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云归(六)
◎他总会回来。◎
我知道这是他记忆中的什么时候了。
之前江云归提起来断掉情脉这件事,总是轻描淡写的。垂着眉眼,语调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随便念出来书卷上一句话。
我此刻才知道,他那个时候原来这样恐惧——这样茫然无措。
月色寂静,他抱着琵琶,等着我回答。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告诉他。和他实话实说?还是和他含糊其辞?
我哪一种都说不出口。
“是我唐突了,不该这样问你。”江云归忽然轻笑一声,“这事与旁人也没什么干系,方才是我……”
“有关系的。”
看着他的眼睛,我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抹掉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和他重复:“有关系的。”
指尖碰过琴弦的时候擦出来点弦音。江云归没动,只是困惑地蹙起来眉头。
想了想,我收回来手,问他:“你要听实话吗?”
江云归抱着琴看我,慢慢地点头。斟酌一遍词句,我和他轻声说:“会很疼的。”
搭在琴弦上面的手指微微蜷起来。安静一瞬,他说:“我知道的。没关系……没关系。”
“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我看见他睫毛颤了几下,目光在肋下停了片刻,轻轻点头,低声重复:“没关系。”
他擡眼,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江云归并不过多地和我描述他的感受,只是说雾里看花、见如不见。一天一天的推敲之中,我渐渐地猜出来一分两分断去情脉是什么感觉。
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经有过的感知被抽离,明知道是自己从前最喜欢的事物,但是任凭如何努力,都再激不起来任何感觉。看见柳树无法联想到春天、闻到梅花香气想不起来冬天的白雪,万事万物只是无意义的、灰蒙蒙的堆叠。丰盈的河流一霎变得干涸,沉入寂静的、冰冷的大雾之中。
于是我这样告诉此时的江云归,看着他慢慢抱紧怀里面的相思苦,脸侧抵着琴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指尖轻轻地发颤。
我终于还是顾不得什么唐突不唐突了,上前握住他的手:“还要这样吗?”
沉默片刻,他说:“要。”
我才知道他那个时候心意原来决绝如此。为何偏偏是他?
“不害怕吗?”
江云归这次沉默了更久,轻轻说:“自然是怕。”
他说完却立刻笑了笑,指一指江面上倒映的月亮:“今晚月亮很好,若是也跟着一起毁去了,实在可惜。就当是……单为了这一轮月亮。”
和他曾经跟我说过的话一模一样。我刚要开口,却忽然又听见他轻声道:“……也为了你。”
“天地山川很好,”他擡眼的时候眼里还有点湿润的泪光,神色却是微笑的,“你也很好。都应该好好的。只是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
“你能。”
明月横江,万顷空阔。我看着江云归的眼睛:“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做成,你想要的东西……也都会回来的。”
安静良久,他重又拨了一下三弦。
“多谢你载我这一程。”他笑了,擡眼看过来,“日后如何都不论,眼下再听我一曲吧。”
月华流照,照出来天下最多情的一双眼睛。
*
第三次的时候,他一直惦记着断情脉的事情,我怕他真的再对自己做什么,见到他的那一晚就将他的魂体收进去了。
第二日希音知道了这件事,关起门,自己一天一夜没见任何人。等他再出来,我和他简单说了江云归这次魂体状态如何,他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从前提起来这件事,江云归告诉我,当初他这样做,其实是自作主张。他那时说:“我行事未曾后悔过,只是师尊知情之后自责许久,我却有些过意不去。”
“前辈,”他转身前我还是叫住他,“他……从来没怪过旁人。”
希音站在原地良久,长长叹息一声,转身去了。师傅把我拉到一旁摇头:“他会如此,正是因为知道那孩子从未怪过他当初那一卦。”
第十九年开春的时候,师傅回到了沧海殿。青菱一遍抹眼泪一边让师傅等她十年,她正在炼一味旷世奇毒,只有师傅配得上。
于是师傅重新接手沧海殿事务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药庐每月的灵石砍半。
青菱大惊,当晚就来问我准备什么时候篡位。师傅正在一边翻账册,闻言让她别急。
“青长老,不会太久。”师傅拍拍青菱的肩膀,“我与你们少主已经说好,等他找到了人,我就立刻自己去逍遥快活。”
不用管其他杂事,我多了很多空闲的时间。
用来蕴养江云归魂体的法器是盏白玉灯,起初只是一点流萤般的光亮,现在里面的光团大了好几倍,夜里已经能照亮周围一小片空间。
等着再见到江云归的日子,我就守着这盏灯。我能感受到独属于他的气息,满江水色,一帘淡月。
有时候我等得焦急,就问他:“你怎么还不想来见我?”
说完又觉得不妥,对着灯絮絮叨叨让他不要勉强,若是太远了,路上就歇一歇。我就在这里等着,哪里都不去。
——他从前就说我话多,眼下只怕更要觉得我啰嗦了。
啰嗦来啰嗦去,又啰嗦过一轮春夏秋冬,不识再次有了动静。
这次是在玄天宗的后山。赶往玄天宗的路上我就给希音传信,免得不让我进。结果之后听说周宗主大半夜被希音一通拍门,还以为玄天宗被人攻上山来了。
我隐约记得希音最初是个沉稳少言的人。
“云儿自己到后山,多半是不想见宗门中旁人。”到了后山附近,希音对我说,“还是你去吧。”
我头一次到玄天宗的后山。
峭壁对立,山高月小,茫茫夜色底下的确没什么人。渐渐靠近感应到的方向,我隐约听见了琵琶音。
——可是和我从前每一次听到的都不一样。先前听到的或滚珠走玉,或凛冽铿然,都不是这样断续凝涩的样子。时响时停的,磕磕绊绊弹着弹着就停下来,又开始重复方才的一段。
固执地、几近绝望地一次一次重复。
和我用剑不同,乐修的法门是以情入音,再以音动心,用的是无形的兵器。见微曾经说,某一年玉京会之后江云归这个名字便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问过江云归,他断了自己的情脉,又是如何有了如今的修为。他那时候语气也没什么波动,说多费一些功夫罢了。
我站在夜色里,远远地看他的背影。
琴音还在继续,一段要重复十几遍,才能勉强流畅一些。但也只是流畅,距离能发挥出来这些音节原本的效力,还差得远。
这些年我也看过一些乐修相关的典籍,知道这几个简单的法术。对他原本来说,都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我想,他此刻多半什么人也不想见。
蛇的视力不如人身,穿过草丛爬到江云归身边时,借着月光,我勉强看清楚了他的眉眼。
结婴之后容貌便不再改变了。他眼下就是日后的样子,面无表情,神色淡漠,眉眼仍然秾艳,却像覆着一层厚厚的霜。听见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
我看他的眼睛,只看见了漆黑的深潭。对视片刻,他手上停了一停,开口时语调平静:“是你啊。”
除此之外再无表示了。我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身上,转头看见竟然是鲜红色的血珠,顺着往上看,看见他指尖又是一滴,顺着琴弦往下滴落。
他目光跟着扫了过去,拿袖子在我身上擦了几下:“抱歉。”
我只觉得自己心里也在跟着滴血。在他收回去手之前,我照着他之前最喜欢的样子迅速缠在他手腕上,结果在他脸上还是没看见任何波动。
安静片刻,他垂下手:“此地不适合你久留。去吧。”
我不肯走,他说了两遍,见我坚持盘在一边,便也不再说了,有些困惑地蹙眉,终究还是又散开了,重又去磕磕绊绊地重复那段乐音。
很久之前我问过江云归,当初怎么不转修别的。那时候是初夏的清晨,我正对着镜子慢慢梳他的长发。他听见我这么问,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说他以音入道,若是转去修旁的,根基不稳、先天不足,再怎么样,总会有个上限。
我问他,乐修却修无情道,那你这样岂不是很辛苦?
他当时淡淡笑着摇头,说就那样过,也没什么。
我而今终于看到了他口中的“也没什么”。
从深夜到早上,再从早上到深夜,他就自己坐在崖边,打坐与练琴循环交替。到了月亮再升起来,他终于又与我说了话。
“怎的留在这里不走?”
我见他看我,又装作当初被冻僵的样子躺在草丛里,而后爬起来,和从前一样,试图去蹭蹭他的手腕,尾巴尖藏着点灵力,装作无意地擦过他的伤处。
垂着眼睛,他最终没说什么,让我缠在他的手腕上面,重新拨动琴弦。
几日里面,我看着他一遍一遍地将那几个法术重新练得娴熟。
这是第四次将他的魂体收到白玉灯里面。我仍然不知道江云归到底什么时候会真正回来,但我想,或许不会太久了。
他从来是这样的一个人——心比玉坚的一个人。我毫不怀疑他会回来——江云归总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let's等待小情侣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