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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夜游(八)
  ◎难道我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少主,前日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
  “上个月少主在哪里?”
  “不知道。”
  “那上上个……”
  “都说了几遍了,不知道。”我终于不耐烦了,“只记得上洲有几个人来找事,把他们赶走了,中间的都不知道了,玉京会到底怎么回事我更不知道,再问我也不知道。”
  青菱大惊:“少主,你说这个月要给我换新的丹炉,还要给我多一倍的灵石,也全都不知道了?!”
  毫无印象,我看她一眼:“我还答应过你这种事情?”
  青菱瞪眼瞪了半天,捂着额头不说话,湘长老在一边旁边给她顺气,一边柔声问:“少主是说,旁的事情都记得,只是从玄天宗那几人来下洲寻事,一直到这次玉京会,这中间三个月的所有事情,都记不得了,是吗?”
  “是。”
  议事厅里面又陷入寂静,青菱趴在她肩膀上重重一声叹气,见微没说话,夏文的拐杖又一次没拿稳。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记忆里面我是在沧海殿里面,让那几个玄天宗的人滚回去,结果一睁眼是在瑶华山的山谷里面,跟着感觉走出来的时候天光都大亮了。
  我记得眼下应该是冬末初春,雪还未化尽的时候。可是一眼望过去山林葱郁,风吹在手背上是轻而暖的,亮得晃眼的日光里面,漫山各色旗帜飘扬。
  正在疑惑,忽然看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见微,念叨什么少主你上哪里了、让我好找。
  “找我做什么?”
  “少主,我知道你不耐烦与他们坐在一起,”见微唠唠叨叨,“且再忍忍……”
  “玉京会?”我很惊讶,“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到玉京会?”
  “……什么?”
  一直到再回到沧海殿,见微的神色都相当凝重。
  我很确定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平白空出来了一块。总感觉还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可是总也想不起来。好像刚刚醒来、梦的影子还残留着一点的时候,但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混沌。偶尔隐约露出来一丝,也像雾气一样茫茫然,越想越抓不住,越抓不住越烦躁。
  每次雾气散去、彻底看不清的时候,还莫名地觉得难过。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难过什么。
  “我这几个月,究竟是在做什么?你们这个表情,可是下洲有什么要紧的事?”
  又没人理我,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了半天,最终还是见微道:“青长老,再给少主看看吧。”
  “方才都看了三遍了,”我觉得很没必要,“三遍都没看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看一遍又能看出来什么?多此一举。”
  ——我现在说话怎么感觉比从前有文化了。
  青菱长叹一声,走上前。我不情不愿地把手腕递给她,顺带点了个名:“夏长老,你来说,我这几个月到底干什么了?”
  夏文被点名,果然又没拿稳刚扶起来的拐杖,面色犹豫。
  “到底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没忍住敲敲桌子,“难道我是把沧海殿送给玄天宗了?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敲桌子敲到一半,我忽然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一眼众人表情,沉默半天,艰难开口:“我……真把沧海殿……送给玄天宗了?”
  见微摆摆手:“这……倒也……倒也没到那个份上。”
  “……什么叫没到那个份上?”我大惊,“我送了一半?我送了什么,灵脉,秘籍,还是把你们……”
  “不是,不是。”
  “那就没什么。”我松了口气,“这些要紧的东西都没什么事,你们这样紧张做什么。”
  青菱又开始拍自己脑门。我看她一眼:“青长老,这次看出什么来了?”
  “……没中毒,没中蛊,没受伤,没中幻术。”
  她收回去手,我觉得她表情也很诡异,甚至有些扭曲:“那你这样看我干什么?”
  “本来想劝你还是稍微……算了,眼下看来也用不上了。”她忽然自己气上了,声音拔高一个调,“用不上了!”
  见微摇摇头,捋着胡子想了半天:“少主,那我问你一个人。”
  “谁?”
  “江云归,”他目光探究,“少主可还记得他?”
  还当他要问谁,怎么却是忽然提起来这个人。摩挲过去剑身上凸起的花纹,我错开他的视线:“怎么不记得。”
  见微一下子站起来:“少主,你记得?”
  “玄天宗的寒云长老……天底下有谁不知道。”
  一提起来这个人,就感觉绕上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幽香。不是闻到的,倒像是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可是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从哪里翻出来他身上是什么味道?搞得我好像真的闻过一样。
  这辈子离他最近的时候大概就是两天前了。这次玉京会他倒是没闭关,远远坐在玄天宗的位置。和往常一样,不和人说话,周围几步之内始终没旁人,还是背着他的五弦琵琶,绛紫轻纱飘摇,将落未落的寒梅。
  还是隔得很远,但是比那次要近,至少这次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眉眼——我猜自己这次能耐着性子在玉京会留这么久,还是为了这件事。
  总之这样明里暗里悄悄看他一整天,在玄天宗那个掌门啰嗦废话的时候,他不知怎地忽然转头,我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这么和他远远对视了一眼。
  ——我第一次用灼目来形容一个人的容貌。风声人声刹那间全都静止了,月色底下一山梅花。
  这样一下子提起来,再念一遍这人的名字,又是那种细细麻麻的过电感,一道溪水忽然杂着花瓣潺潺流过去,忽轻忽重。
  “反正……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他。问我这个干什么?”
  这次议事厅里面沉默更久了。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当日看到的眉眼,我一擡头,看见连湘长老都不笑了。青菱在厅内来回乱走:“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
  见微他们说,我这段时间是在找下洲的第七处灵脉。
  “当日从玄天宗那伙人手里拿到了线索,少主便去找到了舆图,又顺着舆图去找灵脉。”见微道,“这段时间……这段时间,少主一直与我们说是,与那位寒云长老同行。”
  “一直和他一起?”我正在低头翻那些玉简书信和记录,闻言很惊讶地擡头,“我说的?”
  “是。”
  捏着卷宗页角思考片刻,我认真道:“我编的吧?”
  “……”
  见微不捋胡子了:“当日……寒云的确来到了下洲,也的确来到了沧海殿,来往记录上都记得很清楚。至于旁的……”
  他叹口气,站起身:“少主,你先自己看吧,我再去……与其他长老商议一下。”
  他出去了,殿里面就只剩下我自己。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将沧海殿最近几个月的庶务记载、我自己发的命令,全都看一遍,我还是搞不清楚很多事情。
  从记录上来看,我这几个月的确都是在外面,先到细雨楼,而后是红莲夜,接着是炎洲、芳华城、流洲。但是很奇怪,其一,我到处都没找到那张所谓的灵脉舆图,更不用提与之相关的其他记录,似乎我对于此事,其实并没那么上心。其二,我实在不觉得我能因为一张真假不辨的图,就自己出门几个月。
  以及更奇怪的其三——这几个月似乎真的与江云归处处脱不了干系。
  细雨楼那一条,记的是我“与寒云长老一道前往”,旁边还特意写了是他引荐,而细雨楼从前也的确和下洲没什么往来。从红莲夜回来之后,药庐账上除了一长串给我用的伤药,还有两条标的是江云归的名字,一旁写的是“心力劳损”。
  ——可是好好的,他怎么也跟着进红莲夜这种地方,看起来还受了伤。我对着药庐的账,想了很久那天见江云归时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一切如常,也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往后越翻越奇怪,越翻越惊心。最值钱的天材地宝我也给他用了,藏书阁最深层的门我也给他开了,凤麟洲这种从不许外人踏足的地方我也让他进了。
  其他命令也就罢了,我看了几遍也实在是看不明白,我说的那句见他如见我,究竟是何意味。
  ……不是,难道我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站起来走了两圈,又站在窗户旁边想了半天,我觉得更奇怪了。
  江云归此人我早就知道,修无情道的,冷心冷情,跟他说话都得站在三步开外。他能在下洲跟我同行几个月,莫不是也有什么把柄在我的手里?
  盯着外面看了半晌,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看出来夜已经很深了,斜月朦胧,潮声隐隐。
  夜风卷着潮湿的水汽,一晃间,细而淡的一弯月亮又从那片茫茫雾气里面,勾出来一点似是而非的影子。
  不知道究竟想起来了什么,只是想起来一次,暮春夜空里面的星月就也跟着颤动一次。
  我决定还是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面拼凑一下过去的三个月。
  沧海殿的那些记录都看过了一遍,但是那上面记的大多都还是正事,对于我的个人恩怨没怎么提及。我开始翻自己随身的东西。
  首先是剑。检查一遍,不识没有任何异常,但是看起来有点兴致低落,敲敲它的剑锋,也只是很敷衍地随便闪了两下红光,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但是它以前嫌弃妖兽的血太腥、或者觉得雪原上面太冷的时候,也干过这种事情,暂时可以不管。
  其次是储物戒。这次倒是给我看出来问题了——里面放在最上面的居然是几本书,一看就艰深晦涩深奥难懂,完全是我平常看都不会看的东西。
  ……我居然转性了?
  迟疑片刻,我尝试着翻开一页。第一行都没看完,我就很确定我本心未移,干脆利落地合上并推到桌上最远的位置。
  也许是有什么别的缘由,或许是夏文托我出门帮他买回来的书,一定不是我拿来给自己看的。
  把几本书都掏出来推远,我接着往下翻。
  ……所以谁能来和我解释一下,这些笔墨纸砚都是怎么回事?
  沉默良久,我不得不承认都是我自己的笔迹,也不得不承认,我似乎是在干一件名为“练字”的事情。
  和那些墨字互相瞪眼了半天,我还是无法理解——看起来好像是比从前像模像样了一点,但我还是无法理解。
  是有人拿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吗?可是修真界真的能有谁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吗?
  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脖子上到底有没有剑痕,门外忽然响起来见微的声音。
  “少主?”
  匆匆把刚才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我开了门:“怎么了,是你们商议出来什么了?”
  “还未。”他踌躇片刻,“只是刚刚收到上洲情报阁传回来的消息……我觉得,似乎有必要来和少主通报一声。”
  “什么消息?”
  “寒云长老他……”
  我听到这个名字就心下一动:“他怎么了?”
  “入夜时分,他忽然朝着下洲的方向来了,大约再过一个时辰……便要过了弱水岸了。”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下两位老师的视角。
  简单粗暴清除徒弟记忆再打包送出去,师傅还是感觉很心虚,难得主动跟希音搭话——咱俩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希音叹气,那怎么办?你也听见刚才他们问的那些问题了,瞒得下去吗?还好一早便做了这样的准备。
  师傅沉默半天,念叨我可怜的小徒弟。希音听到第三遍怒从心起,冷笑一声,你徒弟可怜?那我的徒弟呢?
  师傅觉得这人又开始犯神经,你徒弟可怜,不也是你自己动的手?跟我嚷嚷什么?
  希音又想起来刚才两个人眉来眼去的样子。自家清正自持的关门弟子看起来已经被哄得找不着北了。
  师傅听他说完震惊,震惊完震怒——你看出来了,你还让我跟你干这种事?你让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到底还是不是人?
  希音没回答难回答的问题,只是道,以你我现在的灵力,至多也就能让他们两个失忆十天罢了。届时他们即便想起来了,也进不来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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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真把两位老师放在里面不管的。以及小情侣会是一个一见钟情二见贴贴三见亲嘴子充满疑问但情难自禁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