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夜游(九)
◎介意与旁人亲一下吗?◎
第六次从右手拿剑换成左手拿剑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道人影。
在岸边等了一个时辰,水天交界处已经隐隐泛起来一层白色,晨光朦胧里面,看清楚来人的一瞬间,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思绪又乱了,一圈一圈涟漪重重叠叠。
想了一下,我飞快地把剑换到右手里面。感觉还是右手拿着剑看起来好一点。
用最快的速度又确认一遍衣着整齐、头发没乱、神色如常,我转过身,装作自己偶然路过此地,正在巡视。
我倒要看看我到底是有什么把柄攥在此人手里。
感觉是周围风太大了,有些影响听觉。连着三次,我觉得听到了脚步声,结果转头一看,根本就还没遇上。
每次恍惚间觉得听到的时候胸腔里面就开始沸反盈天,上百面鼓同时敲响一样,这次又是如此。越按捺自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敲得就越热闹。我干脆停下来了,单手捂着脸深呼吸吐气再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四次听到脚步声,我觉得多半也是自己的幻听,没留意,接着深呼吸吐气深呼吸,却忽然听到风里面响起来一道声音。
“晏少主?”
敲冰曳玉一样。我一下子愣住了。
晨光熹微,我慢慢地转过头,看见江云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
一切都还昏昏暗暗、似亮非亮的。他仍然是紫衣玉冠,背着琵琶,长发被海风扬起来,底下一双凤眼横波潋滟,乍然对上的一刻竟然惊心动魄。
……之前也没人告诉我,离得越近,看他一眼心里就越乱。怪不得修真界一直有那种传闻。
他停在几步开外,上下看我一眼,目光又在我手上停了一停。我才发现自己还捂着半张脸,立刻把手放下去了。
……天道误我。整整一个时辰的精心准备无人看到,一瞬的失态被撞个正着。
快速调整神色,我端出来平常的语气,装作两分惊讶:“寒云长老?你怎么会在此地?”
沉默片刻,他略一点头:“我来寻一物。”
“找东西?”我装作随口一问,“找什么,长老是有什么东西丢在下洲了?”
他没说话,我和他解释:“我也只是在此地巡视,一贯如此,没想到……恰好遇见。”
江云归擡眼,略有不解:“少主行事,为何要与我解释?”
“……”
感觉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认识我的样子。到底是我之前骗了见微他们,还是他们骗了我?
“你想来对下洲不那么熟悉。丢了什么东西?看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江云归没立刻接话,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了我许久,不知道是想看出点什么来。
我真的很担心他会一言不发转头就走,被他这样盯着看,我有点紧张,手指尖悄悄描过三遍剑身上面的花纹,才终于听见他又开了口。
“少主不是要在此地巡视?”
“……巡视完了,可以换个地方。”
他又像那样盯着我看——到底什么意思,觉得他用这双眼睛一直看我,我就会对他言听计从了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总觉得他这双眼睛很熟悉,清冽明净,像这样对视稍微久一点,有泉水淌过去一样,原本手心有点干燥,竟然也觉得有一点凉意沁开。
“少主……这是何意?”
江云归忽然开口,听见他的声音,我回过神:“什么?”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示意我低头。
故弄玄虚。能有什么……
我也沉默了。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跟前,更不知道我这样牵着他的右手是何意。
无论是出于做人的道德还是求生的本能,我都应该现在立刻马上松开,但是沉默片刻,我感觉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地握得更紧了。
日光逐渐亮起来,照亮他半边侧脸。鞋尖抵着鞋尖的距离,我甚至清楚地看到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声音低低的:“少主,这样……许是不妥。”
我也知道这样不妥,可是我现在不光没松开,我还想做更不妥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左手是不是受了什么伤,居然就那样垂在身侧,没来杀我——我记得修真界分明盛传,敢随便近他身的人都会领教到何为无情本色。
其实他自己用点力气,应当也能抽出来,不知为何,竟然只是垂着眉眼站在我对面,嘴唇抿成一线。
——此地甚是怪异!
两厢沉默了不知多久,他垂着眼睛,又用那个无波无澜的语气问:“少主接下来到哪里?”
我忽然发现其实这样牵着手也能说话。之前怎么没人告诉我。
“我爱到哪里到哪……好吧,好吧,我去那里。”我另一只手握着剑随手指了个方向,“但是也不一定非要这个时候过去,等一会儿再去也行,我也可以跟你——我是说顺路,顺路和你到别的地方,帮你找一找。”
睫毛一掀,他眼睛擡起来,看我片刻。
“我正巧也要到那里。有劳少主了。”
*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随手指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走到玄洲边缘的一处集市上,我斟酌着开口:“你确定……是这里有你要找的东西?”
江云归侧过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一点头。
来之前套了个法术,寻常人看见了也认不出来。江云归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顶斗笠,垂着长长的纱幔,周围缀着一圈珠帘。我正在悄悄打量的时候,却见他犹豫一下,又自己收回去了。
不知道他自己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的时候,都思考了一些什么。但是也没敢问。毕竟刚刚才对他做过那样不合礼节的事情,我觉得还是谨言慎行一些的好。
眼下是早上最热闹的时候,卖茶水瓜果的、卖矿石的、卖低阶灵草的,什么都有。跟着熙熙攘攘人群慢慢往前走,我看江云归神色没露出来什么不悦,试探着和他搭话:“你来找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他侧身避开几个小孩子,应道:“是。”
“那是什么时候丢的?你之前来过这里?”
这次他没立刻接话,又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淡声道:“来过,不知何时丢的。”
“那你之前几个月,”我装作随口一问,“都是在下洲吗?”
他似乎不明白我为何这样问,摇摇头:“我之前应当是在宗门之中闭关。究竟何时来到此地,我眼下有些记不清了。”
“一直在宗门?”
“是。”江云归偏头,“少主可是对此事有什么见解?”
按他这么说,这就对不上了。如果江云归一直是在玄天宗,那他就不是那个跟我同行了三个月的人——怎会如此?
我很难形容我此刻有多么失望,没忍住又问他:“真没记错吗?”
江云归这次没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目光又在我周身上下逡巡一遍。我忽然意识到我这话问得不妥,是在窥探他的行踪。
“是我失言……你别放在心上。”
他一颔首,看不出来喜怒:“无妨。”
我这次是彻底不敢乱说话了,沉默着路过两家茶水摊三家成衣店四个小推车,沉默着一边偷偷看他簪子上的花纹一边盘算过去的三个月到底是怎么回事,沉默着没忍住偷偷买了冰糖莲子。
莲子拿糖水浸过,结着层糖霜,旁边小木桌上还堆着一把还未剥的嫩绿莲蓬。江云归发现我停了一下,转过身,看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你爱吃?”
“……是。”
他没说话,视线从莲子上淡淡扫过去,停了一瞬,便又转开了。又闻一下手里的清甜香气,我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其实江云归应该也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的。
只是心念一动,我真不知道,下一个瞬间我怎么就真的直接给他递到嘴边了。而他竟然很习惯一样,看都没看就张嘴接过去了。
我愣住了,江云归显然也愣住了,莲子咬在嘴间,目光交汇片刻,他猛地转头袖子将脸一掩。
——我到底为什么会干出来这样轻佻的事情?!
*
转了一整天,江云归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是很要紧的东西吗?”
又转过一条小巷,江云归点点头:“是。”
可是他既不告诉我是什么东西,也不告诉我究竟是丢在哪里、什么时候丢的,我对此也没一点头绪。正在快速思考还能怎么帮他找,忽然听见他开口:“晏少主,我能否在此地……再多留两日?”
我正担心他要回去,听他这么说立刻点头:“自然可以,你想留多久都可以。”
他却摇摇头:“我知沧海殿规矩,不会留太久。最多两日,待找到了,我即刻便回上洲。”
“……其实你也不是非要守这个规矩。”
小声说完这句话,他却没作声,影子往我面前又移了几寸。感觉他在看我,我不得不转过去一点视线:“怎么了?”
他擡着眼睛,发带在风里摇来晃去,开口时语气淡淡的。
“为何总不看我?”
“……”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我是不敢看他。
真的像是中了什么蛊一样,一对上他那双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甚至是急切地想靠近,甚至有几次想托住他纤细的后颈或者是脸侧亲上去。
潮水一样,按捺下去不过片刻,又汹涌而来。
晚上调息到一半,想到这件事,我又开始心烦意乱,头一次在修炼的时候静不下心。
江云归还要留在这里找两日,但是说什么也不肯到沧海殿去,就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客栈歇脚。条件很一般,墙的隔音也不怎么样,连隔壁的动静时不时都能听到一两分。
更静不下心了。
此刻我就能听见隐约的弦声,似乎是信手从弦上面划过去一下。而后是凳子的拖动声,安静片刻,又是一点脚步声,紧接着又是开门声……
他来找我干什么!
匆匆忙忙整理好头发衣领袖口站起来,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门口了。
人影照在门上,依然是淡然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数了三个数再拉开门,我装作镇定地问他:“找我有什么事?”
他没说话,指指房间里面,愣了一下,我侧过身,让他进来。
“可曾打扰到你?”
“不打扰,不打扰。”
我记得我应该是想去搬过来凳子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就跟他一起坐在床边了——我隐约记得跟陌生人一般不这样亲近。
江云归对此竟然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深夜叨扰,实在是有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想来问问少主。”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两手撑在床边,盯着我看。几乎是并肩坐着的距离,幽幽冷香摇曳着荡开,发梢几乎垂在我手背上,眼睛沉在夜色里面,冷冽墨玉一样。
“我们上次见过,是什么时候?”
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应当是几日前,玉京会上。”
江云归闻言想了许久,慢慢蹙起来眉头,又重复一遍:“玉京会上?”
“是。”
“那我为何总记得……”
他说到一半便不说了,沉默半晌,他忽然道:“晏少主,我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你介意与旁人,”他语气仍然平淡,“亲一下吗?”
“……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晏:多冒昧啊(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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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视角是震撼发现自己破戒了,来找罪魁祸首,结果逐渐偏离原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