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夜游(三)
◎不敢给我看,但是敢做?◎
见微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桌上的一堆卷宗沉思,看见他进来,指指旁边:“你先坐,等我看完这里。”
见微没说什么,坐在一旁接着仔细捋自己的宝贝胡子。看完手里那页,我放下来笔:“见微长老,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少主请讲。”
“你看看这个,”我给他看我这两天写的东西,“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妥,或是你觉得有缺漏的地方?”
见微点点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大惊失色:“少主,这曲宗主又是如何惹到你了?”
“他又给我造谣。”
见微深吸一口气:“可是这些宗门难道不是日日都在造谣?少主怎么忽然……”
“我忽然看他不顺眼了。”我打断他,“反正我看她这个人,玄天宗在他手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况他对沧海殿敌意也不小,换成别人,对沧海殿也有些好处。”
见微看了半天,又擡头:“少主,这不是什么简单事情,要花不少心神。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不是。”我实话实说:“所以我也不多劳烦别人,我自己多花点心思就是了。见微长老,你在玄天宗待过,帮我看看,要是这样能行,我就照这样接着往下想了。”
见微叹气,也没说什么,低头看了一刻钟,重新放回案上:“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那就行。”
“少主,”他又开口,“之前你有意推波助澜,让此次玉京会在瑶华山,可也是与此事有关?”
“那倒没什么关系。”我真诚道,“我只是听说瑶华山风景好。”
“……”
瑶华山风景的确好。
山间清幽,入了夜格外安静,只偶尔几声鸟鸣。眼下是暮春时候,满山月色,夜风一阵一阵地拂过去,深绿浅绿的波浪起起伏伏。
江云归正自己坐在阶上,落了一身婆娑树影,发带末梢在风里来回打着卷。
“有点别的事情。”过了结界,我和他解释,“下次早点来。”
江云归站起身,任由把他拉进怀里面:“若是在忙别的事情,也不必过来。”
“我要是不过来,岂不是叫你空等?”
江云归不说话,我挨着他在台阶上重新坐下来:“你敢说你不是在等我?”
他指指天际:“今晚月色好。”
又辛辛苦苦在外人面前装了一天不熟,我怀疑他是不是还没完全转换状态,此刻还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行。”我装作要站起来,“那我走了。”
果然没站起来又被拉回去了。他这次说实话了:“是在等你。”
“我就知道。”我给他看白天抽空找出来的东西,“关于上洲的灵脉,我能找到的记载也不多,就找到这些,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之后要用什么,我再现查吧,行不行?”
江云归似乎有些讶然,低头迅速扫了一遍:“不必如此……”
“你又说这些。没一点奖励吗?”
他看看我,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拢了那些玉简收好,贴近过来。
这些时间下来,他对有些事还是相当生疏,仍然只会轻轻碰一下。我难得找到能取笑寒云长老的机会,结果他听完却没反驳,只是眨着眼睛盯着我看。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他两手叠在膝盖上,也不答话,只是偏过来脸看我,发带摇摇晃晃垂下来,月色洗出来清亮一双眼睛。
只是这样被他盯着,我笑得有点心虚:“有什么事情?”
周围静悄悄的,又眨过两次眼睛,江云归勾两下我的手指,意思是让我把储物戒给他。
我不知道他要找什么,看着他翻了一会儿,忽然掏出来本薄薄的书。愣了一下,我不笑了。
拿着书,他看了一眼,说话是陈述的语气:“你自己学过了。”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什么?”
书页翻动声落在夜里格外清晰,我越听越心虚。
他到底是怎么想起来这茬了。上次一起学习那本教人如何谈情说爱的书似乎还是在芳华城,而后就心照不宣地扔开了。过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他早就忘了这本书了。到底是怎么又想起来了?
想起来这茬还不算,偏偏翻出来的还是我当时撕掉的部分——当时不敢拿给江云归看的那部分。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一下,我干脆自欺欺人地捂住耳朵了。他大概就没见过这么有伤风化的东西。
虽然其实该做的不该做的也早就都做了,但是被他当面抓到私底下偷偷学习这种东西,我还是心虚,很心虚。
——我又不能抵赖说我没自己偷偷看过,那上面又是折角又是圈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不光看了,还仔仔细细看了不止一遍。
余光里我瞟见他快速翻了一遍又合上,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淡淡:“你看得……倒是很认真。”
“……”
“你……”
他说了半截,不说了。我悄悄看他:“盈盈,你听我解释……”
江云归两手拢着那本书,没擡头,嗯了一声,我忽然发现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我有什么可解释的?
他侧过眼睛,我移开视线,耳朵尖发热:“我,嗯,没什么……嗯,可解释的。”
江云归听了没作声,忽然又坐得更近,冷香也跟着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他说:“你原来不是不爱看书。”
“你别问了……我下次不看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去抢他手里面的罪魁祸首,被他轻轻一擡手躲过去了:“你怎么背着我自己看?”
又问这种很难为我的问题。他这个人总是那副清正端方的样子,我怎么好意思拉着他坐下来,一起研读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抢不回来,我很不满:“自然是不敢给你看。”
“不敢给我看,但是敢做?”
早些年隐约听说寒云长老不爱讲话,但偶尔开口言辞很犀利,吓退过不少人。我现在才体会到了几分。
江云归又说:“你自己偷偷学,你这是作弊。”
看他神色真的很严肃,我不自觉坐正了:“有这么严重?”
我看着他把手里面的书放到膝头,试图猜测他的意思:“你不会是连这个……也要一起学?”
闻言他还真的又点点头,我立刻阻拦:“用不着吧。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
还是觉得跟江云归坐在一起看这些过于香艳的内容……不太对。
“为何用不着?”他却轻轻蹙眉了,“我并不知如何让你快活……”
我下意识去捂他的嘴:“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江云归神色不解,被捂着嘴,声音含含糊糊的:“这有什么不妥?”
“用不着特地……特地学。”沉默半天,我放下手,乱七八糟地和他解释,“现在这样就很好了……真的。你对这些想来也不感兴趣,不用再另外花功夫再专门学什么……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也不全是假话。何况总觉得让他学这种东西,像是在让他讨好我。
江云归眉头没松开:“可是既然能更好,为何不做?”
我看着他,片刻之后很惊讶地发现他是认真的:“长老,其实也不必……不必对每件事都有这样严格的要求。”
又托着下巴盯我半天,他小声说:“是我情愿,也不行吗?”
还在惦记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他说清楚。
“你不觉得这样……不尊重吗?”
“不尊重?”
我点点头,江云归盯着我看,似乎在思考,几息之后眉头松开。我刚以为他想通了,却忽然被他拉着手腕。
“我是人。”他拉起来我的右手,慢慢按在自己胸口上,“不是要你供起来的神像。”
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跳动,月色宛转勾出来他近在咫尺的昳丽眉眼。我低声告诉他:“可是你在我眼里就是神仙。”
两厢沉默很久,他忽然笑了,松开我的手腕:“总之你这是作弊。”
“……那你想要怎么办?”
“你都看过一遍了,我至少也要看一看,看一看你究竟学了些什么。”
拦他又没拦住,又不好真的硬抢,我很忐忑地看着他他翻开。这次比刚才翻得慢得多,遇见我折起来的角,就指尖碰一下,目光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台阶上,硬着头皮回答:“想试。”
又翻一页,这次指尖点着我拿笔圈出来的地方。
我不去看他:“试过了。”
“……嗯。”
他又翻过去几页,动作一停,碰一下折起来的角,又指着那一页上面画的叉,擡眼看我。我闭上眼,接着回答:“想了想又觉得不行,会不舒服。”
翻页声停下来了。他拽我袖子,我没睁眼,又被他指头扒拉着轻轻掀开眼皮。书还举到我眼前,生怕我看不见一样。
“我觉得其实也可以……”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防备心?”
我和他重申:“你不是看过很多书吗?蛇族在这种事情上一点都不可信,你不知道吗?你今天敢答应这个,明天我就能提更过分的,你知不知道?”
他江云归今天答应这种姿势,明天我说不定就敢把肖想变成实践、拿蛇尾把他缠在中间。天性放在这里,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
江云归思考片刻,反而认真问:“你还想要什么样的?”
“……”
“别管这个了。”我强行给他翻到下一页,“你不是说要看吗,接着看吧,再不看我就又该回去了。”
翻到下一页,是我其他任何标记都没做,直接画了个大大的叉号的。江云归低头看了一会儿,快速眨几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个似乎的确是不行。”
“是吧。”我表示认同,“感觉就是乱画的。这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动作吧?”
江云归点头,接着往下翻,看到我连折两次角的一页,转过来视线:“……你很喜欢这个?”
耳朵尖又开始热了,我别开脸:“你自己知道就行了……怎么还非得问我。”
江云归花了半个时辰细细看完。终于再次合上,他递给我:“上次说的那几本典籍,是不是一行都未看?”
“也不算吧……也不算。”我低头重新压回储物戒空间的最底下,“还是看了一些的……对,看了一些。”
擡头对上他的视线,我立刻喊冤:“你别这样看我,你要我看的那些我真看了……就是看完,嗯,看完之后忘了一些。”
说到后面声音低下去了,瞄一眼他的表情,见他眼睛里其实有点笑色,我松下来一口气。
“要你好好读的书,你不爱读,”江云归道,“说好了不自己偷看的,你原来却一直瞒着我。瞒我这么久,换了旁人,我再也不会理会了。”
他是在说笑,我本来也想跟着笑,听到末一句,却忽然接不上来话。夜风过去,周围枝叶沙沙作响。犹豫片刻,我问他:“你会生气吗?”
“为何生气?这也不是什么……”
“我不是说这个。”我擡头定定看着他,“我是说,假如——我说假如,假如我有什么其他事情一直瞒着你……”
看我片刻,江云归一偏头:“你还藏了其他的……”
“我不是说这个。”
七零八落词句串不起来,我只能又重复:“如果我有其他事情,也像这样瞒着你,你会不会真的再也不理我?”
对视片刻,他没答话,忽然睫毛一颤,垂下去目光了。
“如果是你呢?”
“什么?”
他没擡眼:“如果我也这样有一件事瞒着你很久,你会再也不理我吗?”
勉强压下去杂乱的心绪,设想了半天这种可能性,我还是道:“你总归会有你的理由……不跟我说也肯定又不跟我说的理由。”
江云归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看一眼远处天色:“是不是又该回去了?”
“是。”
他似乎犹豫一下,还是拿出来枚玉简给我。我接过来:“是什么?”
“我……拟了请柬。”他说,“不是说好了,玉京会之后把其他事情处理干净……你得空了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合适。”
我立刻改成两手捧着那枚玉简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预习复习都不叫我?o.0
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