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空赴,梅簪辞岁
寒冬凛冽
距离司延诚踏遍山河寻药,已然整整7月。
二百一十七个日夜,他弃朝堂冗务、舍军营兵权、辞尽人间安逸,以一身傲骨踏遍大江南北、荒漠险峰。风霜磨糙了他温润的眉眼,风尘染旧了他件件锦袍,昔日京中举世无双、沉稳端方的裕宁世子,硬生生被无尽奔波与极致焦虑熬得清瘦嶙峋,眼底常年覆着散不去的疲惫与红血丝。
天下名医访遍大半,所有医者皆摇头叹息,言朔安寒毒沉骨入髓,蛰伏数年反复反噬,早已侵吞五脏六腑,世间寻常汤药,根本无力回天。
就在所有人濒临绝望、连沈令仪与司策都悄悄放下期许、只盼儿媳能少些苦痛、安稳辞世之时,远赴南疆蛮荒寻药的暗卫,终于寻得一位隐世绝迹的百岁神医。
神医隐居云雾深山,不问世事百年,通晓天下奇毒古脉,是世间唯一留存、知晓朔安独门寒毒解法的人。
司延诚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沉寂四月的眼底,骤然炸开一束濒死的微光。
他不顾连日赶路的疲惫,星夜兼程奔赴深山,立于茅屋之前,躬身俯首,褪去半生所有傲骨尊严,只求神医救人。
神医垂眸望他,看着这位踏遍千山、形容憔悴、却眼底执念不灭的世家世子,长叹百年最深的一声叹息。
“此毒可解。”
一语落地,司延诚紧绷四月的身躯骤然一颤,喉头哽咽,几乎当场红了眼眶。四个月的奔波落空、无数次的绝望落空、日夜煎熬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终于窥见一丝生路。
可下一秒,神医的话,便将这束微光裹上了绝命的凛冽。
“唯有一种‘雪魄凝露草’可彻底拔毒。此草承霜雾而生、纳山魂而长,性寒克毒,是朔安寒毒唯一克星。”
“只是此草不生平地、不长林间,只扎根在万丈绝壁的背阴寒崖之上。崖壁光滑如镜,无枝无蔓,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底下乱石穿空、深涧湍流,终年阴风呼啸,险绝天下,凡人近身尚且难活,更别提俯身摘草。”
“摘之,九死一生。”
茅屋清风萧瑟,吹得满室药香寒凉。
司延诚擡眸,望向远山层叠、云雾遮顶的万丈险崖,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九死一生。
又如何?
他的阿瑜,替他挡刀殉命、忍毒蛰伏数年、瞒尽世间所有苦楚,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独自趟过生死黄泉、熬过蚀骨毒痛,为他平安安稳活了数年。
她为他,可舍命不悔。
他为她,何惧万丈悬崖、粉身碎骨?
“劳请老先生告知具体崖址。”他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却笃定,无半分退缩,“我去摘。”
神医望着他眼底焚尽一切的执念,再度长叹:“少年人,执念太深,最是易折。你若坠崖,性命无存,便是彻底无人能救她。三思。”
“无需三思。”
司延诚擡眼,眼底是燃尽余生的孤勇,字字泣血,落地铿锵。
“她活,我便活。
她死,我独活百年,亦是人间炼狱。
万丈悬崖,我闯定了。”
一日之后,云雾绝壁。
苍莽群山连绵万里,此处乃是南疆最险的断魂崖。崖壁笔直陡峭,寸草难生,青石被千年山风打磨得光滑凛冽,云雾常年缠绕崖腰,遮断前路,底下深渊万丈,深不见底,只余阵阵呼啸阴风,穿崖而过,声如鬼哭。
随行侍卫数十人,皆是侯府最顶尖的暗卫,个个神色惨白,死死拦在崖前。
“世子!万万不可!”
“此崖太险,如何冬日冰滑,根本无从落脚!一旦失足,尸骨无存!”
“我们另寻他法,哪怕再寻四年、十年,也求您万万不要以身涉险!”
司延诚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束起,面容清瘦冷峻,眼底是风雨不改的执拗。他擡手轻轻推开身前阻拦的侍卫,取下腰间佩剑、解下所有累赘物件,只留一身轻便衣衫,目光沉沉望向崖壁缝隙中,那一点隐隐透出的青白草色。
那是雪魄凝露草,是唯一能救慕安瑜的世间灵药。
“你们在此等候。”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无论多久,我必摘草而归。护好府中,护好她,等我回去救她。”
语罢,他再无半分留恋,转身踏上崖边窄径。
山风猎猎,掀起他衣袂翻飞,万丈高空之上,他的身影孤绝渺小,像是随时会被狂风卷落深渊。他指尖抠住崖壁微不可查的石缝,脚尖踩着细碎凸起的青石,一步一寸,缓慢、谨慎、拼命向着那株救命草药挪动。
崖风刺骨,云雾迷眼,脚下便是万丈虚空,生死只在分毫之间。
每一步,都是与死神擦肩。
侍卫们立在崖顶,人人屏息凝气,心口悬至嗓子眼,不敢出声、不敢惊扰,只能死死望着那道孤绝的身影,眼底满是惶恐与无力。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京城裕宁侯府,西跨院。
冬日正午,阳光透过雕花菱窗,温柔洒落满室,驱散了数月以来萦绕卧房的寒凉死气。
连日昏沉卧榻、气若游丝、终日不醒的慕安瑜,骤然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是数月毒沉卧床以来,她最清醒、最安宁的一日。
眼底常年笼罩的浑浊倦怠尽数褪去,眸光清亮温润,一如年少时初见的澄澈模样。苍白枯槁的脸颊浮起一层浅浅的、极不真实的绯红,阻滞多日的呼吸骤然匀和顺畅,四肢百骸萦绕的刺骨寒凉尽数消散,浑身轻透安稳,仿佛缠绕身骨数年的沉疴毒痛,尽数消散无踪。
是回光返照。
无人比慕安瑜自己更清楚,她油尽灯枯、残命将绝的时辰,到了。
数年寒毒蛰伏,生产元气尽损,四月毒势爆发、日夜反噬,早已掏空了她五脏六腑、经脉血骨。她能撑到此刻,不过是心底一点执念未散,放不下孩儿,放不下奔走天涯寻她的夫君。
此刻清透安稳,是上天赐予她最后半日的温柔,让她清醒赴死,从容辞世。
卧房静悄悄的,暖风和煦,阳光轻柔,帘幔轻垂,药香淡淡。
屋内侍女见世子妃骤然清醒、神色安稳,又惊又喜,刚要出声传唤侯爷夫人、飞报在外寻药的世子,却被慕安瑜轻轻擡手制止。
她的动作轻盈舒缓,力气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充足,音色温柔清婉,平和无波:“不必。让我安静片刻,谁也别扰。”
侍女看着她温润安然的模样,只当是病情好转,满心欢喜地躬身退下,不敢惊扰。
一室寂静,只剩清风穿窗,岁岁温柔。
慕安瑜缓缓侧首,望向窗外满院雪景。
春去夏来,她熬过了棠梨落雪的暮春,终究熬不过冬日的终局。
她缓缓擡手,抚过身侧柔软的被褥,抚过枕边稚嫩的孩童绣帕,那是她清醒时,亲手为周岁孩儿司清越绣的小帕,针脚细碎温柔,藏尽她来不及陪伴的余生疼爱。
她想起腊月风雪里,她九死一生产下的孩儿,如今活泼康健、咿呀学语、承欢祖父母膝下;想起她瞒了数年的刺骨毒痛,想起司延诚四月奔波、千里寻药、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不怪他不知情,不怨他迟来的真相,不恨命运刻薄。
她这一生,少时得父母娇宠、得帝后偏爱、得良人真心,已是圆满无憾。
年少相识,上元初遇,一眼倾心,岁岁牵挂;乱世挡刀,舍命护他,隐忍数年,独自承苦;婚后岁岁安稳,稚子承欢,阖家温情,她短暂的一生,温柔且值得。
唯一遗憾,是不能陪他终老,不能看着孩儿长大,不能等他踏遍山河归来,亲口告诉他,她从未后悔。
慕安瑜缓缓撑着榻边,坐起身来。
身形依旧单薄清瘦,却身姿安稳,不见半分病态孱弱。她赤脚踩在绵软的绒垫上,缓步移步,走向窗边梨花木书案。
案上干净素雅,摆放着她日常翻阅的闲书、孩儿的小物件、司延诚归府时为她带回的零碎小物。
她擡手,轻轻拉开最内层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素笺纸,纸面平整干净,是数年前,朔安大战落幕、司延诚沙场大捷、班师回朝那日,她独坐空庭、念他思他、满心牵挂写下的两句短诗。
彼时战事未定,他九死一生,她日日忧心难眠,字字皆是牵挂,句句皆是深情,藏着年少最纯粹、最滚烫的爱意。
“雪消春启繁花绽,岁岁棠梨念君安。”
短短十四字,写尽数年等候、一生奔赴、岁岁深情。
当年她写完藏于抽屉深处,从未示人,从未让司延诚看过。如今想来,这两句诗,恰是她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他赴山河、赴家国、赴千里沙场、赴万丈险崖;
她守人间、守侯府、守岁岁相思、守余生归期。
慕安瑜指尖轻轻抚过笺上字迹,眉眼温柔缱绻,带着淡淡的释然笑意。
随后,她转身,打开妆匣最深处。
匣底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支通透温润的白玉梅花簪。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上元灯会,京城繁华,灯如昼、人如潮。年少的司延诚,尚是青涩少年郎,见她站在人海之中,望着摊位梅花簪满目欢喜,便挤过人潮、拼尽全力为她赢来这支唯一的玉簪。
那年他年少意气,眉眼清朗,捧着玉簪递到她面前,轻声许诺,岁岁护她、年年伴她。
这支簪子,她珍藏十数年,从不离身,历经风雨劫难、生死起落,依旧完好无损、温润如初,一如他待她的真心,从未更改。
这是他年少的许诺,是她一生的执念,是他们缘起的见证。
慕安瑜轻轻拿起素笺,平铺在书案最中央,位置醒目,入目即见。
随后,她将那支珍藏多年的白玉梅花簪,轻轻压在诗笺顶端。
白纸如玉,墨字清隽,白玉簪凉,两两相映,温柔又凄绝。
做好这一切,她再无半分执念牵挂。
她缓缓回身,躺回床榻之上,轻轻闭上双眼。
眉眼舒展,无悲无喜,无苦无痛,脸上依旧留着浅浅温柔的笑意,安然静谧,一如熟睡模样。
耗尽数年的沉疴毒骨,终于在她放下所有牵挂的瞬间,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生机。
风停蝉静,日光温柔落满床榻。
嘉成郡主、裕宁世子妃慕安瑜,安然辞世。
年岁,十八。
……
千里之外,断魂绝壁。
山风愈发凛冽,云雾彻底笼罩崖壁,视线迷蒙难辨。
司延诚已然在万丈崖壁之上,攀行近一个时辰。
指尖被石缝磨破,鲜血淋漓,染红冰冷青石;掌心沟壑纵横,布满细碎伤口;衣衫被崖风撕裂,边角残破,满身尘土风霜。脚下万丈深渊,阴风呼啸,生死悬于一线,可他眼底只有崖壁缝隙中那株青白草药。
近了。
只差最后半寸距离。
他屏住所有呼吸,稳住颤抖的指尖,用尽全身残存力气,俯身、擡手,精准捏住雪魄凝露草的根茎,轻轻一折。
得手了。
指尖触到草药微凉的肌理,看着掌心那株独一无二、救命解毒的仙草,司延诚眼底骤然迸发出数月来最亮的光芒。
找到了。
他终于找到了救她的药。
七个月踏遍千山的奔波、无数次绝望落空、日夜煎熬的惶恐、悬崖搏命的凶险,尽数值得。
阿瑜,有救了。
他心口滚烫,浑身皆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指尖死死攥紧草药,唯恐掉落分毫,正要借力缓缓回身、踏崖归岸。
可就在他心神稍松、力道偏移的刹那。
头顶崖壁经年风化的碎石,被猛烈山风撼动,骤然松动滑落!
“轰隆——!!”
碎石崩落,尘土飞扬,崖壁剧烈震颤。
脚下立足的青石陡然滑脱,整个人瞬间失重,向着万丈深渊直直坠去!
风声呼啸入耳,天地骤然颠倒,云雾擦过眉眼,万丈虚空吞噬所有光亮。
生死一瞬,司延诚心中无半分惧意,无半分悔恨。
他下坠的瞬间,身体剧烈翻滚,浑身撞过凸起崖石,筋骨碎裂、皮肉绽开,剧痛席卷全身,可他自始至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死死攥紧那株雪魄凝露草,分毫未曾松开。
宁碎骨粉身,不丢这株救命药。
他要救他的阿瑜。
至死,不渝。
崖顶等候的数十暗卫亲眼目睹天崩地裂的一幕,瞳孔骤缩,浑身僵冷,凄厉的惊呼破碎在狂风之中:
“世子——!!”
无人应答。
只有呼啸山风,卷着残破衣袂,卷着坠落的身影,直直沉入无底深渊。
万丈悬崖,深不见底,湍流暗石,尸骨难存。
暗卫们疯了一般扑至崖边,俯身眺望,眼底只剩茫茫云雾、空空绝壁,看不见半点人影、听不见半点声响。
那个杀伐半生、稳镇山河、踏遍千山、执念不灭的裕宁世子,坠入万丈深渊,杳无踪迹。
数十暗卫无人敢哭、无人敢放弃,立刻分成数队,攀崖下谷、搜遍深涧、寻尽险峰。
整整一日一夜,不眠不休、不死不归的搜寻,翻遍整座断魂崖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深谷、每一处湍流。
最终,一无所获。
云雾依旧缭绕,深渊依旧寂静。
司延诚,坠崖殉命,尸骨无存。
带队暗卫统领一身尘土血污,双膝重重跪落在崖顶青石之上,望着千里云海,望着千里京城的方向,终于压抑不住,放声痛哭,血泪模糊,悲恸欲绝。
他带着数十兄弟,千里追随、拼死守护,终究没能护住他们的世子。
那个为妻踏尽千山、逆天寻命、至死不渝的世子,永远留在了这万丈空山之中。
无人收尸,无人归葬,无人知晓他最后一瞬的牵挂与执念。
……
京城,裕宁侯府。
晚冬午后,天光沉静,庭院无声。
奔波千里、历尽绝望的暗卫,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从南疆悬崖奔回京城,满身风霜血泪,跌跌撞撞冲入侯府大门。
司策与沈令仪正在西跨院外静坐守着,一夜未安,心神不宁,总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惶惶难安。
当浑身狼狈、泣不成声的暗卫统领扑倒在庭院中央,嘶哑破碎的声音响彻寂静侯府之时,天地骤然失色。
“侯爷!夫人!”
“世子……世子于南疆断魂崖摘药途中,山石崩塌,坠崖殉命,尸骨无存!”
轰——!
惊雷炸响,五内俱崩。
沈令仪浑身一软,眼前漆黑,双腿瞬间脱力,直直向后瘫倒,喉头一甜,险些当场晕厥。她撑着身旁廊柱,指尖死死抠住木质纹路,浑身剧烈颤抖,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我的……我的延诚……”
她的孩儿,她教养二十余年、沉稳孝顺、顶天立地的孩儿。
他为儿媳四月奔波、踏遍山河、九死不悔,好不容易寻得救命仙草,却落得坠崖无尸、客死空山的结局。
他拼尽性命想护的人,他千里奔赴想救的人,此刻怕是已然……
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所有人的心脏。
司策半生戎马、半生为官,历经朝堂风雨、沙场生死,素来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听闻独子坠崖无存的噩耗,这位白发苍苍、半生傲骨的老侯爷,身形剧烈一晃,脊背瞬间佝偻,眼底所有沉稳、肃穆、坚韧尽数崩塌,浑浊的泪水汹涌滚落,死死攥紧的双手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破碎,满是苍老绝望:“我儿……我的孩儿……”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至痛。
更何况,爱子坠崖深渊、尸骨无存,连最后一寸归土、一具衣冠、一场送别,都求之不得。
极致的悲痛、绝望、破碎,瞬间淹没整座裕宁侯府。
两人来不及痛哭崩溃,心底最惶恐的预感催着他们踉跄奔向西跨院卧房。
脚步慌乱,衣衫凌乱,泪落不止,一路跌跌撞撞,冲进那间温柔寂静的内室。
入目一瞬,彻底万念俱灰。
床榻之上,少女安然静卧,眉眼温柔含笑,面容澄澈安宁,无病无痛、无苦无悲,只是再也不会睁眼、不会呼吸、不会温柔唤他一声公爹、唤她一声婆婆。
她走得安静、从容、释然。
书案正中,素笺平铺,墨字清冷,十四字相思句句泣血。
笺纸之上,一支白玉梅花簪静静压覆,温润如雪,岁岁如初。
雪消春启繁花绽,岁岁棠梨念君安。
原来。
他踏山河、赴险崖、拼尽性命寻她归安。
她守人间、守相思、写完执念安然辞世。
他们终究,两两错过,双向奔赴,双双殒命。
一个葬于万丈空山,尸骨无存;
一个归于深宅软榻,安然长眠。
一室静默,满室悲凉。
沈令仪扑至床前,抚着儿媳安然冰冷的脸颊,看着案上诗笺玉簪,想起她数年隐忍毒痛、独自承苦、瞒尽世人,想起儿子七月千山奔波、坠崖殉命、至死攥药,终于放声痛哭,痛断肝肠。
“傻孩子……你们都是傻孩子啊……”
何苦这般深情,何苦这般执拗,何苦两两牺牲、双双赴死,留世间至亲之人,承受这无边无尽、永生不灭的悲痛。
司策立在原地,望着床榻安然辞世的儿媳,望着案上字字深情的诗笺玉簪,想起空山坠亡、尸骨无存的独子,半生铁血尽数化为柔碎悲凉,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裕宁侯府,一世荣光,一朝覆灭。
世子与世子妃,双双离世,岁岁归尘。
……
噩耗如风,席卷整座京城,瞬间传遍朝野内外、大江南北。
皇宫紫宸殿内,帝后临朝,处理政务,风和日暖,国泰民安。
当内侍跌跌撞撞、泣声传报双亡噩耗之时,整座大殿骤然死寂。
皇帝萧瑾,一身龙袍肃穆,端坐龙椅之上,素来沉稳帝王心性、掌控万里山河的指尖,骤然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浑身僵硬如铁。
他与慕安瑜、司延诚,乃是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青梅竹马。
年少京城三友,他是皇子,延诚是世子,安瑜是郡主。三人岁岁相伴、形影不离,闯祸并肩、荣辱与共、相知相惜,是彼此年少岁月里最无可替代的至亲之人。
他看着安瑜从垂髫稚女长成温婉佳人,看着她满心牵挂司延诚、为他舍命挡刀、隐忍数年;看着司延诚从青涩少年长成护国世子、倾尽余生护她周全、踏遍山河为她寻命。
他以为历经风雨劫难、产痛蛰伏,两人终得岁岁安稳、相守一生。
从未想过,结局竟是这般惨烈破碎、天人永隔。
青梅碎,竹马亡,年少三友,一朝尽散,只剩他独坐万里江山,守着无尽盛世孤独。
萧瑾眼底瞬间红透,帝王隐忍多年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明黄龙袍之上,滚烫灼心。
山河无恙,盛世安稳。
可他年少最亲的两个人,永远不在了。
一旁的皇后温羽晗,身形骤然瘫软,踉跄一步,死死扶住身旁案几,绝美温婉的面容瞬间惨白,眼底水光汹涌,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本是朔安和亲公主,远离故土、远赴大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唯独慕安瑜,待她从无半分隔阂猜忌、无半分皇族疏离,待她如亲姐、敬她如至亲,岁岁温柔相待、事事真心相伴,护她后宫安稳、予她人间温情,是她异世他乡唯一的亲人、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光。
她知晓安瑜所有秘密、所有苦楚、所有隐忍。
她看着她替夫挡刀、毒发濒死、强忍剧痛、瞒尽世人;看着她产后体虚、日渐衰败、油尽灯枯;看着延诚千山寻药、日夜煎熬、执念不灭。
她日日提心吊胆、夜夜含泪祈祷,只求上苍垂怜,让这对苦命鸳鸯得以余生安稳。
到头来,终究天意弄人,无一幸免。
安瑜走了,温柔待她、疼她护她的妹妹,永远离她而去。
温羽晗心口剧痛,泣不成声,温柔半生的嗓音彻底破碎:“安瑜……我的妹妹……”
和亲半生,身居后位,尊荣加身,万里荣华,终究留不住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丞相府内,慕丞相与丞相夫人听闻爱女离世、女婿殉命的双重噩耗,瞬间天塌地陷。
夫妇二人半生清廉、一世向善,唯独掌上明珠自幼娇宠呵护,捧在手心长大。他们知晓女儿痴情、隐忍、善良,知晓她数年毒痛、独自煎熬,本以为熬尽苦难便是光明,谁知等来的是爱女早逝、爱婿无归的终极绝境。
丞相夫人当场晕厥,醒来后日日垂泪、寸寸断肠;慕丞相一身朝服凌乱,伫立府中,望着庭院女儿年少栽种的花木,苍老落泪,半生忠骨,尽数化为悲凉。
他护得了朝堂清明、护得了百姓安稳,唯独护不了自己的女儿,护不了女儿半生圆满。
……
皇旨浩荡,举国哀悼。
皇帝萧瑾下旨,罢朝三日,举国素白,全民同悼。
追封慕安瑜为贤嘉长郡主,谥号温贤;
追封司延诚为忠裕世子,谥号昭烈。
二人合葬陵寝,享皇室殊荣、万世香火。
大靖山河万里,四海之内,官吏百姓、世家庶民,无人不为这对深情绝恋、双向奔赴的世子夫妇落泪惋惜。
人人皆知。
大靖最美的一双人,历经风雨劫难、生死相守、双向牺牲,终究落得——
女归尘,男归山,两两辞世,岁岁无归。
棠梨开尽春归去,山河踏遍无归期。
那年上元灯会,少年赠她梅花玉簪,许诺岁岁相守。
那年刺客惊城,少女替他挡尽毒刃,隐忍岁岁深情。
那年山河大捷,她执笔写尽相思,守他人间归期。
那年千山寻药,他坠崖攥紧仙草,赴她余生安稳。
终究。
君赴山河千万里,空留人间岁岁期。
梅簪犹在,诗笺尚存,
山河依旧,故人不归。
自此,大靖盛世再无年少三友并肩,后宫再无温柔至亲相伴,侯府再无世子温柔相守,人间再无司延诚与慕安瑜。
余生山河浩荡,岁岁年年,只剩无尽思念,空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