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夜游（二）
◎好色这件事，倒未必是谣言。◎
隔天一早,江云归被他们宗主叫过去。
本来这事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没理由跟着去，但是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夜里睁着眼睛乱七八糟想了一堆,想那张舆图，想上洲的灵脉,想那一百三十六个可恶的与我作对的人的名字，天快亮的时候，我发现我暂时还未掌握睁眼睡觉的本领。
换言之,困了。
江云归还没醒，我原本的设想是稍微闭眼休息个一刻钟，然后再和前几天一样趁着没人溜回自己的住处，完全没一点问题的安排。
但是我高估了我自己。我完全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睡觉时候变成蛇身、再梦游爬到他手腕上的毛病。我记得我分明是很警觉的一个人。
他大概已经过于习惯手上缠着什么东西了,也没发现什么奇怪,醒来没见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先回去了,就这么出了门。
总之我觉得光线有点刺眼、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江云归正在震撼地看着我。
……我说怎么感觉这次做梦的时候好像一直跟着梅花瓣飘在水上，一晃一晃的。
层层叠叠衣料立刻又匆匆放下来了,把光挡得严实。旁边似乎走过来个人，隔着衣袖,声音闷闷的：“长老,宗主请您进去。”
那人说话的时候,江云归右手在袖子底下飞快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别动。
在玄天宗宗主不知道的地方,我已经第二次跟着江云归来见他了。
现在这个宗主曲如方论辈分算是江云归的师叔,在外名声不错,说是为人宽和,但就从次次让江云归自己进封魔阵这件事上来说，我对这位曲宗主没什么好印象。
曲如方见到江云归似乎挺高兴：“我特意给你留的新茶，尝尝。昨天感悟得如何？”
“有所进益，劳烦宗主了。”江云归坐下了，没碰一旁的茶盏，“宗主召我何事？”
“噢，也没什么。”曲如方笑道，“只是随便问一问。我昨日见到合欢宗的陈宗主，也与她聊了两句圣子的事。”
看来他真的很怕自己宗门的无情道长老与合欢宗的人在一起鬼混。就是不知道在他心里，我和合欢宗圣子相比，哪个更有损玄天宗声誉。
江云归沉吟片刻，又开口：“知道了。宗主唤我前来，只是为了此事？”
“旁的倒没什么，”曲如方仍然笑呵呵的，“长老在外有些时日了，玉京会后，可要回宗门？”
“若无旁事，我暂且不回去。”
“也好，也好……只是我听说，你之前在山下做了些琐事，还帮着下洲清理了一处化魔地。”曲如方道，“你做这些……也并非不对，只是你要分清主次。这些小事放一放都不打紧的，别因为这些琐事做得太多，反倒误了你自己的修行。你与旁人不同，等到情劫事了，还是如之前一样，在宗门内静心清修为好。”
江云归没说话，他接着道：“对了，说到情劫，到时候你若是如之前那几位一样，实在不想亲自动手，我也可帮你安排……”
“宗主，杀人证道，证的只怕是邪魔外道。”江云归声音冷下来，“邪魔外道，当诛。”
我看不见江云归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指尖动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又为何要为了天地大道之名，弃此刻天地之中众生于不顾？”
殿内安静良久，曲如方又呵呵笑两声：“我又瞎操心了，你们修此道，自然比我懂。不说这个了，我有另外一事想问你。
顿了顿，他语气似是担心：“承丰长老来我这里说过五六次了，说是沧海殿那位少主杀了他的儿子，还公然挑衅，又说你当时也在场，却向着外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缘由，我当时便写明了传回宗门。江云归淡声道，“沧海殿没来兴师问罪，已经是给了玄天宗面子。宗主重提此事，莫不是没收到传信？”
曲如方摆摆手：“收到了，自然是收到了，再当面问一问罢了。既如此，下次承丰长老若再提，我便这样告诉他，不碍事的……只是长老，此事这样便罢，沧海殿到底是在下洲，那位少主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与你我不是同道中人。长老行事清正，他们却不一定念你的好。日后在外，还是要以同门为先。”
我呸。
一见面就敲打江云归，还跟江云归这样编排我。当真是人心险恶。
“我行事只论是非对错，不论亲疏。”江云归语气平静，“若实在与玄天宗观念相悖，我可以走。”
大概是江云归的神色很认真，安静片刻，曲如方一下子从座上站起来：“此话万万不能乱讲！你不在，这……封魔阵怎么办？再说，希音师兄一向最看重你，赶你出玄天宗，我又要如何与师兄交代？方才也是我一时着急，那些话只当我没说便是了。断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我发现这人很知道怎么拿捏人，又是提起来封魔阵不能没人管，又是搬出来他闭关的师尊。江云归果然沉默了，指尖陷进掌心又很快地松开。
“对了，你此番到下洲，可有被那沧海殿找过什么麻烦？”
“未曾。为何如此问？”
“此事说来又话长了。”曲如方摇头，很大声地叹气，“这晏少主实在是……”
三分烦心四分不快三分勉强的语气，我都快相信我本人又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我忽然很想知道，他要是真的得知了我对他们这位寒云长老到底做了什么，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如何？”
“这……算了，不提了，说出来，让你也跟着烦心。”曲如方笑得很勉强，“怪我，又和你唠叨这些。好了，没什么旁的事了。”
我有点失望，怎么还遮遮掩掩，不肯说给我又编了什么新的罪名。我真是怕他说得太保守，又说点什么掳掠天才地宝、奴役普通修士、砸了玄天宗的门之类的。毕竟我现在想的是对他的宗主之位动点手脚。
回到住处，江云归擡手落下来结界，转身看看我：“生气了吗？”
一路上也不好发作，尾巴尖都快被咬穿了。帮他一起设好结界，我磨了磨后槽牙：“玄天宗还真是人杰地灵啊。”
江云归在旁边幽幽看我一眼，我阴阳怪气完玄天宗，忽然想起来他也是玄天宗的。
“……我是说别人，我说曲如方。”
他笑了，摇摇头：“我知道。”
坐在临窗的榻上，江云归从储物戒里面翻出来不知道什么茶叶，坐到我对面。我不懂茶，也能一眼看出来这不是凡品，看着他挽了袖子，手腕被日光照成一截白玉，取茶泡茶动作行云流水，清香气慢慢荡开来。
“你觉得玄天宗有谁适合当宗主吗？”
“嗯？”他擡眼，“问这个做什么？”
我实话实说：“我觉得曲如方该退位让贤了。”
江云归把茶壶放下来了，手还按在提柄上，沉默片刻才开口：“即便是有，但宗主易人，不是简单事。”
“但也不是难到完全办不了。”
他低着眉眼，我只能探头去看他的神色：“你只说你想不想？你想我就能。”
到底是天下第一大宗，肯定会比红莲夜麻烦一些，但刚才回来的一路上，理了一遍玄天宗那些弯弯绕绕错综复杂的关系，我大概心里也有了数。控制玄天宗我还做不到，但是推波助澜换个合适的人上位，还是能试一试。
江云归听了沉吟许久，才又重新提起来茶壶倒茶：“等下洲灵脉事了，再说这个不迟。”
“又说这个。”我问他，“曲如方别的都是在胡说，但这个你再想想呢？下洲灵脉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到的，别因为帮我做这个，耽误你自己。”
“不算耽误。”他擡眼，“你是不想让我和你一起找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云归不说话了，半晌才又开口：“我也未必会在玄天宗久留。其实除了师尊与师兄师姐，宗门内并没什么相熟的人。玄天宗行事，我也不全认同。只是……”
他说到一半又不说了：“你说，如果我真的离开玄天宗，会是怎样？”
他虽然是问离开玄天宗会如何，但其实我看得出来，他根本就不关心声名、地位这些东西，他关心的就是封魔阵没人管这件事。
我想了想：“最开始多半会说什么你弃天下苍生于不顾、以后天下大乱就全是因为你江云归今日叛出玄天宗了。到时候估计还要给你造一百个不重样的谣，让你在修真界声名扫地——但是无妨，这个你不用管，沧海殿处理这种事情很熟练的。”
江云归擡眼：“他们经常给你造谣，是不是？”
“算是吧，你看刚才就又不知道准备给我编点什么新罪名出来……有些处理了，有些故意留着了。”
我听起来越可怖，有些人对下洲的非分之想就越少——而且实际上，我或许也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
江云归对此不甚认可。或许全天下只有他执着地认为，我是一条善良无害的蛇。
“说起来，你认识我之前，都听说过什么？”
江云归被勾住手指尖，想了想：“暴虐嗜杀，贪淫好色，恣意妄为……都是些没来由的东西。”
“也不完全没来由吧。”我思考一番，“盈盈啊，其实我的确好色。”
“……”
我接着和他讲：“但是不要低估这种人变脸的能耐。到了时候，他们发现没能把你怎么样，封魔阵的事情又找不到别人，最终肯定还是悄悄要拿这事来求你。到时候你要是想管就管，但是一定要狠狠敲他们一笔，不知道怎么开口就让我来敲。至于你师尊……”
江云归和那位希音长老之间关系到底如何，这我眼下的确是不太清楚。顿了顿，我问他：“你师尊，我不了解。大概情况会是这样，你如何想？”
想了想，他轻轻摇头：“师尊并非迂腐顽固之人，等他出关，我再与他说这些……我再想想。”
“好。”我点头，“如果真的不想留在玄天宗，一时半会不知道去哪里，你就来沧海殿。等到找到旁的去处了，你再……”
他打断我：“若真是那样，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果然是这样说。我摇摇头：“上洲那么多宗门，你没必要现在就急着做决定，到时候再慢慢想。反正你如果真的不想留在玄天宗，不用有什么别的顾虑。”
江云归却蹙眉了，又重复一遍：“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沉默片刻，我问他，“因为我吗？”
江云归点头。我发现他似乎总是这样，要是认准了什么事，就彻底认定了，为此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你就这么信我？”
“我为何不信你？”
“万一……”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说万一，其实我也有事情瞒着你呢？”
对视片刻，他忽然垂下来眼睛，睫毛颤动两下：“……总归有理由。”
“不必事事都把我排在最前面，这也不好。”我擡手慢慢把他额前碎发理好，“怎么论，沧海殿都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江云归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良久才又开口：“今日比试还有一刻钟开始，等下我先出去，调开周围的人，你再出去，小心一些。”
“好。”
他扬起来脸，忽然又问：“你真这么想吗？”
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什么真这么想，没在想这个。”
他偏头：“那你在想什么？”
犹豫一下，我问他：“我想亲你。行不行？”
我就说好色这件事，倒未必是谣言。
【作者有话说】
进度条还有三分之一，我怎么还没把小蛇表情包的约稿需求文档写好啊……！动起来啊余师傅！！！（大家的留言都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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