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夜游(五)
◎你其实一直想用原身,是不是?◎
入夜再来,我看见江云归设在外面的结界又多了两层,看起来相当不想被打扰。但是话又说回来,设十层一百层都跟我没关系。反正只拦别人,也不拦我,而且不光不拦我,还是主动让我来打扰。
江云归看我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今晚又是站在门外,我擡头,看见今晚斜月很淡一弯,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故意回过头来问他:“昨天你说你等在外面,是因为月色好。今天你站在门口,莫非也是觉得月色好,来等着看月亮?”
江云归却很坦然地点头,眉眼安静沉在朦胧夜色里面,指尖从我脸侧擦过去:“是。方才不够好,眼下好了。”
结果成了我自己半天说不出来话。跟着他进门,我小声质问他:“你是不是也背着我偷偷学什么了?”
他侧过脸:“何出此言?”
“如果你没有自己偷偷学,那为什么我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你?”
江云归掀起来眼睛看我一眼,没说话。我看见他要点灯,把灯台拿远了,和他解释:“等一下。”
把手里盒子打开,他眼睛很快地眨两下。
“你不是说要看月亮吗?”我拿出来给他看,“你看这个好不好?”
满室被照得亮如白昼,江云归低头看了看,脸庞被照得晶莹:“千岳萤?”
“是。”
琉璃罩子里面拢共有十几只,是寻常萤虫的三倍大小,翅如薄冰,墨色纹路,腹下流动着一团青白色的光。打开盖子放它们出来,我问江云归:“你知道它们?”
“看到过记载,但第一次真正见。”他伸出来手,几点荧光落在他手心里面,“书上说,它们能记下来飞过的所有山川,再幻化出来。真是如此?”
“真的。”我握着他的指尖,碰一下最近的那只,“你想一个地方,它如果去过,就能幻化出来。”
江云归没说话,片刻之后,青白色的光铺展开,隐隐现出来芳华山的样子。
第二次的时候还有些犹疑,到第三次的时候他自己就很熟练了,一处一处山水在书案上交叠摇曳。我在旁边看他:“是不是还挺好玩的?”
他点点头,手上动作又一顿:“此物不常见,也轻易不近人,你从何处寻来?”
“闲逛的时候碰见的……好吧,好吧,也没有找太久。”我碰碰飞到手边的一只,“是轻易不肯近人的,但是我说带它们来见仙人,立刻就又肯了。”
江云归捧着那几点光,目光轻轻落过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好吧,不完全是。”我发现果然骗不了他,“它们……嗯,我知道它们爱吃月露花的花蜜,我正好带的还有。”
十几只烛幽蛉在屋内飞来飞去,昏暗里面一弯发亮的溪水来回摇曳浮沉。一边往外拿装花蜜的小罐子,我一边和他讲:“但是这里的千岳萤还是少,栖灵谷里面的比这里多得多了——原来你也在书上看过?”
他闻言点点头,我想了想:“但是书上看见,肯定和亲眼看见的不一样。现在还不到季节,等到再过一个多月,真正入了夏,要是有空,你和我去栖灵谷,好不好?我以前到过那里,认识它们的。”
虽然是很久之前去的一次,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站在山谷里面和站在漫天星星里面一样,成千上万幅光点凝成的山川落满周身。我觉得江云归肯定也会喜欢的。
但是说完我就觉得说早了。看一眼手边荧荧几点光亮,江云归点点头,又盯着我片刻:“你怎么不高兴?”
装作很忙地在舀花蜜,我避开他的视线:“还有好久,万一哪会儿我做了错事、惹你生气了,你要是不理我了,也就不会和我去了。”
他往前倾身子:“我不会的。”
“万一……”
他又把我的储物戒拿过去开始翻了,片刻之后托着那节断骨举到我眼前,好像在提醒我有这个能影响他心神、控制他行为的东西。我把它立刻又拿下来了:“不可能。”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是从前自己在山中待得太久,心思简单得过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不说这个了。”我觉得有必要和他重申,“但是真的不能防备心这么低了,知道吗?”
他随便点点头,但看他那个不以为意的样子,其实我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千岳萤吃够了花蜜,又渐次从窗户飞出去了。等到最后一只也从窗缝晃晃悠悠地出去,看着江云归点上灯,瞥见一旁茶壶,我又想起来另一件事:“‘瑶台雪蕊’,一般是什么季节下?”
“初春冰雪未融的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柳无踪说你喜欢这个。我明年春天去找他买。”
江云归笑了,摇摇头:“到时候再说。尝尝这个。”
我看看他推过来的杯子,似乎是什么酒,琥珀一样的颜色,隐隐泛着甜味:“这是什么?”
“今日见了药宗的人,说是能清心静神。”他垂着眼睛,“给你尝尝,免得写不了几个字又心烦。”
“……所以你今天特地叫我早些过来,就是让我喝了这个,好接着练字,是吗。”
我承认喝起来味道不错,但是一想到这是干什么用的,就喝得不是很情愿,瞥见江云归杯子里面也是一样的东西:“你怎么也喝这个?你又不用静心。”
他没说话,只是手上动作顿一下,而后摇摇头。
“算了,练字就练字。”我往他旁边坐得更近一点,“对了,上次光说你们那个宗主,有件事忘问你了。那个封魔阵,是不是还有几天,就又要你进去加固了?”
“是。”江云归点头,“六天之后。”
他说完看我一眼:“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停了良久才开口:“没必要。”
“有必要。”我开始拉着他耍赖,“盈盈,我都没求过你什么事情,我就求你这件事情,你都不答应我?”
“可是……”
“你答应了,就这么定了,六天之后我跟你一起进去。”捂着耳朵,我装作看不懂他的口型,“不行,你说了不算,由不得你。说好了,不许再改了。”
江云归两次试图拉下来我捂着耳朵的手未果,最终又露出来那个无奈的神色,勉强点了头。
我高兴了,接着喝他那个说是能静心的酒。江云归在一边支着下巴看:“别人避之不及的地方,你怎么这样高兴?”
“还挺好喝的。”我指指杯子里面,“还有吗?”
江云归摇摇头,提起来玉壶又倒上,看着我又端起来酒盅,安静半天,忽然道:“我问你一件事。”
“嗯?”我看他一眼,“你问。”
指腹在玉壶柄上来回摩挲,良久之后,他轻声道:“你其实一直想用原身,是不是?”
“什么?”
他不说话,目光垂下去,半边脸沉在阴影里,灯下照出来颤动的长睫影子。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了,当即否认:“……不是。”
被他擡眼盯着看的时候,手里面酒盅没忍住一歪,差点洒出来。不去看那一双粼粼水面,我勉强找回来自己的声音:“真的,我不想。”
“你想。”
这次是陈述的语气了。我就知道不该在书上面乱涂乱画乱写,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毕竟心里面想是一回事,真的动笔是另外一回事,我只敢随便划拉几个自己都有时候看不懂的符号。
但是不管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很明显,再否认也骗不过去了。不太能见人的心思这样被戳破,心下一动,我更不敢看他:“……我就想想。真的,我不会这样的。”
江云归不说话,我偷偷瞄他脸色:“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不这样想了,你别又不理我……”
“既然你想,”他忽然开口,“怎么不和我说?”
“……这是能说的吗。”
“为何不能?”
愣了一下,我有点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这……这说出来,不好吧。肯定要吓到你,给你听这些……我下次肯定连想也不想了。”
睫毛上下扇动几遍,江云归忽然说:“那如果我说,可以呢。”
“……可以?”
“是。”他错开了目光,轻轻点头,“可以。”
我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他这句话,怔了半天之后用力摇头:“不行,不行,不要你勉强。再说了,万一再不知轻重伤着你……”
“你当我是寻常凡人吗?”
“可是……”
“就算真是这样……也无妨。”江云归仍然垂着眼,我看不见他眼底神色,只能看见他左手指慢慢蜷起来,“只当是……一点补偿。”
他说到末尾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没听明白:“你有什么可补偿我的?”
“……那也不行。不行。不行。你说可以也不行。”
他沉默片刻,轻笑一声:“你果然这样说。”
……什么叫“果然这样说?”
在我疑惑的目光里面,江云归慢慢放下来右手里的杯子,语气淡然如常,只有指尖攥着袖口。
“由不得你。”
我忽然觉出来点不对,看一眼茶杯,又猛地擡头看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很心虚的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