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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7云归(五)
  ◎那你给我弹一曲,好不好?◎
  江云归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密室里面。
  “师尊这几日不知为何,这样好说话,也不拘着我练琴了。”他念了个咒,指尖流下来一泓清水,落在小瓷缸里面,“不过也好。我还以为只能晚上抽时间来陪你呢。”
  他师尊眼下当然好说话。昨天江云归回静室的时候,我悄悄跟在他后面,透过窗缝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绕开禁制、藏好入口,再铺开几本书装作一夜未出的样子。
  结果一转头,正好看见了早早隐匿了身形、等着看一看自己爱徒的希音。他在旁边也目睹了这一幕,神色一言难尽。
  江云归自己在静室里面忙着装模作样,希音示意我和他到旁边房间,他有话要说。
  师傅正坐在房间里面擦剑,看见我们进门立刻站起来:“怎么只有你们两个?那孩子呢?”
  希音不语,我轻咳一声:“他……嗯,在忙。”
  一直到坐下来,希音才幽幽开口:“我竟不知道静室底下原先有条地道。若早知如此,倒是不该如此选址。”
  师傅闻言疑惑一下,随即了然,摆摆手:“小孩子嘛,很正常。挖个地道出去玩一玩算什么,这小子当时快把沧海殿底下给我挖空了……”
  “我方才说了,那地道是天然形成!”
  我其实本来很想反驳,我只是挖了几条地道而已,哪里就像她说的那么夸张,但是希音看起来比我情绪更激动,我也不便说话了。
  师傅冷笑一声,接着低头擦她的剑。希音叹了两回气,摇摇头:“罢了。罢了。”
  他说罢又擡头看我:“你与云儿待了一夜了,觉得他这次如何?”
  “同上次相比,似乎更稳定些。”我告诉他,“只是……仍不完整。前辈看过,觉得是怎样?”
  “如你所言。”希音想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这次还是十日,不能……不能更久。”
  “……是。”
  房间内没人说话了,风日寂静。收剑入鞘,师傅轻声道:“以后总有相见之日。”
  她不说还好,她一说,我更觉得眼眶发热了:“师傅,前辈,我其实……前辈,您怎么了?”
  希音拿袖子捂着眼睛,袖角洇开一点水痕。我还没出言宽慰,却听见他嘴里喃喃道:“云儿分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愣了一下,我小声问师傅:“就挖了条地道,不至于吧?”
  师傅也小声说:“他嘴硬呢。”
  这次是我跟着江云归留在瑶华山。希音虽然嘴上对于自己爱徒当年私底下挖地道溜出去这件事有些难以接受,但终究还是装作没看见,纵着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你知道吗,”江云归给小瓷缸加了水,又开始和我说话,“师尊今日说那柄剑他知道是谁的,帮我拿去还,还说这几日的功课都先不用做,他有些旁的安排——我原本还担心这几天要留你自己在这里呢。”
  语气很快活,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一眨的,在灯底下水波粼粼,睫毛落下来长长的影子。
  我装作听不懂,照他喜欢的那样,整条身子盘上他的手腕,探着头去喝水,果然见他更高兴。
  仔细观察下来,我发现江云归第一喜欢被蛇缠手腕,第二喜欢看蛇喝水,第三喜欢把打结的蛇解开。
  两个时辰前希音还问过我,他的爱徒与我在那条天然形成的地道之中都做了些什么。我和他实话实说:“给你徒弟表演喝水。”
  希音:“……”
  “给你徒弟表演打哈欠。”
  希音:“……”
  “给你徒弟表演打结……”
  师傅端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下去了,深吸一口气,擡手捂住半张脸:“来日若是登临上界,我有何颜面去见那鸣蛇老祖。”
  那我也管不着,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我眼下该考虑的问题是怎么把江云归哄高兴。
  喝水喝到一半忽然被人举起来看了。江云归神色却有些担心:“你这么渴吗?是不是之前渴坏了?”
  “……”
  沉默片刻,我将自己打成了一个梅花结。江云归果然又笑了,一边解开一边轻声道:“你怎么又这样……怎么了,是弄疼你了吗?好了,不要乱动……”
  江云归这个时候真的话很多,十天里面说的话抵得上过去两三个月。就连半梦半醒的时候,都在含含糊糊地讲话。
  “这都好几天了,你怎么一点都不困呀。”他右手支着头,眼睛半闭着,话音轻轻的,“你自己待一会儿,好不好?等我醒了再带你出去转一转,等我醒了……”
  连着几天都不合眼,他的确是累了,发丝垂在桌案上,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散在绵长的呼吸里面。确定他睡着了,我变回来人身,站在旁边,就着摇曳烛火静静地看他。
  日日在他面前当蛇,我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将要再收进来他的魂体之前,我才终于伸手碰一下他的侧脸,跟他说了这次唯一的一句话。
  “我会等你的。”
  *
  与前两次不同,第三次时,不识剑刚刚开始有异动,我就跟着一并感应到了。
  入夜时分,剑身忽然开始嗡鸣不止,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笔,一种奇异的感觉霎时贯穿全身。
  ——海潮奔涌,故人相召。
  披着夜色奔走千里,我最终在一处江上找到了他。
  明月底下春江潋滟,江边站着个人,似乎是要渡江,绛紫衣袖飘摇,怀里抱着琵琶,雕琢繁复,琴头梅花,是他的相思苦。
  我忽而知道为何方才我到了江边,突发奇想要撑船过来了。
  “你是要渡江吗?”
  他抱着琴,长发在夜风里面飞扬,静静地看着我,良久之后轻声道:“我们曾见过么?”
  这次又是他记忆之中的什么时候呢?
  沉默片刻,我告诉他:“你若是觉得见过,那大抵便是见过。”
  水面在风里掀起来一层一层的彀纹。江云归最终轻轻笑了,上了船,在我对面坐下来。
  “要去哪里?”
  “哪里都好。”
  江流宛转,水天一色,不着纤尘。他看着我摇桨,问我:“你原本是要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我说,“我就是来迎人渡江的。”
  “旁人摆渡都要收钱,你却提也不提。”他笑道,“我要付你多少银钱?”
  “我不收钱。”看看他神色,我又补充,“我不缺钱。”
  “……”
  江云归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带上疑惑了:“那你为何……”
  “我比较闲。”
  江云归偏着头,簪子上垂下来长长的发带,被风吹得飘来荡去。安静一会儿,他说:“可是没有白白让你载我的道理。”
  我看着他,想了想:“那你给我弹一曲,好不好?”
  月光皎洁,照得他也像尊清透的玉雕。对视片刻,他笑了:“好啊。”
  转轴拨弦,三两声泠泠琴音从他指尖底下流出来,落在广阔水面上,被衬得更清亮。月影流在江水里,琵琶弦上珠玉滚落,又尽数收拢在他手里。
  对上他的视线,我说:“春江花月,确是难得之景。”
  江云归有些讶然:“你听出来我在弹什么了?”
  我当然能听出来。见他很惊讶,我也笑了:“你若不信,可以再试一试。”
  他扣着弦,想了一想,低头弹了一小段,又擡眼看我:“这是什么?”
  “江边柳树,树上黄莺。”
  他眉梢一挑,又是一串乐音:“这个呢?”
  “岸边青草……里面有落下来的桃花。”
  “这个又是什么?”
  他也来了兴致,如是几次,眨着眼睛看我:“我今日倒真是遇见知音了。方才看你,我还以为你不苟言笑,不想却也是个……多情之人。”
  “我什么时候不苟言笑了?”
  “你方才看着分明就是。”
  “……那你说是就是吧。”我决定不和他争辩了,“你还要不要试了?”
  他没说话,我以为他是默认了,等着他接着拨弦,却半晌都没有再听见琴音,只有周围水波起伏的声响。正疑惑间,忽然听见他低低的话音。
  “你说,人要是没有情脉,又会是什么感觉呢?还能看见这些东西吗?”
  我猛然擡起头,看见他眼中摇摇欲坠一滴泪,被月色照得透亮。
  【作者有话说】
  小江卡牌(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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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两章!从冬天写到夏天,已经开始有点舍不得小晏和小江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