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云归（三）
◎像喜欢春天一样喜欢你。◎
白天带着江云归在沧海殿走了一圈,我把曾经给他讲过的地方，又一样一样地重新给他指过去——这里是藏书阁、这里是药庐、这里是兵器库。他看起来老老实实在听，其实听到一半手里就开始悄悄转他的竹风车。
看见我瞧他,立刻不转了，又装作在很认真地听我说话。
说实话,他还是比我强许多的。我记得自己当时第一次跟着师傅在沧海殿认路的时候，一刻钟都不到就开始跑神了。
原来从小就这么讨人喜欢。
“你怎么不讲了呀？”
他在这个时候还没能像之后一样，心里无论想什么,脸上都不动声色。我站在原地出神片刻，再回过神，发现他神色很明显地变局促了：“我在听的……我不玩了。”
……我真得对着镜子好好研究一下，到底怎么样的表情才不会吓到小孩了。
“没关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抱着他沿着回廊接着慢慢往前走,我告诉他,“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好不好？”
江云归也没说好与不好,春光底下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我看，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似的。我问他：“看我做什么？是想去哪里,还是又想买什么？”
他却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四下安静无人，回廊两侧卷帘在风里面轻轻晃,垂着跟他发带上面一样的红色流苏。安静许久,我也和他一样小声讲：“因为我全天底下最喜欢你了。”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忽然想通了什么,又高兴了：“那我也要最喜欢你。这样就公平了。”
我听了没忍住笑：“盈盈,哪有你这样论公平的？再说了,你这么小,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江云归闻言却认真道：“我知道的。我之前最喜欢春天了,每次春天我都很高兴，春天过去了，我就等好久，等春天回来。我以后就像喜欢春天一样喜欢你，行不行？”
心底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我忽然想起来那一年坐在希音和师傅面前，江云归垂着眉眼轻轻地说，他见我，如枯木逢春。
他从来都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带走或是带来我一生之中所有的春天。
在沧海殿转了一圈，最终带着他回到了他从前住过的房间。房间再没进过其他任何人，只有我隔三岔五得了空来自己打扫，一切都是现成的——都是他喜欢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窗下梅花还余下几许，横斜影子落在窗户上。折腾了一天，他看起来有些困倦了。
——我暗中探了几次，发觉他很奇怪。不像是全无修为的凡人，也不像是有修为傍身的修士，每次灵气探进去都是混沌一片。
没来由的出现，混沌不清的状态，我总觉得有点隐隐的不安。
江云归躺下来，我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暂时压下去那些思绪：“明天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被子遮着半张脸：“晏哥哥，我想去藏书阁，行不行？”
我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又是藏书阁。”
他眨一下眼睛：“不可以吗？”
“……不是。可以。”我看他一眼，又笑了，“从小就这么喜欢这地方？”
江云归听了这话却不作声，半晌道：“我以后想去玄天宗。我听说玄天宗选弟子很严格，我想多看些书，多学一点东西。”
“为什么想去玄天宗？”
他一说到这个又不困了：“我听说那里有很多很厉害的仙人，一下子就能把妖魔都打退了。我也见过的，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可以保护很多很多人。”
“是吗？”
“是。”江云归点头，又盯着我看，我问他：“又看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也是他们说的，很厉害的仙人？”他小声道，“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能腾云驾雾的人。”
沉默良久，我只是告诉他：“你以后也会是。”
“那要多久之后呀？他们说十二岁就可以去玄天宗当外门弟子了，我还要再过两年才可以去考——先生还说那些最厉害的仙人，羽化之后，名字都会在玄天宗的群英殿里面，不让人随便进去的。晏哥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到那里面看一看？”
他躺在那里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他，他的名字眼下就在里面，和其他很厉害的仙人一起，被千百盏灯烛日夜不息地照着，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要俯身长拜。
“能，当然能。”
江云归听了这话更高兴了。我问他：“进了玄天宗，你想拜谁为师？”
他看我片刻，压低声音：“你知道玄天宗的希音长老吗？”
“嗯，知道。”
“我想拜他当师尊。”他小声说，“我记得之前隔很远见过他，很厉害，看起来人也很好。但是我不知道他肯不肯……”
“他当然肯。”我把他额前落下来的头发拂开，“我明日带你去见他，让他当你的师尊，好不好？”
他闻言立刻坐起来了：“真的吗？”
“真的。”我轻轻拍他几下，让他重新躺回去，掖好被子，“我认识玄天宗的希音长老，他一直想要……你这样的徒弟。”
翻过两回身，他又爬了起来，我问他：“又怎么了？”
“我不睡了。”他严肃道，“明天去玄天宗，那我现在就去藏书阁。”
“……”
还真是颇有他日后风采。
夏文大概已经听见微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见江云归，还是差点扔了拐杖。我和他递了个眼神，让他不要当着江云归的面失态。
江云归倒是没留意这些，在书案前坐得端端正正，我坐在对面，看他认认真真地一页一页翻过去，两个时辰过去，才开始翻得越来越慢。在他困得睁不开眼睛之前，我拿了他还没看完的几本，抱着他重新回来。
重新躺在床上，我听见他在小声念叨什么，俯身去听，听见他梦呓一样地问：“我明天真的能去玄天宗吗？”
“能。”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睡吧。”
他睡熟了，屋内没点灯，只有窗外一线月光渗进来。我一夜没合眼。
*
希音昨夜收到了信，我牵着江云归上山上到一半，远远就看见阶梯尽处站着人。
——他说这是要来见玄天宗的长老，是很重要的正事、不能轻慢，说什么也不肯让人抱他上山，一定要自己慢慢爬上去。
第十年的时候那道裂缝慢慢地重新合上了，师傅和希音终于离开了灵脉地。但是这些年耗费太重，两个人在瑶华山上静修，不常见人。
江云归当日让我替他向他的师尊告罪。那时见了希音，我不知说什么，他似乎是明白了江云归想让我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摇摇头，叹息一声，自己转身去了。
我实在不知道江云归究竟罪在何处，想来他的师尊也是如此想。
“晏哥哥，”江云归拽拽我的手指，小声问我，“你说，希音长老等下……会问我些什么？”
“大概会问你些很简单的东西……不用担心。”
给希音传信的时候，我捎带着从江云归昨天晚上看的书里面挑了几页一并传过去，告诉他若是要略微装装样子，就从这里面随便挑点什么来问。
——他收到信原本要立刻下山，我让师傅一定按住他莫要乱来，别再折腾出什么问题。
希音见到江云归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硬忍着没落下泪来。在房间里坐下，我装模作样地和他说明来意，结果他装得比我还不像，没一点传说中世外高人的样子，还没囫囵问过两个问题，就直接急着问：“我听说……你是想来做我的徒弟？”
其实相当令人起疑，但是江云归看见他，似乎和昨天看见我一样，有天然的亲近感，也不疑有他，坐得规规矩矩，两手放在膝上：“是。”
希音立刻道：“好。你若是愿意，我便是你师尊了。”
江云归闻言愣了一下：“长老，真的吗？”
“自然是。”
江云归看看希音，悄悄看我一眼，见我和他点头，又看向希音，犹豫一下，试探着开口：“师尊？”
声音脆生生的，一行泪终于还是从希音眼角落下来了。
江云归立刻慌了：“师尊，您怎么了？”
“好孩子，你师尊上了年纪，平常就爱掉眼泪。”师傅在旁边抚过江云归肩膀，轻声哄他，“收到资质这样好的徒弟，他开心呢。希音长老，是不是？”
“是……是。”希音朝他招手，“来，让师尊……看看你。”
看着看着便笑了。江云归见他笑了，也高兴了，又叫他：“师尊。”
他真的很高兴，左一言右一语地回答两个人的问题，我在旁边给他剥葡萄吃，还没剥几个又被他抽空拉住手，从怀里摸出来一方手绢低头擦干净。
“师尊与这位沧海殿的少主有些事情要商量，”等他擡头，希音又温声道，“我唤你师兄进来，让师兄带你出去玩，好吗？”
江云归看看我，见我也对他点点头，就乖乖地应下来：“是。”
十几年过去，周鸢已经从代宗主成了正经的玄天宗宗主，听说此事也赶来了，正等在门外。又和江云归交代一遍储物戒里面的东西要怎么拿、他的那些东西都放在何处，我摸摸他头发：“去吧。”
江云归一跟着周鸢出去，房间内霎时安静了。茶烟袅袅，希音沉默良久，想去端茶盏，几次都没端起来。
窗户半开，能看见江云归正在外面高高兴兴地给周鸢看他的九连环，后者趁他低头的功夫偷偷擦眼角。师傅先开了口，声音发颤：“你是在哪里……如何找到的这孩子？”
勉强稳住心神说了一遍那日的经过，希音合上眼，长出一口气：“竟是如此……”
“我探他身体不似常人，我不知道……”顿一下，我才接着说得下去，“……我不知道这次又会是怎么样，不敢耽搁，带来见前辈。前辈可看出什么了？”
希音擡眼：“既然探过，你心里大概已有猜想。”
“难道真是……”
“当日既然能合进天道，而今便也能重又感而化形。”他说到此处，停了许久，“只是我这些年推算，原本应当……至少还要再有百年的功夫。”
“那怎么……”
“既是感而化形，想来是所感甚强，才会如此。”希音看我一眼，“至于其中究竟是如何，我便不得而知了，还是要等将来问他本人。只是天地浩大，你又是如何这样短的时间便寻到他？”
看一眼手里的剑，我摇摇头。
“不是我……是他自己。”
江云归那时候说，追踪的法门，他比我更清楚。天涯海角，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沉默良久，我问希音：“这只是……他的一部分，是吗。”
“是。”希音看着我，“既然你心里也知道，我便不多说了。想来你眼下比我更清楚，应该如何蕴养魂体。”
我没说话，他沉声道：“万不可让他在外面待得太久。最多十日，再拖下去，恐生别的枝节。”
十日——算上昨天，我还剩下八天的时间和他相处。八天，用来慰藉前面的十六年，和下一次不知多久的等待。
“前辈，我下一次……又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别的部分？”
沉默良久，希音叹息：“我也无从得知。”
“好。”我点头，“我知道了。”
只要知道他会回来，再这样等十年、一百年，我都心甘情愿。一百年也不过是一百个春天。
师傅从方才就一直按着我的手腕不说话，此时神色不大好看：“可是再这样下去，你又等不等得起？”
我诚恳道：“师傅，想想办法。”
“……逆徒。”她冷哼一声，撤了手，“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和你说什么都不肯听。怎么，现在肯听了？”
希音闻言摇头笑了笑，隔着窗户朝周鸢招招手。门一推开，江云归就高高兴兴跑过来，给我看他解开的九连环。师傅在旁边感慨：“云归这孩子打小就比你聪明。”
“……”
【作者有话说】
下个版本小江即将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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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再有三四章正文完结这样子，上午会在这章评论区放个点菜区，虽然不一定有人理我但是如果对番外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余师傅慢慢写^_^
说到这里由于余师傅写得实在是太慢了，下一本应该最早是冬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