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云归(七)
◎(正文完)我们去看一看春天。◎
第二十年的冬天,我又和希音问起来关于情劫的事:“当初前辈真的算出来过,他的情劫落在何处吗?”
他当时正在翻江云归从前的一些画,闻言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没说话,他将手里几个装着卷轴的盒子递给我,看我一眼:“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要问这人是谁?”
“……晚辈不至于愚钝至此。”
希音意味不明地呵呵笑了两声,又翻出来幅卷轴,在一旁坐下来,让我过去。
我看着他慢慢展开手里的画卷,一片青绿山水随着动作依次铺开来,疏朗清丽,得之天然。我越发觉得江云归当初能够容忍我如此不学无术,当真对我过于包容。
毕竟虽然我不通书画,也能看出来那些画作都不是凡品,称得上是名家手笔。和希音一幅一幅看过去,我由衷发问:“他怎么看上我的?”
希音手上动作一顿,冷笑一声:“我又怎么知道。”
“前辈当初算情劫的时候,没顺带也算算这个吗?”
“……你觉得我每天都在算什么?你怎么不来自己算一下试试?”
我不敢说话了。摇头叹气看了几遍自己徒弟的画,希音才又渐渐消气了。
“我门下弟子,云儿是最出色的一个。”他对着那幅山水看了良久,低声道,“才学、心性、禀赋、修为,都属他最出挑。”
沉默片刻,他叹息一声:“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吃苦最多的也是他。”
我在看江云归不知道何时画的几枝梅花。枝条遒劲,花瓣艳红,旁边几行俊秀小字迤逦而下,抄的是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前辈,我还是不明白。”我问希音,“我也不想杀他,他也不想杀我,这究竟为何算得上是他的情劫?究竟是劫在何处?”
没弄清楚这件事,我总还是有些不安——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到底会带来什么?若是有朝一日,他真的回来了,会不会因为我,又生出什么波折?
希音闻言擡眼:“你今日来找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是。”
仔细收起来那些画卷,他慢慢道:“不必担心,劫数已过。”
我愣了一下:“已经过了?什么时候?”
“从你找到他那天起,他这情劫就算过了。”他指一指那些画卷,“既是情劫,以情入,也以情渡。旁的不可多言,你知道就行了——既然来了,挑两幅带走吧。”
我挑了山水和梅花两幅卷轴,道了谢,临出门前又被希音叫住:“近来可有云儿的踪迹?”
“还没有。”
不识剑最近没什么动静,看一眼剑,想了想,我还是告诉他:“但我大概知道下次会是什么地方,我去等他。”
希音面露疑惑:“你如何得知?”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得知。一直到站在凛北地的茫茫雪原里面,我也没想清楚,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江云归下一次就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没什么来由,却又坚信不疑。
凛北地和当初雪妖遍地的样子已经大不相同了,而今只是一处寻常的地界,格外冷一些罢了。提着不识剑,我和当初一样,沿着月色一步一步往凛北地的深处走去。
四下寂静,我隐隐觉得手里面的剑身在轻轻地嗡鸣。
离当初的位置还有一刻钟的路程。
很久之前某个春雨夜,我曾经问过江云归,当初见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帷帐低垂,雨声淅沥,他想了一会儿,话音轻轻地落在枕侧:“在想你发什么愣,妖后到你身旁竟也未曾发觉。”
“……你说这要怪谁?”
冰面折出来月光,离当初的位置还有半刻钟。
其实当初见微他们比我自己看得清楚。从神魂颠倒的第一眼,我这一生就已经注定了。
再往右边一拐,就要到当初的位置了。不识的嗡鸣忽而变得激烈,长剑在手里颤动。
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转过去。
——跌宕起伏二十多年,我重又回到了一切惊心动魄的起点。
月色明澈,冰雪晶莹,和当日一模一样的,深深处一树梅花灼灼,朝我看过来,眉心一道红色痕迹隐隐发亮。
江云归站在原地,单手抱着琵琶,绛紫轻纱摇动,长发飞扬,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上前。
相对而立,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倒映出来我模糊的影子,沉静如深潭。
发梢从我肩头拂过去,夜风卷着幽幽冷香过去。他问:“为何看我?”
我反驳他:“分明是你先看我。”
江云归闻言神色不动,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是沧海殿的少主。”
“我是。”我说,“我专程到此地,来找玄天宗的寒云长老。”
他偏了偏头:“为何来找我?”
想了想,我说:“因为我被你胁迫了。”
江云归闻言沉默了,目光里面夹杂了几分不明所以:“我何时……”
“那换我胁迫你也可以。”擡手拂过他眉间那道红痕,我轻声问他,“我要你和我走,你肯不肯?”
从凛北地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江云归眉心亮起来那道红色的痕迹。那几年间我也问过他,结果他自己也不清楚,说是此前自己也从未见过,研究半天没研究出个什么所以然,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一直到他合于天道的那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渐渐淡去的身影,一道红色亮得灼目……
记忆之中的两幅场景连接、重合,电光石火一刹那间,我忽然明白了一切,蓦地楞在原地。
——这是劫痕。
以身饲天就是江云归的劫数。他是因为通了情,明白了道心,才最终走上了以身证道的这条路。于是遇见我,就是他这一劫数的开端。
而却又正是因为情,他总还想回来见我,我总还想找到他,总不甘心就这样消散在天地之间。
我到这一刻才明白,希音为何说从我找到江云归的那一天起,这一劫数就已经算是过了,又为何说情劫以情入,也以情渡。
原来当初那一眼,江云归的一生也就此注定了。
*
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这次的魂体刚刚融进去,白玉灯里面霎时光华流转,一种久违的熟悉而亲近的感觉一瞬扑面而来。等我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于是我知道,所有的部分都找齐了。眼下只用等着那些魂体完全融合,至多也就是三年五年的功夫。
我带去给师傅和希音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兴。希音对着看了半晌,说是要出去找周鸢商量,刚一出门就被师傅念叨老头子一把年纪还是嘴硬,指定又是躲出去偷偷掉眼泪了。
她念叨完希音果然又来念叨我:“之前看你那个样子舍不得骂你,眼下我要来与你算账了。当初那样乱来,又是强行动用血脉又是试八百种邪术又是拿灵力供养魂灯,给自己折腾掉了半条命,让你师傅我一把年纪了还要替你这样操心,说你什么还都不听,要不是你受天道眷顾……”
“天道眷顾?”
“不然呢?”她又来戳我脑门,“你师傅我难道有通天的本事吗?之前给你弄来那些仙草丹药,顶多也就给你勉强续个十年八年的——难不成你自己从来没发现,是从这几年开始,你身体才开始莫名其妙转好了?”
愣了一下,我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所以……也是他做的吗。”
她耸肩:“反正你师傅我是没那个本事。”
恍然半晌,我看一眼那盏白玉灯。里面光华璀璨,我看过去的时候,就跳动一下,似是在回应。
自从里面装了江云归完整的魂魄,我发现那盏白玉灯开始与从前不同——我能隐约感觉到里面跳动的那团光是在高兴还是在不满。相对而坐的时候,光焰粼粼,仿佛真有什么人在噙着浅淡的、温柔的笑色,静静地在旁边看我。
抱着灯坐了几天,在风雪初霁的一个早上,我带着他出了门。
门外积雪还未消融,碧空如洗,天地开阔,上下一盏晶莹剔透琉璃灯。怀里面那团光焰果然跳动一下,显然是觉得喜欢。
“我就知道你肯定高兴。”
江云归之前给我那一把玉白色的、写着山水名姓的签子,这么些年来,我始终没敢打开过。从那把签子里面抽出来一支,我看一眼,上面写的是芳华山。我问他:“你还记得芳华山吗?”
光影轻轻摇动,我知道他是在说记得。我在灯前面晃一晃那根写着芳华山几个字的签子:“那就去芳华山……你看清楚了,我可没有作弊。”
我带着他——那盏白玉灯,到处走走停停。走过月下山峰,走过湖心长堤,走过闹市,走过竹桥,走过南,走过北。
他的魂体养得很好,我的等待不会太久。曾经遥不可及的一切,如今都即将唾手可得了。
又是将开春的时候,我和平常一样抽出来签子,看清楚的时候愣了一下。没像以往一样立刻和他念,光焰晃动几下,似乎是在询问——这几日他不知为何,总是显得格外活跃。我和他说:“你知道这次是哪里吗?”
白玉灯当然不说话。我也不给他看,抱着灯站起来:“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要到签子上面写的地方,需要从这里坐船过一条河,再穿过一处城镇。从城中过的时候,我看见家家户户忙着送春牛,几个小孩从旁边抱着纸鸢跑过去,才想起来今天似乎是春分。
于是我告诉江云归:“又是一年春天了。”
沿着山路往上,偶尔还有一点未化尽的冰雪,柳条上笼着一层一层淡青色的雾。终于到了地方,我放开捂着灯的手:“你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一百多年过去,仙人顶也和当初不太相同了。但他一定也是认出来了,白玉灯里面光华流动。
“盈盈,当初你在这里捡到我的时候,也想不到之后被我缠这么久吧?”我抱着灯,坐在一边的山石上和他絮絮叨叨,“你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发现那么小一条蛇的?我记得是在这个位置,但是也不知道我记得的到底对不对……”
想来想去,越想越好奇,但他此刻又不能告诉我。反复确定周围没别人,我和之前一样,将灯放在个稳妥的地方,又在周围加了几层结界:“你等我一下,我试一试——就稍微试一试。”
往旁边挪了两步,我回忆一下当时的大小,钻进尚且稀疏干枯的草丛里面——似乎是这个角度。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实在不是什么蛇喜欢的地方。我还是更喜欢暖和一点的……
——只是心念这样一动,我忽然发现,身侧的冰竟然一瞬消融了。
下一刻,我感受到了地面轻轻的震颤。
经年不见,仍然是我记忆之中的样子,每往前走一步,脚下春光就跟着他往前推一分。春意流水一样漫过来,青草冒尖,嫩芽破土,一片繁盛春光转眼包围住了我。
像是一切的一切都刚刚开始。江云归踏着满地春光,在我面前蹲下来,一双眉眼恍若当初。
他伸出来手,看着我的眼睛里,是经年要说的千言万语,是一整个明媚的、晴朗的春天。我而今才终于知道,他当初与我说的第一句话究竟是什么。
他说:“小蛇,我们去看一看春天。”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完啦!写这本时候的想法就是情究竟为何物呢?写的时候来来回回纠结了很多,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有些东西在最开始思考人设的时候完全没加上去,写着写着孩子们就有自己想法了hhh也仍然是水平局限,很多地方处理得不成熟,有些东西表达得也很含糊,但是和每一本一样,至少对我而言,晏度州和江云归两个人自此存在。小晏小江你们要一直一直幸福啊——(会有番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