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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夜游(十)
  ◎带我来你的寝殿是何意?◎
  江云归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亲一下?”
  他很坦然:“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很肯定地点头,认真道:“知道。”
  我不知道他怎么提出来这种要求,但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不知怎的就点了头,甚至还点了两遍。
  江云归做事一向很干脆,在我真正意识到他到底要干什么之前,原本只剩下一隙的月光霎时也被遮住了。带着凉意的、柔软的嘴唇贴上来时,我隐约觉得有什么要从记忆里面浮出来,但是这次实在是没工夫去像之前一样仔细揣摩。
  他轻而快地亲上来一下又退开,眼底似乎还是很疑惑,见我没反应,又飞快地贴一下,蹙着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思考什么,神色还很严肃。
  “……你到底是想做什么?”
  江云归摇头,又看看我:“我能再试一下吗?”
  背着光,他面容都沉在阴影里面,眼神倒是澄澈得一如既往。看来真是个修无情道的。但我不是。
  我说:“可以。”
  被忽然扣住后颈的时候,他身体僵硬了一瞬,但到底也没挣开。长发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熟练。
  最开始他还睁着眼睛,似乎在观察什么,渐渐地睫毛就落下来了,仰着头,在急促杂乱的气息里面颤动的弧度越来越大。两手原本是撑在床沿上的,也跟着慢慢抵在我胸前,又顺着往上,将要绕过去环住脖子的时候,忽然方向一转,把我推开了。
  眼底唇上都是水光,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做得过了。
  对视片刻,江云归匆匆忙忙收回去手,猛地错开我的视线,眼睛眨得飞快:“多谢。”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站了起来,衣袖一飘,眨眼间就重新关了门出去了,只有桌上烛火跟着摇曳一下,一阵风来过一趟一样。
  ……就这样?然后呢?
  *
  我揣摩了一个晚上都没揣摩出来江云归到底是什么意思。
  跟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样亲一下,到底能让他明白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一个修无情道的,被别人这样按着亲了许久,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又在房间里面来回走一圈,我试图整理已知的信息。江云归明明是个修无情道的,却不仅不因为我一再的逾越之举动怒,还愿意和我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抱着亲,甚至还能从中亲出来点感悟,那么这是不是就说明……
  我忽然浮现起来一个很可怕的猜想。
  怪不得我一见他就觉得惊心动魄、心动神摇,只觉得被勾得神魂颠倒。莫非玄天宗骗了所有人,他们的寒云长老其实修的,是合欢一道?!
  我一下子停在窗前了。
  很荒谬,也不知道玄天宗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这样的确就合理了。
  听说合欢宗的人滥情,身边莺莺燕燕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那也就是说,我就根本不是唯一一个,恰恰相反,我只是很多人其中的一个了?
  清晨安静,能让我听到自己的指节很清脆地响了两声。
  我忽然明白了一切。也许见微他们的确没有骗我,之前的几个月我的确与江云归在一起,但是相处久了,被我发现了真相。我知道自己什么德行,想来之前一定是对他百般纠缠、使尽手段,不许他找其他任何人修炼,结果把人惹恼了,三番五次甩我甩不掉,只好出此下策,让我失忆。谁曾想我早就机关算尽,偷偷扣下了他身上什么要紧的东西,逼得他不得不回来找我。
  ——好一条心肠歹毒嚣张跋扈阴险毒辣的蛇!
  我觉得必须要立刻找他把这件事问清楚,结果在他门外徘徊了一刻钟,我还是没想清楚到底应该如何跟他说。
  被我发现这种事情,杀我灭口是小事,他要是觉得我麻烦、以后再也不肯理我了怎么办?要是因为这个再耽误他自己的修行,我岂不是罪大恶极?
  正在犹疑不定的时候,面前门忽然一响,被人从里面拉开,我不防和江云归对上视线。
  他居然还没束发,乌发长长地披散下来,缎子一样垂到腰侧,披着外衫。盯着看了片刻,我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
  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怎么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还……我等下再来。”
  我从前只知道自己眼里没什么礼法,但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更没底线。嘴上这样说,闭上眼,浮现出来的居然还是他刚才那副没梳洗整齐的样子——完全不该对外人露出来的样子。
  他没说话,背后只有窸窸窣窣几声轻响,还没挪回自己房间门口,他忽然又开口:“好了。”
  余光里,我瞄见他拿了根簪子随便别起来头发,略整理了几下衣服。
  一直到在他房间里坐下,我都没完全回过神。
  “少主找我何事?”
  我正在看他拿茶杯。左手将宽大袖子一挽,袖口底下露出来莹白一段手腕,指尖拈着掀开客栈桌上的茶杯看了一眼,犹豫一下,又放回去了。明明很平常的动作,我不知道怎么放在他身上就显得这样好看。
  他一出声,我才清醒过来,匆匆忙忙移开视线。
  “我来找你……”我一时间也有点恍惚,“……我来找你是干什么来着?”
  他很不解地看我一眼:“我如何知道?”
  我只能随便拣个不出错的问题来问:“你想好今天要去哪里接着找你那个东西了吗?”
  话一出口,我忽然想起来我来找他是做什么了——我是来问他到底修的什么道、又为何把我甩下来不要了。
  ——以及他不要我了,现在又到底准备去找谁。
  江云归刚要说话,又轻轻蹙眉:“你怎么了?”
  “……不怎么。”
  迅速把握紧的手松开,我装作掸掉不存在的灰尘。
  “少主就这样同我找么?听闻沧海殿的事务向来也不少。终究是我私人之物,不必这般劳烦。”
  我避开他的视线:“最近恰好……得了些闲暇。闲来无事。”
  他坐在窗下,半边脸被日光照得分明,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
  “只这一个原因吗?”
  ……真是好手段啊。想来我之前也是这般,认识最多三天就被哄得找不着北了。怪不得干出来那么多离谱的事情来。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只对我使这些手段?难道我一个人还不够他施展的吗,还要找别人?我到底哪里不让他满意?
  一想到他或许对别人也这样,我就立刻觉得喘不上来气,又不好对他发火——我对他根本升不起来一点火气。
  “就这一个原因。你还想要什么原因?”
  江云归摇头:“没什么。”
  我多看了一眼他的发簪。一段白玉竹节,有点熟悉,我总记得秘库里面似乎也有样式差不多的。只是不知道我给他的东西,他会不会要。
  这个总不会也是什么人送给他的吧?
  江云归发现我在看他的簪子,自己擡手碰了碰:“怎么了?”
  “……不怎么。你想好了吗,到哪里接着找?”
  “不必找了。”他却说,“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我很惊讶,“可是昨天不是还没找到?什么时候找到的?”
  江云归没回答,只是收了手,重新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看,指尖在桌面上偶尔点一下。
  “既找到了,我便不多叨扰了。有劳少主,陪我跑这一趟,稍后我便回宗门去。”
  “那你还回来吗?”
  眼神上下一扫,他淡声问:“你希望我回来?”
  我觉得就是在诈我。怎么可能在客栈待上一晚,找了半天找不到的东西就忽然找到了。何况他在找的那东西我知道,大概率是被我这种包藏歹心的蛇偷偷藏在了什么地方——所以我到底是藏在什么地方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可是你……”
  开了个头又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他坐在一边,看起来颇有耐心地等着我说下去,想了半天,我将心一横。
  “那你再跟我去个地方”
  *
  见到我带着江云归回来,青菱一惊,立刻将手里面的丹药方子扔下来了。
  “少主,你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什么?”
  “那你怎么……”
  她看看我,又看看江云归。我推测在过去的几个月我可能就经常带着江云归回到沧海殿,所以她才有此反应。
  江云归大概没怎么见过她,和她也只是和旁人一样,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青菱快速上下打量他一遍,刚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怎么都……”
  话说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不知道究竟在欲言又止些什么,我让她不要跟着——我怕她又来了兴致,给江云归下毒。
  他跟着走过一处一处回廊,一路上盯着这里看看盯着那里看看。一直到我开了门,他不到处看了,脚步一顿,目光慢慢移到我的脸上。
  “少主……这是何意?”
  “我不多说,你自己也明白。”我示意他进去,“这里没外人,你可以放心。”
  他那东西肯定是被我藏在了什么地方,他不说我也知道。根据我对自己的了解,这种要紧的东西多半是被我藏在自己的居所。之前已经做了错事,没有一直占着他东西不还的道理。
  ——虽然我真的很担心他拿了东西就再也不理我了。外面不知多少人正在虎视眈眈,我要赶快想出来新的招数来。
  江云归却站在门外,看我的眼神很意味不明:“这应当……是你的寝殿。”
  他在“寝殿”两个字上咬的格外重。我和他解释:“是。没关系的。”
  他真的是很正直、很守规矩的一个人。都这样了还在为我考虑。
  再擡眼,我却觉得他眼神有些奇怪,一向冷冽泉水一样的眼睛此刻莫名起了点波澜,幽幽地盯着我。
  ……我又哪句话惹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小江视角:何人安敢坏我道心——不对怎么无法保持距离——亲一下没错了就是他——好纯情一人他是不是被我骗了——等一下看起来也不正经[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