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妇晨昏定省
一夜红烛温存,满室吉庆余韵未消。
天光彻底大亮,晨晓的柔光透过雕花窗棂,筛进铺着锦绣喜帐的主院寝殿。昨夜高烧的龙凤喜烛已然燃尽大半,烛芯余着一点温热的烬光,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龙涎暖香与新婚独有的缱绻气息,温柔得妥帖又安稳。
慕安瑜是在一片踏实的暖意里缓缓睁眼的。
没有从前久病初醒的虚乏心慌,没有辗转难眠的彻夜焦灼,周身是松软温热的锦被,身侧是沉稳有力的温热臂膀。
司延诚依旧保持着昨夜相拥而眠的姿态,长臂松松揽在她的腰腹之间,力道温柔克制,将她稳稳圈在怀中。他素来凌厉冷硬的下颌线条彻底舒展,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褪去了沙场将帅的凛冽、朝堂世子的端肃,只剩居家晨起的慵懒温润。
晨光落在他墨色的发顶,碎发柔软贴额,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满眼可触的温柔。
慕安瑜没有动,只是微微掀了掀眼睫,安静地凝望着身侧的良人。
心头是沉甸甸、轻飘飘交织的圆满。
十余岁隔墙相伴,岁岁相思牵挂,熬过病痛缠身的长夜,熬过乱世别离的遥遥相望,熬过无数个不敢期许未来的日夜,如今她真的康健无恙,真的嫁得良人,真的夜夜有此人相拥而眠,岁岁有安稳可期。
眼底漫起浅浅的软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朝夕安稳。
身侧之人本就浅眠,她细微的呼吸一动,揽着她的手臂便轻轻收紧。
司延诚缓缓睁眼,初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温润的薄胧,漆黑的瞳仁澄澈干净,没有半分平日的深沉冷寂。视线聚焦的第一瞬,便牢牢落在怀中人的眉眼上,浓得化不开的温柔顷刻漫遍眼底。
“醒了?”
他嗓音带着晨起未褪的低哑,磁性温润,落在寂静的寝殿里,缱绻动人。
慕安瑜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鼻尖微微蹭了蹭他温热的衣襟,软声道:“天亮了。”
“嗯,”司延诚垂眸,鼻尖轻蹭过她光洁的额头,动作珍重又亲昵,“今日该晨昏定省,拜见公婆了。”
成婚第二日,新妇晨起敬茶、拜见长辈,是世家流传百年的规矩礼数。
只是于旁人而言,这是初入夫家的拘谨礼仪;于慕安瑜,却是从小到大最寻常的温情相见。
她自小与司延诚隔墙而居,岁岁相伴,从蹒跚稚女到娉婷少女,年年岁岁都在裕宁侯府进进出出。沈令仪待她从来亲如幼女,疼宠纵容,比对自家孩儿还要上心;司策沉稳宽厚,看着她长大,素来温和照拂,从未有过半分苛责疏离。
这世间最难得的婚嫁大幸,便是嫁的是青梅竹马的良人,遇的是待己如亲女的公婆。
没有陌生的拘谨,没有新妇的局促,只剩尘埃落定的温柔,和从此彻底成为一家人的圆满。
司延诚知晓她昨夜劳累,又念她身子刚好,不敢让她匆忙起身,依旧稳稳抱着她,低声安抚:“不急,再歇半刻,我陪你。”
晨光慢慢爬满床榻,窗外庭院里的海棠被晨风拂动,落英簌簌,鸟语清软,岁岁春日盛景,如今岁岁皆可共赏。
足足歇了半刻,窗外侍女轻手轻脚立在廊下,轻声请示起居,分寸得体,不敢惊扰内室温存。
司延诚才扶着她缓缓坐起身,细心替她拢好松散的衣襟,指尖掠过她微乱的鬓发,一点点替她理顺碎发,动作细致入微,满眼皆是疼惜。
昨夜盛妆繁重,今日晨起无需再着大红婚服。侍女端来两套素雅端庄的常服,皆是侯府提前为新妇备好的衣料。
慕安瑜换上一身月白绣折枝海棠的锦裙,料子柔软亲肤,色泽清透温婉,不张扬、不艳俗,衬得她肌肤莹润,眉眼干净温柔。长发简单挽成温婉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细碎珍珠小钗,素雅端庄,褪去昨日大婚的盛艳华贵,多了几分新晋少夫人的温婉得体,却依旧是那副让人心生欢喜的清甜模样。
收拾妥当之时,镜中人眉眼舒展,气色莹润鲜活,无半分局促羞怯,只剩安稳从容。
司延诚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温柔缱绻不散。
从前他总盼着,盼他的小姑娘康健安稳,盼她褪去病弱阴郁,盼她眉眼常带笑意。如今岁岁期许皆成真,眼前人鲜活明媚,岁岁安然,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
“走吧。”他上前,自然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温热紧实,“爹娘一早便等着了。”
侯府主院正堂,早已收拾得整洁雅致、暖意融融。
晨起的天光朗朗清清,洒满整座院落,阶前青石干净无尘,两侧盆栽松柏青翠舒展,檐下红灯喜灯未撤,淡淡吉庆余韵萦绕庭院,不似昨日大婚的喧嚣盛大,只剩阖家安稳的温情。
堂内檀香袅袅,清润安神,案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新茶、精致清甜的早茶点心,瓜果摆盘整齐雅致,处处透着世家府邸的规整端庄,又藏着寻常人家的温暖烟火。
沈令仪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织金软缎常服,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簪一支温润玉簪,眉眼明媚爽朗,周身没有半分高门主母的端肃威严,依旧是素来热忱直爽的模样。
她一早就遣人反复叮嘱小厨房,早膳要清淡软糯、温润滋补,尽数是慕安瑜从小爱吃的菜式。
旁人新妇过门,第二日定是拘谨忐忑、手足无措,需小心翼翼恭谨行礼。
可沈令仪半点不盼自家儿媳拘谨客套。
这孩子她看着长大,从粉雕玉琢、隔墙追着延诚跑的小丫头,到体弱多病、隐忍安静的少女,再到如今亭亭玉立、康健明媚的模样,十几年光阴岁岁相伴,她早已把慕安瑜当成亲生女儿疼惜。
从前总心疼这孩子命途坎坷、病痛缠身,小小年纪便尝尽暗夜孤苦;如今沉疴尽散、苦尽甘来,嫁入侯府,成了她的儿媳,往后便由她护着,再也不许受半分委屈、半分苦楚。
一旁的司策身着藏青常服,端坐主位,面容端正沉稳,眉眼宽厚平和。他素来寡言端肃,不擅外露温情,看着堂前满室吉庆,眼底也染满温柔笑意。
多年看着两个孩子相伴相守、历经波折,如今终得良缘圆满,儿女成家,阖家圆满,心底满是宽慰安然。
“来了来了!”
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沈令仪听见动静,立刻擡眸望过去,眼底瞬间漾起明亮的笑意,索性直接起身迎了两步,爽朗热忱,半点没有长辈的架子。
廊下光影移动,一双璧人并肩缓步走来。
司延诚身姿挺拔,眉目清俊,一身素色常服更显温润端方,始终牢牢牵着身侧女子的手,护持之意不言而喻。
身侧的慕安瑜眉眼温婉,步履轻柔,一身素雅锦裙清丽动人,被身边人护得妥帖安稳,眉眼干净从容,不见半分新晋新妇的生疏局促。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温润相配,晨光落满肩头,岁月温柔,光景圆满。
踏入正堂的一瞬,慕安瑜便松开司延诚的手,依着世家规矩,端庄屈膝,行晚辈敬茶大礼。
她身姿端正,眉眼恭谨温柔,语声清甜温顺,礼数周全得体:
“儿媳安瑜,拜见公爹、婆婆。晨昏定省,愿公爹婆婆身康体健,岁岁安和。”
她声音轻柔软糯,礼数规矩丝毫不差,端庄得体,却又因自幼相熟,多了几分真切亲昵,没有半分刻意的客套疏离。
“快起快起!我的好孩子,何须这般拘谨!”
沈令仪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双臂,掌心温热柔软,力道温柔珍重,爽朗的嗓音满是疼惜,眼底笑意真挚滚烫。
她是最直爽热烈的性子,素来不喜繁文缛节的拘束,更舍不得让自小疼大的孩子多跪一瞬。
旁人儿媳拜见公婆,总要端着规矩、拿捏分寸,可她们婆媳相识十余载,情分早已胜过寻常至亲,何须这些生分客套。
沈令仪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臂,细细打量着她,目光从上至下,温柔又细致,眼底满是由衷的欣慰欢喜。
眼前的小姑娘,褪去了年少的青涩稚嫩,褪去了常年病弱的苍白单薄,如今面色莹润透亮,眉眼明媚鲜活,气血安稳充盈,整个人看着舒展又康健,眉眼间再也没有半分从前隐忍忧郁的影子。
这般鲜活明媚、安稳温柔的模样,看得沈令仪心底软软发热,酸涩又宽慰。
多少年了,她日日看着这孩子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看着她安静隐忍、默默承受病痛折磨,看着她小小年纪便眼底藏忧、不敢欢喜。如今枯木逢春、沉疴尽散,终于活得这般明媚坦荡、安稳无忧。
“几日不见,我们阿瑜气色愈发好了。”沈令仪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眉眼弯弯,语气爽朗又温柔,字字都是真心,“从前总怕你身子孱弱,经不起半点风霜,如今彻底好了,眉眼都亮了不止一点,真是老天垂怜,苦尽甘来。”
她说话向来直白热忱,不绕弯子,不会说虚浮客套的场面话,所有欢喜、疼惜、宽慰,全都直白摆在眉眼之间、落在言语之中,坦荡又真诚。
慕安瑜被她温热的手紧紧握着,心底暖融融一片,擡眸望着眼前爽朗温柔的婆婆,眼底漾着清甜的笑意,温顺轻声道:“托婆婆福,我如今身子很好,无病无痛,日日安稳。”
“这才是最好的福气!”沈令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格外真切,“什么荣华富贵、盛世风光,都不及你岁岁康健、平安喜乐来得珍贵。往后在侯府,便是自家日子,千万不许拘束、不许客套。想吃什么、想穿什么、想玩什么,只管直接说,不必藏着掖着。”
她性子直爽护短,疼人也是明目张胆的疼。
自今日起,慕安瑜便是裕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是她沈令仪的儿媳,是她半个女儿。往后这府中上下,无人敢轻待分毫,若是有人敢让她受委屈,第一个不依的便是她。
一旁端坐的司策,闻言也缓缓颔首,眉眼宽厚平和,端肃的嗓音带着长辈独有的温和笃定:“既入侯府,便是家人。你与延诚青梅相守、患难相伴,情分来之不易。往后夫妻同心、和睦相守便可,府中规矩无需刻意拘谨,自在度日即是圆满。”
司策为人端肃沉稳,平日寡言少语,极少多言,可字字皆是真诚叮嘱,温和宽厚,没有半分高门公爹的威严疏离,只剩长辈的成全与期许。
“多谢公爹。”慕安瑜温顺应声,眉眼恭谨妥帖。
司延诚立在身侧,静静看着自家爹娘待她百般疼宠,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心底安稳又踏实。
他半生所求,不过山河安稳、家国太平,不过所爱之人康健无忧、被世人温柔以待。如今山河安定,盛世太平,他的小姑娘病痛尽消,还得爹娘万般疼惜,岁岁安稳,便是此生无憾。
沈令仪拉着慕安瑜的手,径直走到堂中软榻边坐下,全程亲昵自然,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疏离客套,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日日来侯府串门、被她护着宠着的小丫头。
她亲手端过案上温好的清茶,又递过一碟软糯的桂花糕,都是慕安瑜素来爱吃的口味,语气爽朗温柔:“晨起空腹,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茶水温着,刚好入口,不伤脾胃。”
她记得她所有喜好,记得她脾胃素来偏弱,记得她偏爱清甜软糯的吃食,十几年岁岁如此,从未更改。
从前慕安瑜体弱忌口,诸多甜食不敢多吃,沈令仪总时时记挂,次次备好却不敢让她多食;如今她身子彻底康健,无需再处处顾忌,沈令仪便日日想着给她备上爱吃的点心,只想让她多尝几分人间甜暖。
慕安瑜接过点心,乖乖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漫开,温软治愈,眼底笑意愈发明媚:“很好吃,谢谢婆婆。”
“好吃便多吃些!”沈令仪看着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头愈发欢喜,眉眼笑意盈盈,直爽的性子尽显无遗,“往后家里小厨房日日都备着,想吃随时便有,再也不用委屈自己。”
说罢,她侧眸看向身侧立着的司延诚,眼底笑意收起几分,添了几分温和的叮嘱,语气直白恳切:
“延诚,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阿瑜自小乖巧懂事,从前受了太多苦,如今嫁你为妻,是你半生缘分、一世福气。”
“你在沙场半生凛冽,在外杀伐果断,可回了家,便要懂得疼惜妻儿。往后日子绵长,夫妻相处,贵在包容体谅。不许让阿瑜受半点委屈,不许惹她难过,更不许仗着自己性子冷硬,让她受半点冷落。”
沈令仪向来护短,说话坦荡直白,不拐弯抹角,既是叮嘱,也是郑重托付。
她知晓自家儿子性子深沉内敛,遇事爱隐忍藏心,不善言辞温情,故而总要直白叮嘱,生怕他不懂善待温柔待他的小姑娘。
司延诚垂眸颔首,身姿端正,语气郑重恳切,字字落地有声,无半分敷衍:“儿子谨记母亲叮嘱。此生唯爱安瑜,余生岁岁,必当悉心呵护、百般包容,护她岁岁平安、日日欢喜,绝不负她半生相守、满心赤诚。”
他的承诺从来不是虚浮甜言,是十余年岁岁践行的执念,是往后余生笃定不变的初心。
沈令仪见他态度郑重、眼神真挚,心底彻底放心,瞬间又笑开,转头重新拉过慕安瑜的手,眉眼温柔宠溺:“你也别怕他,往后他若是敢惹你不开心、敢委屈你,只管来告诉我,婆婆替你撑腰。在这侯府,你永远有底气、有依靠。”
这番话坦荡热忱、真心满满,没有半分场面客套,是实打实的长辈偏爱、家人底气。
慕安瑜心头暖得发烫,眼底柔光潋滟,轻轻点头,声音温顺又真挚:“我知道的,谢谢婆婆。”
她何其有幸,年少遇良人,长大遇慈亲。
夫君是岁岁相守、不离不弃的偏爱;公婆是视如己出、万般疼惜的温情。
旁人婚嫁,皆是未知忐忑、小心翼翼、步步拘谨;唯有她,从年少到婚嫁,岁岁被爱、岁岁被护,前路坦荡温暖,余生皆是圆满。
晨光透过窗棂,静静铺洒在正堂四人身上,满堂檀香温柔,点心清甜,笑语温软。
没有新妇初见公婆的生疏拘谨,没有高门府邸的规矩束缚,没有刻意逢迎的客套假意。
只有相识十余载的熟稔温情,只有阖家和睦的安稳烟火,只有历经风雨、终得圆满的岁岁温柔。
司策端坐主位,静静看着眼前和睦温情的一幕,眼底满是宽慰笑意,岁月安然,阖家静好。
沈令仪拉着儿媳絮絮闲谈,语气爽朗温柔,细细叮嘱她日常起居、饮食作息,事事周全、事事上心,直白热烈的疼爱扑面而来。
司延诚静静立在身侧,目光温柔锁着身侧的小姑娘,擡手轻轻覆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宠溺。
一室温煦,满堂皆甜。
闲谈片刻,廊下传来侍女轻声回禀,早膳已然齐备。
“走,咱们入席用饭。”沈令仪闻言当即起身,自然地挽住慕安瑜的手臂,动作亲昵熟稔,全然是对待自家女儿的模样,“知道你胃口浅,小厨房特意做了清粥、软糕,还有几样你从小爱吃的小菜,合着口味慢慢吃。”
慕安瑜含笑应声,随她一同走向侧间膳厅。司延诚落后半步而行,目光始终落在身侧人身上,眼神温柔缱绻,下意识便将她护在里侧,避开往来走动的仆从。司策缓步走在最前,身姿端稳,眉宇间尽是阖家安乐的闲适。
裕宁侯府的膳厅布置雅致简约,没有豪门盛宴的铺张奢靡,木桌光润洁净,四壁悬挂着清雅山水字画,窗门大开,晨风裹挟着院中草木清香漫入室内,清新怡人。长桌上摆满琳琅餐食,白瓷食器素净雅致,冒着袅袅温热的白汽。
正中是一瓮莲子百合粥,熬得绵稠软烂,香气清甜;旁边码着层层叠叠的虾籽烧卖、芙蓉蒸饺、玫瑰软糕,皆是松软易消化的吃食;几碟酱菜、清炒时蔬摆于两侧,色泽鲜润,爽口解腻。整桌膳食荤素搭配得当,温热适口,处处透着长辈的用心。
四人依次落座,按照长幼次序坐定。沈令仪率先拿起银筷,夹了一块松软的玫瑰糕放进慕安瑜碗中,眉眼笑意朗朗:“尝尝,还是老方子做的,甜而不腻,从前你总爱缠着我家厨房做。”
“多谢婆婆。”慕安瑜垂眸看着碗中糕点,心头暖意涌动。时隔多年,对方依旧记着她年少时的口腹喜好,这份细心与疼爱,重得让人心头发烫。她小口咬下,清甜花香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一如往昔,眉眼间笑意愈发柔和。
司延诚坐在她身旁,见她吃得香甜,顺手为她舀了小半碗莲子粥,汤匙递到她手边,低声道:“粥温着,慢慢喝,别噎着。”他动作自然流畅,十余载相处养成的默契,早已刻进一言一行里。
“知道啦。”慕安瑜擡眸看他,眼尾弯起浅浅弧度,耳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意。
司策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并肩而坐的二人,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开口:“延诚,昨日大婚诸事耽搁,军中积压了不少事务。今日休沐过半,午后你便去营中巡视一番,安抚将士,核查军务,莫要耽误正事。”
“孩儿明白。”司延诚放下碗筷,神色瞬间添了几分利落沉稳,褪去居家的慵懒,重拾将帅的干练,“用完早膳,我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军营。”
沈令仪闻言点点头,随即又看向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叮嘱:“军营不比府中,操练辛苦,军务繁杂。在外凡事多留心,切莫事事都硬扛。天色尚好,只是风有些大,出门记得添件外袍。”她性子直爽,关心也说得直白坦荡,没有半句虚言。
“儿子省得。”
一餐早膳吃得闲适又温馨。席间没有严肃的说教,只有家人间的闲话闲谈。沈令仪时而说起府里的琐事,时而打趣两个孩子年少时隔墙嬉闹的趣事,逗得慕安瑜眉眼含笑。司策偶尔问及城中民生、边境近况,司延诚一一从容应答,条理清晰。
一餐饭食,烟火寻常,却将一家人的温情脉脉勾勒得淋漓尽致。
用罢早膳,侍女上前有条不紊地收拾膳桌。四人一同走回主院正堂,又小坐片刻,慕安瑜依礼陪长辈说了会话,才在司延诚的示意下,起身告退,一同返回二人居住的西跨院新房。
刚踏入院落,方才厅堂里的热闹喧嚣便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庭院里海棠簌簌落英,清风绕着回廊流转,静谧又温柔。
回到寝殿之内,暖香依旧萦绕不散。司延诚走到一旁的立柜前,伸手打开柜门,取出一套玄色镶银边的常制戎装。今日并非全副披挂操练,只是入营巡视,故而穿的是轻便的制式劲装,面料挺括,走线工整,处处透着军营的利落严谨。
他平日里打理行装向来干脆利落,今日却顿住了动作,转头看向身后的慕安瑜。
慕安瑜缓步走上前,看清他手中衣物,便知晓他要动身前往军营。她走上前,自然而然接过他手中的衣袍,眉眼认真:“我来帮你吧。”
司延诚闻言,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顺势松开手,微微垂首,配合着她的动作。他身形高大挺拔,微微俯身时,周身清冽的气息将她轻轻笼罩。
慕安瑜伸出纤细的手指,先替他褪去身上的居家锦衫。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她动作微微一顿,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红,长睫轻轻颤动,连忙收敛心神,专注地替他穿戴衣物。
先穿上内层素色衬衫,布料柔软贴身,她细心将衣襟理得平平整整,边角褶皱一一抚平,动作轻柔又细致。指尖划过他宽厚的肩背,能清晰感受到常年习武、征战沙场练就的紧实肌理,心底又软又生出几分牵挂。
一层一层将劲装穿妥,玄色衣料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棱角分明的面容添上几分肃然英气,昔日沙场将帅的风姿尽显。慕安瑜踮起脚尖,擡手为他系紧腰间的皮质玉带。玉带扣环打磨得光滑锃亮,她手指纤细,一圈圈将带子缠好,扣紧卡扣,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松紧适宜,才放下手。
随后又取过一件暗纹墨色披风,这披风面料厚实防风,领口与袖口绣着低调的云纹,是专门为出巡营中准备的。她擡手将披风披在他肩头,绕到身后,细心系好颈间的系带,指尖轻轻将披风的褶皱一一扯平,连肩头垂落的衣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自年少相识,她见过他身披铠甲、一身凛冽奔赴战场的模样,也见过他素衣闲坐、眉眼温柔的模样。可这般亲手为他打理行装,目送他外出理事,还是婚后头一遭。
指尖停留在他胸前衣襟上,慕安瑜擡眸望向他,眼底盛满真切的担忧与牵挂,先前的羞怯慢慢褪去,只剩认真的叮嘱。
“营中人多繁杂,军务劳顿,你切莫太过操劳。”她声音温软,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用心,“如今春风虽暖,可郊外军营风势比城内大,披风一定要系牢,别着了凉。你旧年在北疆落下些风寒小症,千万要上心。”
司延诚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清丽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满都是自己的身影。他心中暖意翻涌,擡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发顶,温柔摩挲着柔软的发丝。
“我记得。”他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十足的妥帖,“不过是寻常巡视,不用上阵操练,不会累着。你不必挂心。”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放不下。”慕安瑜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抚平他肩头一处细微的褶皱,继续细细叮嘱,语气认真又执拗,“营中将士众多,难免事务琐碎,若是遇上棘手的事,也别一味硬撑。到了饭点便按时用膳,不要因为忙着理事就敷衍对付,你的脾胃本就不算强健。”
她记得他常年驻守军营,时常废寝忘食,三餐不定时,久而久之便伤了脾胃。从前相隔甚远,只能暗自忧心,如今朝夕相伴,便总想把这些细碎的小事一一叮嘱到位。
“还有,”她顿了顿,眸光柔了几分,“早些处理完军务便早些回来,别在外逗留太久。府里一切安好,我在家,等你回来。”
短短几句叮嘱,没有惊天动地的言语,全是柴米油盐般细碎的牵挂,是独属于枕边人的温情。
司延诚心头像是被温水浸得满满当当,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好,都听你的。处理完营中事务,我便即刻返程,绝不拖延,定早早回来陪你。”
“嗯。”慕安瑜浅浅一笑,心头的牵挂稍稍放下,又伸手理了理他耳侧散落的几缕碎发,“路上慢行,注意安全。”
“放心。”
整理妥当,司延诚周身已是一身利落戎装,英气逼人。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抱了抱。怀抱宽厚安稳,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我走了。”
“去吧。”慕安瑜依偎在他怀中片刻,才轻轻推开他,目送他转身。
司延诚迈步走出寝殿,行至庭院之中。院外随行的亲兵早已牵来骏马,马匹鞍辔齐备,静静候在廊下。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再次回头望向立在殿门口的身影。
慕安瑜一身素雅锦裙,静静站在晨光之下,擡手对着他轻轻挥手,眉眼温柔,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千般牵挂、万般温柔,尽在眼底。
司延诚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对着她微微颔首,随即调转马头,沉声道:“出发。”
马蹄轻扬,一行人踏着春风,朝着城外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巷口尽头。
慕安瑜依旧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长街,久久没有挪步。风卷起她裙角,院中海棠落英纷飞,一室温柔静待归人。
烟火细碎,温情绵长,这大概就是人间最安稳圆满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