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夜游（七）
◎你们两个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我惊得说不出来话,只能指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师傅跟着随意看一眼，耸耸肩膀。
“刚才跟你说了嘛,玄天宗那老头子也在这里。他也要用这些，我说那你自己想办法,我才不替玄天宗的人办事，我徒弟也不听玄天宗的人使唤。这大概是他那个徒弟吧……你觉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啊。”
“师傅……见过他？”
“我想起来了。”她看了几眼，“好像是老头子那个关门弟子吧？有一年玉京会,我本来还想着让你们俩比一下看看，也难得见到能与你不分上下的人，结果你又自己跑出去玩了……你怎么是这个表情？”
她话音一顿，目光探究地朝我看过来。
“我……”
“我知道了。”她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向来也不喜欢玄天宗的人,我不多夸他了,行了吧？”
“……”
我没接话,流水声里,不远处声音若隐若现：“师尊,我还有一事……想禀明师尊。”
“何事？”
又是一阵寂静，江云归再说话的时候声音更低,几乎要听不真切：“我找这些的时候，并非自己一个人。”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倒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师傅也听见了,皱起眉打个手势,“你闭嘴,先别说话,我听听他怎么说,有没有将此事外泄给旁人。”
“其实……”
这回是字面上的说不出来话了。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随手就给人下噤声咒的毛病。
“是和下洲的人一起……他跟着一张舆图想找到灵脉。”江云归的声音听得断断续续的,“他一直以为我是在陪他找,可我本来就要到那些地方。他什么都不瞒我，为我付出良多，我却这样骗他……”
她听着听着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和我比划口型：“等一下……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我没说话，我说不出来话。不远处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无法再这样下去了。师尊，此事当真不能与任何人说吗？到底会有何后果？师尊要我寻来这些，究竟又是为何事？”
剑柄终于还是没留神碰到地上，江云归听见声音立刻起身回头，忽然对视的一刻，维持着将出手未出手的姿势停住了。
“云儿，莫要动手！”
其实根本用不着这句话。我坐着，江云归站着，这样看着对方，都彻底凝固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表情，只知道江云归从未露出过这样惊愕的神色。流水声落在长久的寂静里面，师傅先慢慢开了口：“要不你俩，”她指指不远处的江云归，“你俩……先聊聊呢？”
*
我和江云归的蒲团被摆在一起了，师傅和那个玄天宗的糟老头子——或者说和玄天宗的希音长老，两个人坐在对面，神色严肃。
江云归进来的时候没听见我说话，但是他一向心思玲珑，此情此景，猜也猜个七七八八了。
来之前是心虚愧疚，见到他是震惊茫然，听完他和希音的那番话，我很难形容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更不知道在他面前如何自处、又应该与他说什么。
两厢沉默半晌，师傅开口：“小洲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是。”
“原来他方才说的那个下洲的傻子，”师傅摩挲几遍下巴，看看江云归，又上下看看我，“就是你啊？”
“……师傅，给我留点面子。”
我真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情。不知道江云归现在是什么想法，我悄悄去看江云归神色，一擡头正好和希音的目光转个正着。
希音看起来只是青年样貌，但其实我有点能理解师傅为何叫他老头子。目光里面潭水深深，沉稳得像座雕塑。
他看我一眼，又转头对着江云归，指指我：“云儿，你说的便是他？”
江云归垂下去视线，也点点头，指尖捏着袖口，从眼角偷偷来看我，发现我也在偷偷看他，立刻把目光转回去了。
“你们两个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师傅还在摩挲她的下巴，看一遍我，看一遍江云归，又看一遍我，又看一遍江云归，如是来来回回。感觉江云归被她看得有点不太自在，我悄悄和她比划手势，让她别看了，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就是路上遇见的。”
希音看向江云归：“是这样吗？”
江云归点头：“是。”
沉默半晌，希音道：“或许是天意。”
师傅瞥他一眼：“天意？”
希音摇头，缓声道：“他们两个方才都说不想再瞒下去，而今这样倒也是凑巧。如此，你我也不必担心此事外泄了。”
师傅冷笑一声：“最好真的是天意，不是你们玄天宗又使什么诡计。”
希音语气不变：“你若不信，我也无法。”
趁他们两个来回反驳，我终于又找到机会侧过眼睛看江云归，这次他又想立刻转开目光装作没看见，转到一半发现我还在盯着他看，停了片刻，还是又有些僵硬地转回来目光。
大概是匆匆忙忙出的门，只拿那根玉簪随便挽了一下头发，还有点碎发没理进去。视线在他领口停了一下，他会意，不着痕迹地把没折整齐的领子按好。
——还疼吗。
睫毛快速颤几下，他微不可察地一摇头。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
——他们要这些东西到底要做什么？
——也不知。
——怎么你师尊也什么都不告诉你？
江云归这次没像前两次那样幅度极小地摇头，反而是从眼角盯着我看。被他这样看，我又心虚了。我也的确什么都没告诉他。
正在飞速思考到底应该如何赔罪，他又闭眼摇摇头，视线飞快地扫一眼对面两个人，对我眨一下眼睛。
我看懂他是在说，先不提这个，想办法问清楚他们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刚要点头，对面的说话声忽然停了。立刻和江云归各自收回视线，我听见师傅开口：“我看你们两个……似乎关系不错。”
余光瞥见江云归又攥着自己袖口，我尽可能端着平常的语气：“是，颇为投缘。”
师傅唔了一声，我正在疑心他们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思考如何说实话，忽然见她又看向江云归：“难得见他愿意交个朋友。他从小在下洲，没规矩惯了，若是冒犯到你，我给你赔个不是。”
希音也跟着道：“云儿……与旁人不同，也不大熟悉如何与友人相处。你们一路同行，或许有些不周到之处，并非他有意冷待，你也莫往心上去。”
——他们两个什么意思？
——不知。
——我师傅好像真没看出来，你师尊呢？
——似乎也是。
虽然之前想过见到师傅到底如何讲这件事、也想过见到江云归的师尊要如何说如何做，但是我真没想到是眼下这种情景。片刻之后，江云归又悄悄投过来个眼神。
——之后再说。先问正事。
——好。
没接刚才那句话，我指指旁边要我们找来的那堆东西：“师傅，既然这样，那现在能和我们你说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江云归也盯着他师尊看。希音沉默良久，转头看向师傅：“你先说吧。”
“看见没有，这种玄天宗的最会使唤人了……”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江云归也是玄天宗的人，干笑两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云归摇摇头。我问她：“所以这是哪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当年确是出门找灵脉，这真没骗你，结果没找到灵脉，找到这鬼地方来了。”她比划一下，“这里其实是上古大魔的老巢——对，就是你小时候我给你讲过的那个。你也知道，大魔现世，必有大乱。封印破损，我没那个本事能再次封印上古大魔，没办法，只能守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鬼地方。”
“那玄天宗这位前辈……”
“他？他当年本来说是在闭关，听说我拿到下洲灵脉的线索，巴巴地就跟上来了，生怕我先找到，结果跟进这鬼地方。”她冷笑一声，“把自己搭进来了。”
江云归有些错愕，擡头看他师尊，希音微微点头：“确是如此。当年……是我目光狭隘了。”
“这地方既然与世隔绝，那我们这些年收到的师尊传信……”
“都是我闭关前便留下的，到了时候，就会交到你们手里。”他慢慢道，“若非实在有需，本来也并不想惊动你们。”
江云归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擡头：“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师傅点头，“这次是……封印又松动了，要补上封印，需要这些材料，此处又找不到，才叫你们送来。”
江云归指尖在袖口上点了两下。我又问他们：“然后还要我们做什么？”
“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了，这事也别对别人说，只当今天我们没见过。”说到此处师傅声音一顿，从怀里摸出来个东西递过来，“别的你们就不用管了。”
沉甸甸的，通体乌黑，海浪纹翻卷，是殿主的令牌。
我没接：“这是干什么？”
“给你了。往后也不用再想着来找我们。”她用力塞到我手里，“这地方离不了人，我们摸进来，算我们时运不济，跟你们没关系。做好分内的事情，别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
江云归语气不解：“师尊？”
“如温殿主所言。”希音没动，却闭上眼，“缘法如此，不必强求。云儿，你们照着来时路便可回去，不必耽搁太久。”
殿主令牌被硬塞到手里，我看一眼江云归，在他同样茫然的眼睛里隐约看见茫然的自己。
倒退三十年，或许我倒真的会信。
对视片刻，江云归轻轻一点头。攥着令牌，我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什么上古大魔的老巢……”
江云归在一旁接着说下去：“这里是玄天宗灵脉地的深处，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早恋被班主任们抓到（bushi）老师们以为还是三十年前见到的小朋友，其实都已经被迫能独当一面了。捎带一提两位老师之间没有感情线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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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明天收摊日但是余师傅会搓出来一点真的中学生if线放在隔壁^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