宗,苏望。”
  还真是她。江云归道:“久仰。”
  被捂着嘴的齐争流立刻点头,指指背后的苏望,比比划划的不知道在唔唔些什么,被瞪了一眼,老实了。
  苏望勉强笑了笑:“长老多担待。师弟年纪小,不知轻重,我这就带他走——你唔唔什么!都说了不要见到谁都冲上去说认识,你再这样看我呢?还不服?你跟寒云长老什么时候认识?!别说了!”
  齐争流被苏望强行带走,江云归站在原处没动,等二人身影消失在山石后面,忽然低声道:“罗盘。”
  他是在说苏望身上只露出一角的罗盘。见我点头,他接着道:“瑶华灵脉。”
  这两个人不是恰巧路过。他们是来瑶华灵脉周围探查的。两种可能,或者是觊觎玄天宗的灵脉,或者是也发现了一些异常——无相宗是六大宗之一,也有自己的灵脉地。
  前者的可能性不太大,无相宗若真是想和玄天宗抢夺灵脉,不会只派出来两个年轻弟子,还如此光明正大。如果是后者,或许是无相宗也出了什么问题,而他们恰好发现了。齐争流暂且不论,苏望看起来不是等闲之辈。
  对视一眼,江云归点头,蹙起眉头:“我亦如此想。”
  如果只是玄天宗一宗,或许还是内鬼。但是再牵扯进来无相宗,就不是内鬼能解释的了。
  “若是……”
  刚起个话头,他忽然不说了,迅速放下来袖子。齐争流不知怎的又跑回来,好像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要说。江云归看他一眼:“还有何事?”
  “师姐总这样,话都不让我说完……你放心,我齐争流一向说话算话的,之前红莲夜的事情,我没跟任何人说。还有你们两个……那个……”他说到这里,忽然眼神飘忽,“……孩子的事情,我也没跟任何人说!我嘴很严的!”
  “……”
  我看不见江云归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手指蜷了起来。苏望匆匆忙忙赶过来,在他又不知道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个箭步冲上来拽回去敲两下脑门,转头讪笑:“寒云长老,这孩子……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这次江云归没说什么“无妨”了,沉默片刻道:“是要管教。有劳。”
  *
  晚上再回去,江云归又对着地图沉思。上下八洲都画在上面,山川曲折蜿蜒。
  “是不是我多虑了?”他看我一眼,“其实也都是没什么根据的事情。”
  我没说话。到现在为止,都是一些小而碎的线头指向灵脉,算不上什么确凿的证据,据此的出来的推断都像是臆想。外面玉京会日日繁华,大大小小宗门年轻弟子你来我往,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一派繁荣景象,的确不像是要出大乱的样子——如果真的是上洲的灵脉都出了问题,那的确是要出大乱。
  但又的确有这些小而细碎的线头,模糊不明,无法忽视。我问他:“你想查吗?”
  江云归沉吟良久,点点头。
  我总觉得几件事之间隐隐约约有关系。下洲灵脉枯竭,我一路找第七处灵脉,上洲的灵脉又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绕来绕去好像都是灵脉,但我又不知道从这些事情里面如何得出来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结论。
  “玉京会之后再说此事。我这几日先想一想。”
  “行。”我点头,“我要是想起来什么了也和你说。”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收起来纸笔,看一眼外面天色,“这几日都未曾好好休息过,歇一歇吧。”
  我才发现从回到玄天宗开始还没有睡过觉。熄了两盏灯,我转头看见他已经抽了簪子,乌黑长发垂落,背对着我解下来外衫的时候,雪白里衣底下隐约现出来身形。
  我不敢想此时此刻又有多少拜帖正写了一半,明天出门又会遇见多少莫名其妙的人。
  躺在他身边,想了又想,我还是告诉他:“我要睁着眼睛睡觉。”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允许自己看评论!余师傅将在评论区werwerwerwerwerw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