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夜游(六)
◎……药宗的什么酒?◎
江云归坐在原处没动,视线垂下去:“药宗的酒。”
“……药宗的什么酒?”
他没接话。刚刚过了春末,山里夜间还是清凉的,越发衬得体内一点一点燃起来的温度无法忽视。
其实并不是此刻才有迹象,只是我实在是对他一点没设防。我真没想到他一个修无情道的能干出来这种事,我以为只有合欢宗才会这样。
江云归没擡眼,低声道:“青长老当日说,你觉得我在凛北地……给你下过药。”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别往心上去,我那会儿不清醒,乱说的,我知道你给我喂的就是个驱寒丹,没真给我下什么别的东西……”
“眼下是真的。”
江云归又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和你商量,你又不听。这样有用。”
“……怎么这样乱来?”
我觉得周身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掐着所剩不多的理智撑着桌子站起来:“不行……我还是先走,免得……”
“免得什么?”
刚站起来就被他一把攥着手腕。一丛一丛的野火把思绪燎得混乱不堪,深吸一口气,我按住他的肩膀:“不能这样……我会不清醒,我不清醒的时候……”
“可是你清醒的时候,根本不会做你想做的事情。”他一蹙眉,反而往前站得更近,“我说了,我不是寻常凡人,你既然想……”
话没说话,他忽然止住了。
我真不知道这到底是药宗的什么东西,上一次维持不了化形、控制不住地露出来蛇尾,似乎已经是近乎一百年前的事情了。等我勉强再回过神的时候,下半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雪白的蛇尾。江云归坐在地上,被蛇尾一圈一圈缠在中间,擡头看我。
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一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隐约感觉他身上比平常温度低,冷玉一样,不由自主地就想缠上去,眼前水波粼粼的,被照得好漂亮。
他身后是铜镜,烛火月色昏昏沉沉,我看见里面朦胧的人影,还有幽深一线的蛇瞳。江云归侧头看了一眼,发梢跟着垂在地上,又缓缓擡起脸,在镜子里面和我对视,眉眼在铜镜里面晕开,模糊绮艳。
“你一直想这样,是不是?”
他一贯是拨弦的高手。没忍住把他缠得更紧,鳞片擦过他颈侧的时候,他很明显地一颤,对上视线,却又擡起来手,指尖泛着一层红色,声音轻轻的。
“我不怕你。”
*
药效过去的时候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看来这人给我下药下得还算有点分寸。
但也不算很有分寸。一开始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自己不是寻常凡人,到现在眼角的泪也没干。杯盏衣物翻了一地,他在这地方住了几天,本来室内也跟着都是那股清冽的梅花幽香,眼下也被别的气味尽数盖过去了。
撩开他汗湿的头发,腰腹背上全是深浅红痕,鳞片磨到的地方还有重重叠叠的印子。这会儿指尖蘸着药膏轻轻碰上去,大概是觉得太凉,又轻轻颤一下。
“下次还这样胡闹吗。”
江云归闭着眼睛,伏在枕上看起来完全没醒,只是梦呓一样含含糊糊嗯了两声。我才看见他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殷红一点。
本来还想说他是乱来,但是看他这个样子,虽然知道他这会儿根本没在听,我也说不出乱来胡闹这种话了,拿了帕子给他把嘴唇也慢慢擦干净。
外面天还未亮,烛火幽微,我坐在床边低头看他。明明是有点怕的,声音一直压抑不住地颤抖,和平常完全不一样的样子,却从头到尾都没推开。
胸口里面搅成一团,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到底是爱他好还是恨他好。他怎么不干脆给我下一副毒药进来?
俯身贴着他的额头的时候,我没忍住又这样想。
确定里里外外都给他收拾好,又掖一下被角,也差不多到了卯时了。叫他几声都没理我,检查一遍周围结界,推门出去前,我又回头看他一眼。
还在睡梦里,眉眼沉静,没发现我走开了。快去快回,大概还能在他醒过来之前再回来。
……到底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走到门口又拐回来三遍。
第四遍总算是出了门。瑶华山整个还笼在夜色里,照着之前信中所说的那样,绕过峰头,再顺着山路往下,小半个时辰过去,我果然在山谷深处见到一处洞xue。
洞口狭窄,里面漆黑寂静,踏进去就听见脚步声的回音。往里走了不知多远,隐约有个阵法现出来一角。
借着阵法本身微弱的光亮,我看出来是画了一半的残阵,只看一眼,就愣住了。
……用的是沧海殿的秘法。
尽可能稳住手,花了一刻钟补全,周围霎时白光炽盛,十息过后又慢慢淡下去。还没睁开眼睛,熟悉的、久违的声音就响起来:“你来了?”
虽然早有准备,真的再听到三十年没听过的声音,我还是一时间不敢睁开眼睛。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光线昏暗,水声潺湲。十步之外的地方,师傅坐在一道流水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乎和几十年前提着剑出门的时候仍然一样。
她对面是个空的蒲团,指了指。犹豫一下,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看我良久,目光最终落在腰间的令牌上:“而今是你在打理沧海殿?”
“是。”
“只剩你了,是吗。”
指尖猛然陷进掌心,我闭上眼:“……是。”
沉默良久,她长叹一声。
“果然如此。是我害了你们。”
“扔我们进魇林的是那几个洲主,害了师兄师姐的是他们。”慢慢松开手,我擡眼看她,问出来一直想问的问题,“师傅,这究竟是何处?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到底是有什么难处?”
她没回答,沉默片刻,只是道:“看来你找到那张舆图了。”
“是。那也根本就不是什么灵脉地的舆图,”我问她,“是不是?”
当初在烛火上烧过去,曲折蜿蜒山川上面现出来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字,无论是字迹还是灵力,隔了几十年,我也能一眼认出来是谁。
“是我画的。”她果然点头,“此事不能为旁人所知,想传信给你,又有心无力,只能出此下策。旁的东西不一定能传到你手里,如果听说是下洲灵脉的舆图,你定会想办法找到,找来之后又定会照我当初教你的那样,在火上试舆图的真假。”
“可是到底又为何要我找那些东西,又此时前来?”
她没说话,旁边忽然传过来一道声音:“个中缘由,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我才发现十几步之外的地方有另一个坐在蒲团上的人——竟然能将自己的气息收到近似于无的地步,进来这么久,我丝毫没发觉!
刚握上剑柄要站起来又被拉住,师傅一边硬按着我坐下,一边转过头嗓门提高了一倍:“我与我徒弟说话,有你什么事?休要啰嗦!”
昏暗之中看不清楚面容,只能隐约看见清瘦身形被岩石遮住一半。我更不明白了,没松开剑:“这又是谁?”
“是个玄天宗的糟老头子。”师傅一挥手,“不用管他,你就当没他这个人。舆图上的内容,你都看了?”
“都看了……要我找的东西,我都带来了。这到底……”
“那便好。”她一样一样接过去,“累你跑这一趟了。别的容后我再向你解释,可曾被别人知道此事?”
“没告诉别人,”犹豫片刻,我告诉她,“但是……一路上有另一个人和我一起。”
“嗯?”师傅擡头看我一眼,“那人没起疑吧?怎么会有旁人跟你一起,是沧海殿的人?”
摇摇头,我不知道说什么。
“都照师傅写的那样,我同旁人只说这是记载第七处灵脉位置的舆图来掩人耳目,和沧海殿的人也都如此说。”我低着头,摸过不识剑柄,“就是中间出了点岔子。舆图从玄天宗的人手里过了一趟,他……也是玄天宗的人,当时正好在场,就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了,帮我找回来了舆图。他从未起疑,真的一直以为……我是在找下洲的灵脉,跟着我找了一路。”
“你把人甩掉不就行了?或者真过意不去,你就随便找个由头。”师傅皱眉,“别告诉我,你甩不掉——你一开始到底为什么会答应?”
“我一开始不是以为你就要个火光兽的毛吗?”我想起来那张舆图也上火,“谁知道到了地方还有芳华山的灵草,再到了地方还有流洲的昆仑石,没完没了的,紧赶慢赶才在玉京会之前给你找齐了。这怎么说?你就不能一次性写齐全?”
她轻咳一声:“……谨慎起见。”
“反正……就这样了。我起初拦过他几次,他执意不肯。我一路上找的那些个理由,也没一个能骗了他。我本来以为他也有宗门事务在身,至多待一段时间也就回玄天宗去了,但是后来……”
我说不下去了。后来更编不出来理由,让他不要再跟着我——但是归根结底,是不能、还是不想,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后来怎么?”
我没说话,师傅来回敲剑身:“你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还是玄天宗的人,你就说下洲的事跟他们上洲没关系,把人赶走——赶人这事儿你不是最擅长吗?你当初是不是连我都赶过?”
“……不一样。他……我现在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他修那个道,恰巧又用得上我,我也真不能抛开不管——是,我承认,我自己也……”
“你等一下。”
师傅忽然擡手示意我闭嘴,眼神狐疑:“你说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你们二人又是什么关系?你真的一点没告诉这人?”
“师傅,你说这事半个字都不能对旁人泄露,不然恐有大乱,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情?”我忍不下去了,“我现在看见他就觉得很惭愧。他对我全无保留,我拿这么大的事情糊弄他,糊弄得自己都快真的信了,我真觉得……”
对一张不知道来处的舆图,也不验证一下真假,只在火上烧了一遍就匆匆扔下来沧海殿堆积如山的事务,还不惜花上几个月亲自去找,无论如何都不合理。但是把这么大的漏洞留给他,这么长时间,他居然真的从不疑心。
想起来江云归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我问心有愧。师傅,我等到今日,只想问清楚。无论如何,我不能再这样瞒他下去……”
“师尊。”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来,落在黑暗里如玉石声。我一瞬间愣住了。
他没发现我,背朝着我在蒲团上跪坐下来,拿出来几样东西。我瞥见红色的火光兽毛。
“师尊,是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小江就是这样一款一晚上给自己安排八百件事的高精力选手。。。话又说回来其实我一直有个能把完整版发出来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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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一点小江刚刚捡到小蛇。尚且对蛇的习性不甚了解的小江看见小蛇一直嘶嘶嘶吐信子以为在生气防备,于是自己搬凳子离得很远悄悄观察,其实只是蛇觉得香香的在努力嗅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