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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岁春安,稚喜初临
  暮春的风,总是软得教人心里发暖。
  连日天朗气清,暖阳温柔地覆在侯府的青砖黛瓦上,把满院草木养得郁郁葱葱,处处都是静谧舒展的春日生机。
  窗下那株早些时日二人亲手栽下的小树苗,早已稳稳度过了初移栽的青涩怯弱。
  嫩枝日渐挺拔,新生的绿叶层层舒展,清浅绿意铺满枝头,安安静静立在庭中。不喧嚣,不夺目,只是顺着春光默默扎根、悄悄生长,一如他们婚后这半载光阴,平淡松弛,岁岁安稳,于无声处,日日圆满。
  这半年的朝夕,是慕安瑜此生最安稳无忧的岁月。
  没有当初辗转难眠的暗夜,没有缠绵反复的病痛,没有遥遥无期的相思忐忑。司延诚卸下半生奔波,将所有温柔闲暇尽数留给她。晨起有人温声唤她,暮夜有人拥她入眠,阖家和睦,烟火温存,岁岁皆是安然光景。
  日复一日的静养与疼爱,一点点熨平了她年少所有的孱弱阴郁。
  她的气色一日盛过一日,肌肤莹润清透,眉眼彻底舒展明媚,从前萦绕周身的虚乏畏寒、心悸气弱,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如今的她,鲜活安稳,温柔明媚,站在春光里,便是被岁月好好滋养过的模样。
  府中上下、常年为她调理身子的府医,皆笃定她陈年旧疾彻底痊愈,从此岁岁康健,再无牵绊。
  连慕安瑜自己,也彻底放下了多年的心结与惶恐。
  苦尽甘来,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今日晨起,更是一派温柔清和。
  薄光透过素色窗纱,浅浅落满床榻,暖意轻柔,不燥不凉。慕安瑜醒得安宁,睁开眼时,周身轻快松弛,无半分沉滞疲惫,连呼吸都是清透舒畅的。
  她静静躺了片刻,心绪安稳平和,指尖随意地轻轻抚过平坦的小腹。
  就是这样一记轻柔触碰,心底悄然漫开一缕细碎懵懂的悸动。
  腹间温软平和,无坠无痛,只有一缕极淡极新的生机,似春水初生,似春芽初绽,轻轻蛰伏在身,温柔得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近几日她素来贪眠喜静,偏爱清甜温润的吃食,只当是春日困乏、心境松弛所致,从未多想。可此刻掌心贴着腹间那一缕温柔新生,心底忽然被一种绵软的期许悄悄填满。
  梳洗妥当,晨光正好,府医如约入内例行晨诊。
  这半年日日请脉调养,次次脉象平稳和顺、气血充盈稳健,早已成了府中最让人安心的惯例。府医每一次诊查,皆是安稳无恙的结论,只嘱日常静心休养、清淡食补即可。
  可今日指尖轻落腕间的一瞬,老医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屏息凝神,细细揣摩脉象起落,反复辨察良久,苍老的眉眼间缓缓漾开发自真心的温和喜色,躬身恭贺,语声温润恳切:
  “恭喜少夫人!您已有一月余身孕,胎相极稳,脉象顺滑平和,是难得的天赐吉兆。”
  一语轻落,满室春柔,尽数落进心底,漾开层层滚烫的暖意。
  慕安瑜微微一怔,坐在妆台前,指尖还轻抵着腕间,一时恍神。
  镜中人眉眼温润,面色莹亮,眼底缓缓漫开一层浅浅的水光,不是酸涩悲戚,是攒了十余年风雨苦楚、终得圆满的动容与宽慰。
  她年少体弱,身缠旧疾,常年药石缠身。从前医者屡屡断言她体质亏虚,根基孱弱,怕是难承胎息、难得圆满。
  那些年,她连安稳活着都已是奢求,从不敢奢望寻常女子最简单的幸福——婚嫁圆满,骨肉承欢,儿女绕膝,岁岁家常。
  可如今,风雨尽数翻篇。
  她病痛尽消,身子康健,得良人岁岁相守,得阖家万般疼爱,如今腹中更是悄然孕育了属于他们的小小骨肉。
  原来岁月真的会温柔渡人,原来所有的隐忍等待,终有回甘。
  她垂眸,小心翼翼、极轻极柔地复上小腹,掌心细细拢着那一方温热,动□□惜到极致,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新生与圆满。
  心底填得满满当当,全是踏实、温柔与无尽期许。
  不多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司延诚刚从军营归来,听闻喜讯,素来沉稳从容的步履不自觉添了几分仓促。晨风拂动他墨色衣袍,带着晨间清浅凉意,他快步踏入寝殿,目光穿过满室春光,第一时间牢牢落在她身上。
  往日里覆着山河沉稳、军务凛冽的眉眼,在此刻瞬间彻底柔软,化开所有锋芒,只剩滚烫的珍重与欣喜。
  “阿瑜?”
  他俯身凝着她,嗓音低沉微颤,是克制不住的动容,“是真的?”
  慕安瑜擡眸望他,眼底水光浅浅,笑意清甜明媚,用力轻轻点头,软声细语:“嗯。”
  “延诚,我们要有小孩子了。”
  这一句轻轻软软的告白,落在司延诚心底,轰然漾开漫天温柔。
  他俯身,极轻极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克制,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腰背,不敢有半分疏漏。宽厚温热的胸膛稳稳圈住她,隔绝世间所有风与凉,只留一室春暖,万般温存。
  “我的阿瑜。”他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发哑,满是疼惜,“辛苦你了。”
  他看着她熬过十余年沉疴病痛,熬过无数孤冷长夜,熬过相思别离、命数忐忑。如今她终于彻底康健,得岁月成全,得余生圆满,怀他骨肉,伴他朝夕,他心中百感交集,只剩余生誓死呵护的笃定。
  屋内春光静谧,温柔无声。
  窗外微风穿庭,新叶簌簌轻响,细碎日光落满庭院,草木蓬勃,万物新生,处处皆是向好的光景。
  过往所有跌宕风雨、病痛别离、忐忑不安,皆已成遥远过往。
  从今往后,是安稳家常,是夫妻相守,是稚子初生,是庭前草木岁岁长青,是人间烟火岁岁绵长。
  慕安瑜软软依偎在他怀里,眉眼舒展,心底安然无虞,所有惶然早已散尽,只剩岁岁长安的笃定。
  她闭着眼,唇角噙着浅浅满足的笑意,轻声呢喃,语气柔软又虔诚:
  “延诚,往后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岁岁平安,永不分离。”
  司延诚拥着他的妻,护着腹中新生的孩儿,眼底盛着满室春光与余生期许,字字郑重,句句成真,温柔落定余生:
  “会的。”
  “往后岁岁年年,春和景明,岁岁无虞,万事皆安。”
  自知晓有喜那日起,整座裕宁侯府,便悄然浸在了一片温柔的妥帖与珍视之中。
  没有大肆铺张的庆贺喧嚣,只余下阖家上下细水长流的周全照料。沈令仪得知喜讯的第一日,便日日亲自过问小厨房膳食,翻遍食补方子,剔除所有寒凉油腻,三餐皆是温润清和、养身安胎的细软吃食。
  她素来直爽热忱,疼起人来更是明目张胆的上心。日日晨起必来西跨院探望,嘘寒问暖,怕她闷着、怕她累着、怕她春日易感困倦,事事面面俱到,将她护得无微不至,真真如待亲女一般。
  司策亦是眉眼含笑,叮嘱府中诸事从简,不许下人惊扰内院清净,只求少夫人胎稳心安,静养度日便是最好。
  府里的氛围,温柔得落了地,满是烟火安稳。
  最上心的,从来是司延诚。
  原本隔日便要入营巡视、处理军务的他,刻意匀开了大半公务,将所有空闲光阴,尽数挪回院内,陪她安度孕期。
  从前执掌千军、杀伐利落的少年将帅,自此收了一身锋芒凛冽,日日沉心居家,学着细顾三餐冷暖,留意晨昏起居,将粗糙的军旅性子,磨成了万般温柔细致。
  晨起天光微亮,他便先醒。
  不再是从前静静凝望的隐忍,而是轻手轻脚起身,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唯恐晨间微风扰了她的清梦。待她睡足睁眼,入目永远是他温柔含笑的眉眼,声声温软问候,岁岁如一。
  孕初的慵懒困倦最是寻常,慕安瑜愈发贪眠,时常靠着软榻看书、刺绣,不过半刻便眉眼惺忪,困意沉沉。
  每一次她浅浅垂眸犯困,司延诚都会轻轻接过她手中的书卷绣绷,动作轻缓无声,随后俯身将她稳稳抱起,放回床榻安睡。他会守在一旁,静坐窗边处理文书,笔墨轻落,从不敢发出半分响动,只静静陪着榻上安睡的人。
  春日午后最是温柔。
  庭院清风徐徐,新栽的小树枝叶愈发繁茂,浅浅绿意铺满窗沿,光影斑驳,落影温柔。
  慕安瑜精神好些的时候,便会倚在廊下软榻上,晒着暖融融的春日天光,看庭前风摇新叶,看檐下燕雀归巢,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期许。
  司延诚处理完手头公务,便会走至她身侧,俯身坐下,小心翼翼将她的双腿轻轻搭在自己膝头,替她揉按酸软的腿脚。
  他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力道却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舒缓,消解了孕期所有的酸胀疲惫。
  “今日可觉得乏累?”他垂眸看她,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珍视,嗓音低沉温柔,“若是闷得慌,傍晚风凉,我便陪你在院里走走。”
  慕安瑜懒懒靠在软枕上,眉眼舒展,笑意清甜软糯:“不累,日日待在家里,安稳又舒心,一点都不闷。”
  是啊,太安稳了。
  安稳到从前刻在骨里的惶恐早已尽数消散,安稳到她全然相信,往后余生皆是坦途,腹中孩儿定会平安降生,他们的小家会岁岁圆满,岁岁无忧。
  偶尔午后闲暇,二人便并肩在院中缓步漫行。
  她步履轻缓,他始终贴身护在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腰后,寸步不离,护得稳妥周全。生怕石阶微滑、生怕微风过凉、生怕半点细碎变故惊扰她分毫。
  暮春将尽,初夏将至,院中的草木一日盛过一日,满眼苍翠鲜活。
  府医三日一诊,次次脉象安稳平顺,胎息澄澈稳固,每一次的结论都是万事安好。
  次次稳妥的诊报,岁岁温柔的照料,彻底抚平了所有人心底残存的顾虑。无人再记得她年少缠绵的沉疴旧疾,无人再牵挂那陈年淤毒的过往。
  仿佛那些病痛苦楚,真的只是岁月里一场远去的旧梦,再也不会折返。
  日子过得慢而甜,温柔又绵长。
  晨起有温粥暖食,日间有良人相伴,暮时有晚风星月,夜里有相拥安眠。
  偶尔沈令仪过来闲谈,总会握着她的手细细叮嘱,说着孕期养护的细碎琐事,眉眼间满是期待,盼着孙儿降生,盼着阖家愈发圆满热闹。
  仆从下人个个恭谨细致,事事妥帖周全,不敢有半分疏漏,整座院落安宁和煦,无半分纷扰是非。
  夜色温柔时,寝殿烛火温软,暖意融融。
  司延诚会卸下一身公务疲惫,轻轻侧卧在她身侧,不敢大幅度动作,只小心翼翼凑近她小腹,静静聆听片刻,哪怕此刻尚无半点动静,眼底依旧盛满滚烫的欢喜与期许。
  “孩儿很乖。”他常常低声轻语,嗓音温柔缱绻,既是对腹中孩儿的呢喃,亦是对身侧之人的珍重,“随你,安稳温顺。”
  慕安瑜每每被他逗笑,眉眼弯弯,眼底星光璀璨,盛满了对未来所有的美好期许。
  她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安稳的心跳,心底踏实得无以复加。
  她想,大抵世间最圆满的幸福,便是这般模样。
  熬过风雨跌宕,熬过病痛别离,终得良人相守,阖家安稳,儿女可期,岁岁春安,朝夕皆甜。
  窗外夜色静谧,树影婆娑,晚风温柔拂过庭院,岁岁安然无声。
  所有人都沉溺在这份触手可及的圆满温柔里,盼着秋来胎稳,盼着稚子啼哭,盼着来日满堂欢愉。
  此刻的安稳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可期的余生是真的,满心的欢喜与期许,亦是千真万确。
  唯有被岁月温柔与万般疼爱层层覆盖,依旧岁月安然,无痛无悲,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唯有稚子静静等待着来临的那一日。
  来日风雨未至,当下岁岁长安。
  眼前唯有,春深日暖,人间圆满,朝夕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