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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棠梨纪事
  自大婚礼成,倏忽半载光阴。
  这半年岁月,无乱世颠沛,无病痛纠缠,无遥遥别离,只余下最安稳、最松弛、最滚烫圆满的温柔时日。
  褪去大婚时举国盛大的喧嚣繁华,余下的全是烟火朝夕的缱绻温情。
  日子过得慢而温柔,充实又妥帖。春日迟迟,天光温柔,风也和煦。司延诚褪去了从前常年戍守北疆的奔波劳碌,朝中军务规整有度,除却定时入营巡视、处理公务,余下大半闲暇时光,尽数悉数留给了家中妻。
  往日他半生皆予家国、予山河、予军务,晨昏不宁、岁岁奔波;如今半生温柔皆予她,朝起相伴,暮归相拥,岁岁朝夕,寸寸温柔。
  寻常晨起,皆是他先醒,不吵不闹,只静静侧身凝望着怀中人,指尖轻轻摩挲她柔软的发鬓,等她缓缓睁眼,再低声唤她起身,陪着她一同去主院问安、共用早膳。白日无事,便陪她在院中晒书烹茶、临帖练字,看她坐在窗前绣些细碎花样,看她喂院中锦鲤、侍弄花草。
  从前慕安瑜因病体弱畏寒,岁岁沉郁,眉眼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薄愁。如今半年被他细心调养、日日相伴,三餐温热、心境安然,气血一日盛过一日。
  她肤色日渐莹润透亮,不再是从前苍白孱弱的模样,眉眼彻底舒展明媚,笑起来眼尾弯弯,清甜又鲜活,眼底再也无半分隐忍忧思,只剩被爱意滋养出来的松弛坦荡、明媚无忧。
  沈令仪待她依旧亲厚热忱,日日记挂她的饮食起居,怕她闷着、怕她累着,事事护短偏爱。侯府上下人人敬重善待,无半分高门府邸的规矩拘束,阖家和睦,岁岁安然。
  闲暇时日,两人常常结伴出游,将从前错失的岁岁春光,一一尽数补回。
  逢晴好清晨,二人轻车简从,同往城西古寺礼佛上香。不趋香火鼎盛的喧嚣主殿,只寻山寺深处清净禅院,焚香祈愿,静心安神。
  从前慕安瑜年年入寺,皆是只求身安命稳、只求相思得偿;如今岁岁平安、良人在侧,她所求的,再无执念忐忑,唯愿岁岁静好、年年相守。
  寺中清风穿林,禅音清浅,香火袅袅。司延诚总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静静陪她跪拜祈愿,目光落处,从来不是诸佛金身,永远是身前温婉安然的她。
  礼佛既毕,二人便沿着山寺石阶缓步漫行,看山间青松叠翠、流云漫卷,听林间雀鸣清脆,指尖始终相扣,十指缠绵,不肯松开分毫。
  暮春时节,京华郊外繁花遍野,岁岁春光烂漫。
  他们常趁着风和日暖,出城踏青赏花。漫山桃李灼灼、紫藤垂瀑、芳草萋萋,春风拂过花海,落英纷飞,香气漫野。
  司延诚会寻一处干净青草地,铺好随身带着的软毯,陪着她静坐闲谈、晒暖休憩。看她追逐翩跹蝶影,看她俯身轻撷野花,看她眉眼明媚、笑语清甜。
  从前他总怕她体弱不耐奔波,事事拘谨迁就;如今她康健活泼,步履轻盈,眉眼鲜活,他便任由她肆意欢喜,陪着她看遍人间春色,赏尽山河温柔。
  或是泛舟湖上,临水听风,看碧波荡漾、落日熔金;或是长街漫步,逛市井烟火、尝街巷小食;或是闲坐庭院,月下饮茶,闲话经年往事。
  半年时光,朝朝暮暮,岁岁温存。
  没有跌宕波折,没有遗憾别离,只有寻常烟火、岁岁相守,把平淡日子,过成了人间最温柔圆满的模样。
  而真正落进岁月心底、刻进二人余生羁绊的,是暮春下旬那日,二人郊外漫游,偶遇的那一颗树,亲手栽下一树岁岁相守的温柔。
  那日天光极好,万里无云,春风温柔和煦,不燥不寒。
  二人晨起无事,便索性不乘车马,一袭素色常服,并肩缓步出城南门,随性漫游郊野。沿途草木繁茂,春色浓烈,满目青翠烂漫,空气里满是草木与繁花的清甜气息。
  一路闲谈慢行,说说府中琐事,聊聊春日风物,慢悠悠走了近一个时辰,远离了京城市井喧嚣,只剩山野清净温柔。
  行至一处山野村落边缘,忽见田埂旁独立着一棵极大的棠梨树。
  正值盛花期。
  满树雪白繁花层层叠叠,如云似雪,缀满整枝,细碎花瓣簇簇相拥,干净素雅、清绝温柔。春风一吹,满树繁花簌簌轻颤,落英漫天飞舞,如雪落春风,清雅又烂漫。
  树干挺拔端正,枝桠舒展温柔,立于绿野芳草之间,不与桃李争艳,不与繁花争春,独得一份清宁雅致、温柔静好。
  慕安瑜脚步骤然顿住,眸光瞬间被那树雪白繁花牢牢吸引,眼底亮起细碎明亮的光,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两步,痴痴望着满树棠梨盛景,看得微微出神。
  司延诚随之驻足,垂眸看向身侧人。
  春日繁花万千,桃李艳丽、牡丹华贵,皆是世间常见盛景,却唯独这一树棠梨,最衬她眉眼温柔、性子清宁。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繁花满枝的棠梨树,眸色温润,低声轻问:“喜欢?”
  慕安瑜重重点头,眉眼盛满真切欢喜,轻声应道:“好看,太好看了。”
  她从前在慕府的居所名唤棠梨小筑,院前本就植有棠梨,只是极少有机会静心赏景,岁岁花开,皆是匆匆而过,从未这般好好看过一树盛放棠梨的温柔光景。
  今日初见山野棠梨漫开如雪,清绝素雅、落落大方,心头瞬间涌起莫名的亲近与欢喜,温柔又熨帖。
  “这树干净又温柔,不张扬、不浓烈,安安静静开着满树花,岁岁常青,年年盛放。”
  慕安瑜仰着头,望着漫天纷飞的梨花瓣,长睫轻颤,唇角噙着浅浅温柔笑意,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眷恋,“我好喜欢。”
  不似桃花灼灼艳烈,不似牡丹雍容华贵,棠梨清雅自持、岁岁安稳,恰如她如今的日子,褪去跌宕风雨,只剩岁岁安然、温柔绵长。
  立在树下不远处打理花木的老农,听见二人低语,放下手中锄头,笑着转头看来,面容淳朴和善,带着山野村民独有的温厚坦荡。
  “两位公子姑娘看着眼生,是城里来踏青的吧?”老农笑着开口,目光落在满树梨花上,语气温柔,“这是棠梨树,也叫相思梨、守岁树。”
  慕安瑜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添了几分好奇,轻声问道:“老伯,这树还有这般说法吗?”
  “有的。”老农点点头,慢悠悠解释,指尖轻轻拂过身边细碎花枝,字字朴实真诚,“棠梨,谐音‘堂离’,反意便是满堂不离、岁岁不离。民间常说,家植棠梨,夫妻相守、岁岁不离,相思有寄、岁岁相守,守得住朝夕,稳得住余生。”
  “而且这树最是长情,春开繁花、夏遮浓荫、秋结硕果、冬立风骨,四季常青、岁岁不衰,不挑水土、不贪繁华,安安静静守着一方庭院,守着一家人岁岁安稳。”
  寥寥几句朴实言语,直直撞进二人心底。
  满堂不离,岁岁相守。
  司延诚眸色骤然深沉温柔,目光从满树繁花缓缓落回身侧少女明媚温柔的眉眼上,心头温柔翻涌,万般情愫沉淀眼底。
  十余载隔墙相思、岁岁牵挂,数年乱世别离、遥遥相望,半生忐忑不安、苦苦守候,所求的,从来不过一句岁岁不离、朝夕相守。
  慕安瑜心头更是暖软发烫,眼底水光浅浅,满心皆是欢喜与动容。
  满堂不离,相思相守,岁岁常青,余生安稳。
  这分明,就是她与司延诚岁岁羁绊、半生圆满的最好写照。
  她转头擡眸,直直望向身侧的司延诚,眼底星光灼灼、温柔盛满,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与认真:
  “延诚哥哥,我们回府也种一棵好不好?”
  “种在我们西跨院的院中,就栽在窗下。”
  她眉眼亮亮的,满是少女纯粹的期许,细细描摹着往后温柔光景:“往后岁岁春来,棠梨花开如雪,我们开窗便能见花。春日赏繁花,夏日纳凉荫,岁岁年年,满堂不离,朝夕相守。”
  司延诚垂眸凝望着她满眼热忱期许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纯粹干净的欢喜,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鬓边碎发,指尖温柔细腻,嗓音低沉缱绻,字字温柔笃定,无半分迟疑:“好。”
  “你喜欢,我们便种。”
  “往后我院中,岁岁棠梨盛放,岁岁有你相守。”
  一诺落地,温柔千钧。
  老农听闻二人心意,笑着善意成全:“正巧我家苗圃里留着几株一年生的棠梨新苗,根系扎实、长势极好,若是二位不嫌弃,便可移栽回去,好生养护,来年便能抽枝开花。”
  二人皆是欣喜应下。
  付了银钱,老农细心取来一株长势最好的棠梨树苗。树苗不算粗壮,却枝干挺拔、根系完整,嫩绿新叶层层舒展,生机盎然、鲜活蓬勃,带着春日独有的鲜活朝气。
  侍从小心接过树苗,妥善护着,一路返程归府。
  回到裕宁侯府西跨院时,日头恰好落在中庭,暖光温柔洒满整座庭院,海棠落英簌簌,清风和煦,庭院清净雅致,正是种树最好的时辰。
  西跨院是二人婚后独住的院落,清净温柔、无人叨扰,一草一木皆是朝夕温存。
  慕安瑜选了一处极好的位置——正对着寝殿窗下的空地平地,采光充足、水土温润,不挡景致、不碍行路,刚刚好,岁岁开窗可见一树繁花。
  “就种在这里吧。”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松软的泥土,眉眼温柔欢喜,“往后坐在窗前看书、刺绣,擡眼就是棠梨树,岁岁有景,年年有盼。”
  司延诚颔首应允,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筋骨分明的小臂。他常年习武带兵,手掌带着薄茧,握惯了长枪长剑、执掌过万千军务,今日却甘愿俯身,为她亲手栽一树温柔、守一世相守。
  侍从取来铁锹、水桶、花锄,立在一侧待命。
  司延诚却擡手示意退下。
  “不必旁人来。”他垂眸看向身侧蹲着的小姑娘,眼底温柔含笑,嗓音缱绻温和,“我们自己种。”
  种树相守,本就是夫妻二人的朝夕期许、余生诺言,该由他们亲手完成,方才最是圆满真挚。
  侍从会意,轻步退出院落,静静守在廊外,不扰二人温存。
  庭院之中,只剩清风、暖阳、落花,与彼此。
  司延诚持起铁锹,身姿微躬,动作沉稳利落,小心翼翼开挖树坑。他力道拿捏得极稳,不疾不徐,一点点刨开松软的春泥,泥土细碎温热,带着春日独有的湿润气息。
  他不曾半分敷衍,每一铲深浅、宽窄都细细调整,刚刚好贴合树苗根系的大小,生怕坑位不适,委屈了这株承载着二人岁岁相守期许的棠梨新苗。
  慕安瑜蹲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
  暖日落在他挺拔的脊背之上,素色衣料被微风轻轻吹起,线条利落温柔。往日杀伐凛冽、镇守山河的少年将帅,此刻褪去所有锋芒凌厉,俯身泥土之间,眉眼温柔平和,只为陪她种一树岁岁不离的期许。
  她看得心头温热,眉眼含笑,眼底满是安稳欢喜。
  待树坑挖得深浅适宜、规整妥当,司延诚放下铁锹,轻柔擡手,小心翼翼将棠梨树苗扶入坑位正中。
  “阿瑜,来。”他轻声唤她。
  慕安瑜立刻上前半步,蹲在树苗另一侧,小手轻轻扶着稚嫩的树干,指尖轻轻贴着嫩绿枝干,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伤了这株新生嫩苗。
  她擡眸望向他,眉眼认真澄澈:“摆正了吗?会不会偏?”
  司延诚垂眸看着她认真稚气的模样,眼底温柔漾开笑意,俯身微调树苗姿态,目光与她平齐,细细校准端正:“刚刚好,笔直端正,岁岁向阳。”
  一如他们二人的情分,坦荡端正、岁岁向阳、初心不改。
  确认树苗姿态周正、根系舒展,司延诚便一铲一铲,将松软的春泥细细回填入坑中。
  泥土缓缓覆盖根系,他动作轻柔细致,层层填土、步步压实,不急不躁、一丝不苟。每填一层土,便轻轻按压平整,力度恰到好处,既固定根基,又不压实淤堵,护着根系安稳扎根。
  慕安瑜也学着他的模样,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手,轻轻拢着细碎泥土,一点点覆在树苗根部边缘。
  她指尖细腻干净,沾了点点湿润春泥,不脏不俗,反倒添了几分烟火温柔。
  春日暖风吹过,拂起她鬓边碎发,发丝轻轻贴在颊边,眉眼温柔恬静,侧脸线条温润柔和,周身是被爱意滋养出来的松弛明媚。
  司延诚擡眸瞥见她认真专注的模样,心头温柔满溢,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一树新苗,两人相伴,一抔春泥,岁岁期许。
  待泥土彻底回填平整、树苗稳稳扎根庭院,慕安瑜方才轻轻松开树干,眉眼弯弯,笑得清甜明媚:“种好啦。”
  “嗯,种好了。”
  司延诚直起身,擡手温柔替她拂去指尖、手背上沾着的细碎泥土,动作温柔珍重,细致入微,连她指缝间一点细土都轻轻拭净。
  随后提过清水桶,缓缓倾斜,清润的泉水细细浸润根部泥土。水流温柔缓慢,一点点滋养新根,春泥湿润,生机漫溢。
  浇完水,一树新苗亭亭而立,立在窗下庭院之中。
  嫩绿枝叶迎着春风轻轻摇曳,鲜活蓬勃、生机满满,在暖日之下静静舒展,温柔又治愈。
  两人并肩立在树下,一高一低,身姿相携,目光温柔凝望着亲手栽种的棠梨树。
  春风拂落漫天海棠残英,落在二人肩头、落在新树苗的枝叶之间,新旧春色相融,岁岁温柔相接。
  慕安瑜微微仰头,望着嫩绿新枝,眼底盛满温柔期许,轻声细语,呢喃自语:
  “今日栽下棠梨一株,愿此后岁岁常青、年年盛放。”
  “愿我们岁岁不离、朝夕相守,无别离、无病痛、无风波。”
  司延诚侧首凝望着她温柔的侧脸,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温柔拥入怀中,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肩头。
  他目光落于一树新苗,又落于怀中挚爱,嗓音低沉温柔,字字郑重、句句真心,是许给岁月、许给余生的永恒诺言:
  “春看棠梨飞雪,夏乘浓荫晚风。”
  “秋观硕果垂枝,冬伴寒木常青。”
  “一树岁岁,便是我们余生岁岁。”
  “满堂不离,余生不负,岁岁相守,至死不休。”
  风过庭院,枝叶轻晃,落英簌簌,风声温柔,似是岁月轻声应答。
  半年朝夕温存,是烟火人间的圆满;
  今日一树棠梨,是余生岁岁的诺言。
  从此,西跨院有棠梨为伴,春有繁花,冬有风骨,年年岁岁,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历经风雨跌宕,终得落地生根、岁岁常青,岁岁年年,满堂不离,朝夕相守,温柔无尽,圆满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