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开尽春归去,山河踏遍无归期
凛冬腊月,朔风卷碎雪,冻彻整座大靖京城。
距慕安瑜与世长辞、司延诚断魂崖殉命,已过了半月,终是熬到了万物凋敝、霜雪覆城的隆冬。
往日岁岁冬日,裕宁侯府总有融融暖意。檐下悬着少年世子亲手为夫人系的暖帘,庭中堆过稚子司清越软糯的雪狮,卧房内永远温着祛寒的汤药与热茶,人间烟火缠绵,岁岁温柔绵长。
可今年的冬日,侯府是彻骨的寒。
朱红廊柱落满薄雪,雕花木窗蒙着一层冰冷霜气,偌大的府邸死寂沉沉,听不见孩童咿呀笑语,听不见世子沉稳脚步声,更听不见女子温柔婉转的嗓音。唯有凛冽北风穿庭而过,卷起碎雪簌簌落地,声声都似呜咽哀泣。
举国哀悼的旨意早已传遍四海,帝后亲拟葬仪规格,以皇室最高殊荣,赐二人合葬陵寝。
只是这场万众敬仰的盛世合葬,终究成了世间最凄凉的独角葬。
腊月廿三,大寒落葬。
天刚蒙蒙亮,天际便是一片灰蒙蒙的惨白,无日无光,密云沉沉,鹅毛碎雪洋洋洒洒,无休止地落着,覆满皇陵青石阶,覆满肃穆送葬仪仗,覆满所有人肩头发鬓。
整座送葬队伍素缟如雪,文武百官列队随行,皆垂首默立,一身寒凉白衫,无人敢语,无人敢喧。皇家仪仗的哀乐低回绵长,沉钝的音律碾过风雪,字字悲怆,震得人心口酸涩发堵,五脏六腑皆是密密麻麻的疼。
陵寝地宫之内,寒气森森,青石四壁凝着薄薄一层白霜,阴冷刺骨,终年不见天光,是黄泉归处,是故人永眠之地。
一口金丝楠木双层棺椁静静停放在地宫中央,木料温润厚重,是皇室御赐极品,可再华贵的棺木,也填不满这半生遗憾、两地空亡。
棺盖尚未合拢,内里铺着层层雪白绒缎,柔软干净,一如慕安瑜短暂干净温柔的一生。
女子安然静卧其中。
时隔半载,她的容颜依旧未曾衰败半分,像是只是沉沉睡去。脸色是常年卧病的极致苍白,褪去了离世那日回光返照的浅浅绯红,莹白如玉,静谧安然。长睫纤长垂落,静静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唇角依旧凝着一丝浅浅的、释然温柔的笑意,无悲无苦,无怨无恨。
一袭规整素白陵衣衬得她身姿单薄纤细,十八岁的韶华年岁,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间。
她是完整的。有骨有肉,有魂有影,有世间所有温柔的余温。
可陪她合葬的夫君,大靖忠裕世子司延诚,却只剩一捧空山风雪,一身无处归葬的执念,万丈深渊之下,尸骨无存,寸缕未留。
万里山河寻遍,断魂崖底搜穷,湍流乱石之中,云雾空山之内,终究寻不到他半片衣袂、半根骸骨、半点踪迹。
那个为她踏遍千山、熬尽风霜、坠崖殉命、至死攥紧救命仙草的少年郎,最终归于茫茫云海,归于万丈虚空,归于世间一场无人可寻的空赴。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寻来一件他生前最常穿的月白锦袍,叠放棺角,算作衣冠陪葬。
而真正陪着慕安瑜长眠地底、岁岁相守、生生为伴的,是一枚温润陈旧的白玉素面玉佩。
沈令仪亲手将那枚玉佩放置在慕安瑜微凉的掌心,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儿媳,也怕碰碎这唯一留存的、属于司延诚的滚烫过往。
玉佩质地细腻,通透莹白,经年佩戴摩挲,边角圆润光滑,无纹无饰,是最朴素的素面样式,却藏着两人年少最深、最纯粹的缘起。
这枚玉佩,是慕安瑜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那年上元灯节,京城灯市如昼,人海潮涌,年少的他们尚是青涩懵懂的垂髫年岁。灯会灯谜万千,旁人皆争彩绸珠玉、名贵摆件,唯有小小的慕安瑜,盯着最难的一则古谜驻足良久,费尽心神,反复推敲,最终凭一己聪慧,赢下了这枚最不起眼的素面白玉佩。
彼时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挤过喧闹人潮,踮脚将玉佩塞进少年司延诚的掌心,奶声奶气地叮嘱他,要日日佩戴,不许摘下。
年少的司延诚乖乖应下,从此十数年光阴,岁岁不离身。
沙场征战,他戴它;朝堂处事,他戴它;千里寻药,他戴它。
刀枪剑雨不曾碎它,风霜岁月不曾磨它。
他肉身湮灭于空山深渊,唯独这枚承载着年少初心、承载着她第一份深情的玉佩,完好无损,温热依旧,替他留住了人间痕迹,替他守着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沈令仪枯瘦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玉佩温润的表面,霜雪落在她花白的发间,泪水早已冻在了眼角,冰凉刺骨。
“延诚的东西……都陪着你了,安瑜。”她嗓音嘶哑破碎,带着老来丧子、痛失儿媳的彻骨悲凉,轻声呢喃,“你们岁岁相伴,地底长眠,再也没有病痛,再也没有别离,再也没有千山相隔、两两错过……”
一旁的司策伫立在地宫寒凉风雪里,一身素白朝服,脊背佝偻,满头白发落满碎雪。这位半生戎马、铁骨铮铮的老侯爷,此刻眼眶通红,浑浊老泪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碎成一片寒凉。
他看着棺中安然长眠的儿媳,看着她掌心那枚熟悉至极的玉佩,半生铁血肝肠尽数寸寸碎裂。
他记得年少时,自家孩儿得了这枚玉佩有多珍视,日日擦拭,贴身不离,逢人便矜傲地说,这是安瑜送他的宝贝,是世间最珍贵的物件。
那时少年少女,岁岁无忧,灯火相伴,情深纯粹。
谁能料到,年少赠予的小物件,最后竟成了合葬墓中,夫君唯一的陪葬。
千里寻药人成空,万丈空山骨无踪。唯余一枚旧玉佩,伴他娇妻度千秋。
帝后立于棺椁一侧,一身素缟,静默无言。
皇帝萧瑾望着棺中静好的故人,望着那枚承载了半生年少情谊的玉佩,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苍凉孤寂。
年少三友,并肩京城,灯市同游,风雨同行。如今一棺长眠,一人空亡,只剩他独坐万里江山,守着盛世空庭,岁岁独念故人。
身侧的温羽晗,早已哭得身形脱力,面色惨白如霜,纤细的身子在刺骨寒风中微微摇晃。她静静凝视着慕安瑜温柔的睡颜,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她掌心的玉佩,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经久不散。
她最温柔的阿瑜,隐忍半生,受苦半生,深情半生,最终得以安然长眠。可那个拼尽性命护她、爱她、念她的人,却连一具完整的尸身、一方入土的坟茔都求之不得。
风雪簌簌,落满地宫四野。
侍女小心翼翼取来那支陪伴了慕安瑜一生的白玉梅花簪,轻轻放入棺中,置于玉佩身侧。
一支梅花玉簪,是少年司延诚赢来、许她岁岁相守的诺言;
一枚素面玉佩,是少女慕安瑜换来、予他初心不负的深情。
一簪一佩,两两相对,是他们双向奔赴、从未辜负的爱意。
一存一寂,两两相隔,是他们天人永隔、再无归期的宿命。
女子安然卧于棺中,掌心紧握着他唯一的遗物,枕边是他们缘起的玉簪。
她有坟冢可归,有故土可安,有至亲送别,有万世香火。
他无尸骨可葬,无寸土可埋,无最后一眼道别,只剩一枚旧玉,替他岁岁陪她。
风雪更盛,地宫之内寒意彻骨,哀乐低回至无声。
司策擡手,颤巍巍示意匠人封棺。
沉重的金丝楠木棺盖缓缓落下,一点点掩去女子温柔的容颜,掩去那一簪一佩的深情过往,掩去大靖最动人、也最破碎的一段双向深情。
“咔哒”一声轻响。
棺木落锁,生死永隔。
从此,泉下长眠的是圆满温柔的慕安瑜,是携着两人所有爱意与执念的岁岁安宁。
留在人间的,是空山无尽风雪,是世人绵长不休的哀思,是裕宁侯府永不愈合的伤痕,是大靖盛世再也圆不了的一场年少辜负。
隆冬落雪,岁岁封陵。
年年寒冬落雪时,皇陵松柏覆霜白,棺中玉簪玉佩长相守,人间山河万里空无人,唯有墓碑上寥寥数字为后人诉说他们的爱意。
裕宁侯世子司延诚,年二十三;世子妃慕安瑜,年十八。
承平九年,合窆于此。
此后岁岁寒冬,雪落经年,棠梨枯尽,春风不来。
有人长眠玉畔,有人空山无归,余生漫漫,唯余风雪,岁岁留白,无尽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