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云归(二)
◎我叫你晏哥哥,行不行?◎
我的剑不见了,在第十六年的一个早上。
醒来时我觉得哪里不太对,恍恍惚惚的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对。房间里一片狼藉还没收拾,我一样一样看过去,暗红色的血迹、剩下一半的符文、散落一地的残页、翻倒的烛台,最终目光落到身侧,忽然清醒了,猛地坐起来。
从锻剑的那日起,我从来没让剑离过手,但眼下手边放剑的位置却是空的。
那截肋骨是江云归给我留下的唯一一部分——唯一一部分。
沧海殿其他人听见动静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匆匆忙忙赶过来。门外脚步声纷乱杂沓,我转头,看到见微正停在门口,看一眼地上景象,神色复杂,往后退了半步。
“少主……”
“都退下。”
关上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闭上眼试图感受剑的方位,指甲掐着伤口让自己清醒,牙关打着战。不识的气息若隐若现的,不是在沧海殿里面……是在很远的地方,一千五百里之外,东边的方向。这里分明没有人闯入的迹象,不识气息也平稳,召它却破天荒地不肯回。莫非是什么邪术?
东边……是顾颦在东边。胡乱擦一把冷汗,我尽可能镇定地给她传讯。
“我的剑不见了,现下在你的地方。”
顾颦一惊,快速告诉她大致的方位,我给她下了命令:“去找,我即刻就到。若是在什么人手里,不管是谁,抓了,我亲自处置。”
赶往东方的途中,再召两次,不识还是反常地不肯回。召一次,心里面的恐惧就多一分。是谁敢——是谁敢动这种邪术?
我许久没有这样被恨意撕裂的感觉了。
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地方,看见顾颦空着手,我心下一沉:“没找到?”
顾颦立刻摇头:“找到了,一刻钟之前找到的……”
“为何空着手?”我皱眉,“在哪?是什么人干的?”
顾颦一向说话直爽,竟然也开始吞吞吐吐,我没耐心了:“说话!”
“少主,人与剑眼下都在原处,属下……属下派了人看着,但是又不确定……未敢妄动。”
我真不知道什么人能让她怕成这样。今天就算是六大宗的掌门我也一定照杀不误。
压着火跟她往她所说的地方去,我能感觉到不识的气息近在咫尺,再召时它似乎犹豫了一瞬,但又被什么力量扯住一样,最终还是没理我。
……很好。我要看看到底是谁有这个胆子。
但是我没想到,转过一条小巷,槐树底下看见的不是哪个宗主掌门或是了不得的大能,只是一群没半点修为的幼童,被围在树底下吓得不轻,隐约露出来不识的剑柄,看起来没出什么问题。顾颦在旁边站着,我气笑了:“这就是你不敢抓的人?这究竟……”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群幼童中间,拿着剑的人转过身,擡眼看过来的一瞬间,我一刹那什么都忘记了。
天地空白一片。望着我的、我魂牵梦萦的一双眼睛。
寂静之中,视线忽而匆匆忙忙地从我脸上转开了,看向一旁的顾颦:“姐姐,我方才没有骗你,这剑真的是我一个人捡到的,你要留,就留下我就好了,能不能……让他们先回家去呀?”
我从来没见过江云归这个年纪的样子,但我不会认错——我不会认错。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踉跄着推开其他人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袖。
我不会认错,我不会认错……
他握着剑的手一抖,慌张地眨着眼睛,要往后退,退到一半又僵在原处,低头看看剑又看看我:“大哥哥,这是你的剑吗?我看它……你怎么哭了?我不是不还你的,你别哭呀……”
顾颦走上前,低声道:“少主,这……”
我盯着江云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叫什么?”
他蹙眉,犹豫一会儿,小声说:“……盈盈。”
我重复:“盈盈。”
他神色很困惑,还是点点头,两手托着剑,往前递了递:“真的是捡到的,没有骗人。”
“我知道……”我不敢碰他,擡了手,只敢很轻地、颤抖着摸到他的衣襟,喃喃地重复他的话,“我知道,你没有骗人……”
“那你能不能让这个姐姐放他们……”
“顾颦,放人。”
“是。”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是十岁的模样,看着他,十六年所看过、所翻过的一切都忘记了。什么都忘了,只是看着他,欢喜地、绝望地、战栗地看着他。
“盈盈,你认不认得我?”
江云归抿着嘴唇,盯着我看了半天,还是摇摇头。跪坐在地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他慌了神:“我……我们是见过吗?说不准是我忘了,你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吓到他了,连忙擦干净泪,捂着脸深吸一口气,换成和从前一样的表情,擡起来头和他说:“我不难过。”
我从来不知道江云归十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脸上稚气未脱,很努力地端着稳重的表情,头发远还没到垂腰的长度,扎着红色的发带,流苏搭在肩膀上,一双眼睛隐隐约约叠着日后的影子,水波潋滟。
“大哥哥,你这么难过,是不是因为丢了剑?”他仍然托着不识剑,“我还给你了,你不要难过了……”
顿一下,他小声说:“我见你难过,我也伤心。”
“我不难过。”我终于敢碰一下他蹙着的眉头,指尖轻轻按平,“我见到你,就不难过了。你也不要伤心。”
树影婆娑,江云归垂了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咬着嘴唇:“我把剑还给你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我几乎是立刻攥着他的手腕:“你又要到哪里?”
他皱一下眉,我回过神,猛然放松了力道,翻来覆去地和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他不说话了,我试探着问他:“你是……也要回家吗?你家住哪里?”
江云归却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在山下凡间的家在哪里,从前他和我提过一次,就着烛火在舆图上拿指尖轻轻地点,和我说这里有海棠树、这里有一条河、这里有糕点铺,说完又自己对着舆图出神片刻,轻声说已经一百多年过去了,想来都不一样了。
之后我替他去看过,海棠树枯了,河水改了道,原本糕点铺的位置眼下是酒楼,姓江的人家已经搬走许久了。
不去想这些,我问他:“你如何来了这里,有什么认识的人?”
他又摇头:“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自己走到了这里,看见你的剑就捡起来了,然后……那个姐姐就不让我们走了。”
“对不起……”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不知道……对不起。”
他眨着眼睛看我,一偏头:“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该如何告诉他,我对不起他的事情有一千件一万件。
江云归还是一紧张就悄悄地攥着自己袖口。我小心地问他:“你眼下……没什么地方可去,是不是?”
他不应声,那就是了。我看着他,几乎是乞求他:“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蹙着眉头想了半天:“是不是我不和你回去,你就又要像刚才那样难过了?”
我没说话,他又把袖口攥出来一道皱纹,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声音低低的:“那你要带我去哪里?——你怎么、怎么又哭了!”
“我带你回家。”我飞快地把眼泪擦干净——我真的不能再在他面前这个样子了,“有很大的房间,有很多书,有很多点心,好不好?”
江云归眼睛睁大了:“真的吗?”
“真的,我现在就带你回去。”我想去抱他起来,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试探着看向他,“你当真不认识我了吗?”
“真的不记得……你头发都是白色的,我如果见过,肯定会记得的。”他擡手碰一下我的发梢,“大哥哥,可是你这么年轻,头发为什么全白了呀?”
为什么呢。江云归从前教过我,倚在月色下面教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我擡头看他,一双稚嫩的眼睛明镜一样,模模糊糊地落满秋霜。
*
我抱着江云归,带着三条街上所有的糖葫芦、杏仁酥、风车、布偶和小花灯回了沧海殿。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十岁的时候,他原来是这么活泼的人。
回廊上迎面遇见的第一个是见微,他只看了一眼就愣在原地了。我转头告诉江云归:“这是见微长老。”
他正很好奇地东张西望,闻言匆匆忙忙拿袖子挡着手里的风车,开口时语气装得很沉稳:“见微长老好。”
见微手里的案卷哗啦啦掉了一地,江云归看我一眼,想让我放他下去帮忙捡。我本来不想让他干这个,结果被他看了片刻,我又无可奈何地让步了,弯腰放他下了地。见微原本手里还剩下两本,看见江云归跑过去捡了地上的案卷递给他的一瞬间,剩下的两本也啪嗒一声全掉了。
我给他捡起来,眼神示意他别发楞了,赶紧把江云归手里那几本接过去——举这么半天,他一个孩子不累吗?
见微刚恍恍惚惚地接过去,转角忽然又拐出来个人:“见微长老,我刚才给你的那个丹药你记得早……”
话音戛然而止,青菱一个趔趄撞到见微身上,案卷又掉了一地。我索性重新抱起来不明所以的江云归了:“你们爱谁捡谁捡。”
“少主!这、这孩子是……”
我没理会青菱的大呼小叫。江云归趴在肩头,小声问我:“那个穿青色衣服的姐姐又是谁?”
“那个是青菱长老,不管她给你什么东西,都一定不要吃,记住了?”
他点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又接着小声说:“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我叫什么……”
我立刻警惕了:“不要告诉他们你叫盈盈。”
这次他转过头了,目光困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能我自己知道。”我告诉他,“别人知道了,我就会难过的。”
江云归噢了一声,不问了,重新翻出来自己的风车,又擡起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听他们都叫你少主,我也这么叫你吗?”
“不用。叫我名字。”我让他伸手,在他手心上面写下来那几个字,“记住了吗?”
每一笔每一画,他都教过我该怎么写。站在一旁握着我的手,轻声教我哪里轻哪里重、哪里顿哪里转,发梢垂下来,冷香缠绕。
他点点头,意思是记住了,又自己比划一遍,忽然蹙了眉。我问他:“怎么了?”
“可是你比我大。”他认真道,“我还是要叫你哥哥,我叫你晏哥哥,行不行?”
脚步猛地停下来,他有点局促,目光闪烁着看我:“是不行吗?”
“……行。”
【作者有话说】
小晏的小江卡牌收集进度(1/5),集齐即可获得完全体小江^_^
其实之前也有提过,小江一开始是很活泼的孩子来着的,不比小蛇省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