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夜游（四）
◎今夜早些来找我。◎
玉京会的前几日是各个宗门的年轻弟子在演武场上切磋比试,到了第五日，场上层层比下来还剩下一百人，就到了开红尘境的时候。
红尘境是一方特意打造的幻境,这一百人一同进去，按一日内斩杀其中妖魔虚影的数量,定下最终的名次，外面有九处水幕，能让外面的人看见幻境里面的情况。
除去沧海殿,下洲的宗门数量倒是不少，但是能进到红尘境的，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个人——来之前倒是问了一圈，沧海殿上百号人都忙着干自己的事情,除了青菱,又是没一个人想来参加。其实她也不是想来会一会修真界的俊杰英才,她主要是想来物色些新的下毒对象。
当然是被拒绝了。玉京会是年轻一辈的弟子来比试的,我去都比她去合适。
我告诉青菱：“青长老,你早过了年龄了。”
青菱大为不满：“什么过了年龄，我看就是上洲故意挤兑我们下洲的人。不过六七百岁而已,分明也没多大。”
“……”
“你也知道，”我摊摊手,“我很少站在上洲那边的。”
早上的时候青菱又传讯来谴责此事,我装作没看见,接着来回翻书,试图查江云归拟的请柬里面那些我看不明白的地方,是不是有什么出处。看了一早上,来得不算早,刚在水幕前面坐下来,我就听见旁边一声轻笑。
“下洲只有这么一些人么。单是璇玑剑阁就有十一人，下洲我记得是有几十个宗门呢，莫不是算错了。”
跟着声音看过去，是璇玑剑阁那个二阁主，端着茶盏，看见我转头，嘴角讥诮意味更明显。
六大宗里面，璇玑剑阁与玄天宗最为交好。自从收拾了他们那个杀人证道的弟子，这宗门似乎总跟我过不去。
声音不大不小的，周围都能听见：“我还只当晏少主今日不打算来了。可惜了，若是晏少主也只是个寻常弟子，不必跟我们这些人拘在一处，下洲进到红尘境的修士，说不定还能再多一个。”
我看他手里那杯茶很好，成色上乘，热气蒸腾，顺手泼他身上了。
“你！谁给你的……”
我看他隔壁桌上的也不错，也拿过来一并泼了。
师傅给我讲过，见微给我讲过，江云归当时给我看九百年间下洲地形变化的时候也提过。
其实九百年之前没什么上三洲下五洲之分，各洲互通往来。后来灵脉渐渐枯竭，最先出现魔气的玄洲就被玄天宗带着头隔开，防止魔气扩散到其他地方。而后是炎洲、流洲、长洲，再到二百年之前的青洲。
下洲灵气不足上洲的六分之一，这意味着这里的修士至少要付出六倍的努力，才能和上洲同等资质条件的人平起平坐，还要在谈笑间被随便踩一脚。
跟这种人说话纯属多余。在我朝那个二阁主头上泼第三杯之前，周围几个宗门的人忽然集体不耳聋了，围过来絮絮叨叨地说什么莫伤了和气、比试要紧、都是开个玩笑、没什么恶意，熟门熟路地和稀泥。
二阁主一边手忙脚乱掸衣衫一边怒道：“不过是几句玩笑话，一点容人雅量都没有，当真是不识礼数！”
我想了想，把手里茶杯也放下来了：“诸位说的有理，我也觉得这样不妥。”
“你若现在赔罪，本阁主或能……”
剑锋忽然横在脖子上的一瞬间，他话音猛地一顿，周围原本嗡嗡和稀泥的人霎时寂静。
收剑归鞘，我朝他们笑一笑：“我也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许久不见，这二阁主的修为还是在原地踏步，能让人这么轻而易举地碰到要害。
我真情实感地劝他：“二阁主，也别总盯着我们下洲了，还是多花点功夫在自己身上。像现在这样，叫我可怎么放心，指不定哪天出门就……算了。”
他本来还有点理智，脸色虽然极其难看，但还按着剑柄没动，闻言大概是觉得当众被下了面子，一下子拔了剑。
只是刚拔出来一半就被一阵气流猛地压回去了。我听见个熟悉的声音，慢慢由远及近。
“些许小事，二阁主何必如此计较，有失体面。”
……这人怎么还是改不了这个趟浑水的毛病。
“小事？”二阁主怒极反笑，“方才那场面，江长老怕不是没看见，他竟敢……”
“晏少主也说了，无甚恶意，玩闹罢了。”江云归淡淡地重复他方才的话，“璇玑剑阁百年大宗，二阁主，也该有些雅量。”
江云归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说完转身看我，语气仍然没什么波澜：“晏少主，玄天宗有请，不知是否方便。”
跟着他转过一处拐角，我见周围没人，碰一下他的袖子：“你们玄天宗叫我干什么？”
江云归摇头，我皱眉了：“那你来凑什么热闹？”
他说：“我闲来无事。”
“……”
“没什么，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都是欺软怕硬的。”我瞥见远处有一队修士，离他远了几步，“好应付，真的。”
江云归看我一眼，又重复：“我闲来无事。”
“……好。”我放弃说服他了，“你说的对。”
他不说话了，拢着袖子站在原地，神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那队修士走远，我碰碰他袖子：“还因为刚才的事情不高兴吗？”
江云归闻言擡眼：“他们一向这样对你？”
“你又偏心。”我笑了，“你怎么不说，我一向这样对他们？”
“是他们有错在先……”
“好了。因为这种人生气也没意思。改天我再和上次一样，去拆他们几扇门就行了。”我说完，看江云归沉默，一惊，“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也觉得我这样粗蛮不讲理，要拦我吧？”
见微对此一向颇有微词，觉得未免太过肆无忌惮，搬出来那些大宗门的礼节试图让我文雅一些，那个严肃的表情和现在江云归脸上的神色一模一样。
“不是。”江云归沉吟片刻，却认真道，“你下次拆，可以叫上我。”
“……真的吗？”
“嗯。”他上下看我一眼，“怎么这样看我？”
我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好像在带着学堂里面最端正守礼、出类拔萃的学生半夜扔下功课偷偷翻墙一样。
“没什么。”
他点点头，又自己想了半天：“你今晚有没有什么事要做？”
“寅时之前都没什么要做的。”我看他神色很认真，似乎要说什么正事，“是找我有什么事？”
他却摇摇头，我等了一会儿，听见他低声说：“那你今夜早些来找我。”
我笑了：“想这么久就说这个？”
他挑起来目光：“你不想？”
“想。寒云长老有令，我哪敢不从。”说完我又迅速补充上一句，“叫你那个师兄别再来了。”
他笑了，摇摇头。
装模作样晃了一圈回去，再坐下来，我看见旁边不是那个二阁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柳无踪。
璇玑剑阁的人坐在远一些的地方，见了我没什么好脸色，也没敢再多说什么。我问柳无踪：“你来干什么？”
“细雨楼一向很调停纷争，我听说这里有些小矛盾，特意换了个位置。”柳无踪摇着扇子笑，“我还以为少主看见我，会觉得很亲切。”
“柳楼主，”我更疑惑了，“我还以为你看见我，会觉得很碍眼。”
扇子一顿，柳无踪摇摇头：“我是做生意的人。求不得的东西，多求无益。”
“柳楼主倒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红尘境刚刚开了不久，柳无踪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水幕：“聪明人都这样。”
“……你倒是会夸自己。”
“也过去几个月了，当初在细雨楼说好，我帮少主找线索，少主帮我找人，”他靠近来压低声音，“可有什么进展了？”
“这两日给你答复。”
“好。”柳无踪笑了两声，又指指水幕，“你们下洲这些弟子虽然人数不多，应对得倒是更从容。”
“经验多一些。下洲不比上洲，处处都可能是险境。”
柳无踪唔了一声，又坐回去：“我看那个绿衣服的小姑娘势头倒是猛，说不定能给你挣个魁首回来。”
“也不是给我挣的。”我看看他指的方向，“你是说那个青罗剑派的？”
“是。”他点点头，“可惜了。若单论年龄，你与寒云本来也该进去争这个魁首。你二人相争，想来定有看头，我也能趁势赚些赌注钱。”
他又叹道：“可惜。少赚了三万灵石。”
“……”
说话的空隙，我很快地瞟一眼玄天宗的方向，远远看见江云归坐着没动，端起来茶杯。
“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茶，你说他喜欢喝的那个，”我问柳无踪，“还有没有？不是说好卖给我吗？”
柳无踪沉默片刻，扇子敲着桌边：“那可是‘瑶台雪蕊’，谁跟你说这个季节还有瑶台雪蕊了？眼下没有，明年再来。”
我诚实道：“我的确不知道。寒云长老还没教我这个，我回去问问他，下次注意。”
柳无踪深吸一口气，扯出来笑：“晏少主，不必让我知道这么细。”
“不是你问的吗？”
柳无踪唰地展开扇子，兀自扇得飞快，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大家知道我昨天刚接到朋友就被迫在路边原地给导师改了半个小时ppt展示师门风采，两个人一点半才吃上饭，吃完又在热带雨林一样的地方爬坡三个小时，回来还遇上神人，瘫在椅子上打开文档写了新的一章，也会觉得余师傅需要多看评论的吧！（图穷匕见.jpg，这个余师傅又要忍不住来评论区werwerwer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