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云归(四)
◎怎么有你这么聪明的小蛇?◎
在瑶华山上留了三天,我带着江云归回了沧海殿。
下山的时候是清晨,东方将曙,满山云气湿润。他还是坚持要自己走路,我牵着他慢慢往山下走。
“师尊要闭关多久呀?”
“说不准。”我看一眼他的表情,立刻改口,“但总归不会太久。你师尊不是也说了吗?让我带你回家等几天,等到他出关了,我再带你来找他。”
这几日希音旁的不多说,总是和我念叨不要留他在外面太久、不要拖过十天,或许是在提醒我,或许是在提醒他自己。
昨夜江云归睡下了,我听见门外轻响,转头看见希音站在外面招手。掩了门出来,我还没开口,他拢着袖子低声道:“剩下也没几日了,你只和他说我要闭关一段时间,明日便带云儿回去吧。”
“明日?”
“是。”他点头,又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屋内,“我自然不舍,只是山上无趣,他待得只怕也无聊……我记得云儿刚入门那时,最不喜欢随我在山中清修。过了两三年,才渐渐沉稳了些,心也静下来了。他那个时候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比他的师兄师姐都坐得住,静室之中一坐就是几日……”
我有点想说其实那时候江云归也不一定是坐得住,应该是正忙着在静室底下挖地道。但是看一眼正在满脸怀恋回忆自己爱徒的希音,我还是没说出来。
还是要给江云归留点面子,免得他日后回来了找我算账。
我想得倒是很好,结果江盈盈凭一己之力让寒云长老在沧海殿颜面扫地。
头两天他还有点认生,到了第三天就彻底把这地方当自己家了。我回了几封信的功夫,就听见他在外面追着青菱姐姐姐姐的叫,一推门出来看见他缠着的对象已经成了湘瑟。偶尔路过的夏文也未能幸免,拄着拐杖陪他坐在池子边喂鱼。
晚上江云归睡了,见微来找我商量些正事,看着他沉默片刻,我还是没忍住问出来:“见微长老,你这个胡子……”
最宝贝自己那把胡子的见微闻言低头,看一眼自己雪白胡须里面夹杂的小辫子,居然摆摆手,神色自若:“不打紧。”
等到隔天早上江云归再从外面跑回来熟门熟路地爬上座位,把他揽在怀里,我问他:“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折腾人?”
他本来在给我展示不知道谁给他的白玉扇,闻言拿着扇子不说话了,看似在反省,实则眼睛在偷偷瞄桌上的桂花糕。
过去十六年,我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生锈的铁剑慢慢往前拖一样。我从来不知道十天能过得这样迅速,一箭光阴倏忽而过。
我原本想的是趁他睡着无知无觉的时候,结果夜里听见门外轻轻的脚步声,一推开门,看见原本已经该睡熟的江云归扶着门框站在外面。
“怎么不睡觉?”
把他抱起来,我听见他小声咕哝:“我不困。”
“站都站不稳了,还说不困?”
江云归拿手指把眼皮掀开了,趴在肩头含含糊糊地说:“可是闭上眼睛,就见不到你了。”
如果是前几天他这样说,我或许会笑,告诉他早上再睁开眼睛,就又见面了。但是眼下我听他这样说,所有言语都卡在喉头了。
所有的东西早就备好了,再等半个时辰,到月亮最盛的时候,就该让他这部分魂体进到法器之中慢慢蕴养了。
很久之前,也是一样明亮的月夜,他就坐在这处廊下,一一按过琵琶弦,和我讲他来时路上听见的曲子。
我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师傅偶尔得了闲暇,会哼一些童谣哄我们睡觉。跟着记忆里面的弦音,我和他唱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
“等到……等到你再睡醒了,我们就又见面了。”摸过他的头发,我拍拍他,“睡吧。”
睡吧。睡在春天的梦里面。
*
不识第二次不见的时候,我没再和一年前那次一样惊慌失措。
这次是在夜里,瑶华山外十里的位置。顾不上点灯,迅速对着镜子检查一遍衣着是不是整齐、有没有露出来伤口,我匆匆和见微撂下来两句话就往上洲赶。
落地的时候夜还未过半。星汉烂漫,月色如洗,熟悉的身影蓦然撞进视线的一瞬间,我竭力控制,才没在江云归面前落下泪来。
鲜亮衣衫,银簪束发,是少年人的样子,左手里托着长剑,不知道在与面前的过路人说什么。十五六岁的年纪,我隐隐约约觉得和记忆中哪段有模糊的重合。
没敢贸然上前,我压了气息,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在眼下的年纪还没办法察觉我,托着剑,擡着头问面前的人:“这也不是你的剑吗?”
当然不是,这是我的。怎么还在跟那人说话?快来问我。
刚要擡脚过去,我忽然又听见他道:“那你有没有见到我的蛇呀?”
……蛇?
猛然意识到什么,我见他和对方比划:“这么长,白色的,背上还有一道红色的花纹……咦?”
我已经爬到了他脚边,擡头看他。
对视一瞬,江云归立刻笑了,蹲下来伸出来两手,让我爬上去:“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知不知道?”
在他手心讨好地蹭了蹭,我瞥见旁边那人居然还没走,愣在原地不知道在发什么呆。趁江云归低头找东西的功夫瞪他一眼,绕过江云归,放出来威压。
看起来是璇玑剑阁的人。我将再给璇玑剑阁记上一笔。
江云归果然带着我回到了那条地道。
在他手上缠来绕去,他走到一半,低头看看我,眨着眼睛笑:“你怎么忽然这样亲近人?之前你分明不理我。”
……真的假的。我那个时候不理他?
愣了一瞬,他却笑色更深了,眉眼弯成新月,指尖来轻轻挠了几下:“倒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
我拿尾巴尖缠住他的指尖表示不满——我分明就是真的听懂了。江云归转过拐角,推开暗室的门,嘴里面絮絮地说个不停:“怎么这个样子看我。我可曾冤枉了你?若是真听得懂我说话,你头一天咬我做什么?”
点上灯,他在案前坐下来,随手拽过来一本书,没翻开,只是垂着眼睛看我。我正在试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愧疚。
江云归有点困惑,片刻之后眉头又散开了,笑着道:“好啦,没有真的怪你。”
就着烛火,我在比平常模糊的视线里面努力看清楚他的面容。颜色如玉,眉眼已经和日后有七八分相同了,沉稳之中还隐约带着些未脱的天真气,一路来总是笑盈盈的,枝头流着春光的海棠花一样,看一眼就再移不开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还没有断去情脉之前的样子。
“我昨天问了师兄,他从前养过蛇的。”江云归给我看旁边的那个琉璃缸,语气里面带上些歉意,“我眼下只找到了这些东西,你先将就一下,好不好?我明天再给你找好的来。”
那个琉璃缸还原样摆在案上。那年江云归带着我来看过这间密室之后不久,自己悄悄忙了一段时间。他似乎不想让我提前知道自己布置的细节,隔三岔五装作不经意地问一两句——譬如喜欢什么颜色、高一点还是低一点的爬架、哪种花草更好,我就装作没听出来,问什么答什么。
等到被江云归带到他的寝殿,我就装作十分惊讶,围着他给蛇布置的新住所前后左右看:“盈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子的?”
江云归站在旁边只是平静地点头,仍然和平常一样,一副淡然的样子,其实唇角偷偷抿起来一点弧度。外面不知道哪峰的弟子来求见,他出去之前打个手势,让我留在这里别出声,我凑到他耳朵边,把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我真的最喜欢你了。”
但是江云归显然不是很清楚引蛇入室的风险性,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那天晚上我告诉他:“盈盈,蛇真的不能乱捡了。这东西爱咬人,改不了的。”
绮罗颠倒,罗帐灯摇,他偏着头不说话。
我原本以为有些像这样细碎的小事早就已经忘了,此刻才发现我一点都没忘,只是不敢回想。听他此刻念叨那里面的瓷碟子要换成什么、博古架要换成什么,我在他手上缠得更紧。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啦?”他话音一顿,指尖来碰一下我的头顶,右手快速地翻过两页书,“我没有记错呀,书上的确说蛇不喜欢这样黏人的……是在外面吓到了吗?”
我正在分出来些心神悄悄感受他这次身体的状态,听他这样问下意识摇了摇头,一擡头,对上他震惊的视线。
“你真的……真能听懂?”
一想到当初给他留下的印象居然是一条又凶又笨、野性难驯爱乱咬人还听不懂人话的蛇,我还真是有点伤心。
不知道他此刻记忆里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决定还是稍微装一下样子,免得他再起什么疑心。
对江云归这次说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乱蹭他的手指,我正以为他应该发现我听不太懂人话了,却忽然被他两手捧着举到眼前。
他眼睛被烛火照得亮晶晶的:“怎么有你这么聪明的小蛇?”
我本来在思考何时给希音与师傅传信、告诉他们这件事,结果被他这么一搞,一下子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在他手心瘫成一团,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
……我也许真的会永远被他这样胁迫下去。
【作者有话说】
小江卡牌(2/5)
师尊: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相信我当年带小徒弟带得其实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