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岁岁棠梨念君安 > 踏尽千山,只为寻你归安
  踏尽千山,只为寻你归安
  暮春将尽,棠梨落尽满庭碎雪。
  往日暖煦的春风,近来竟带上几分浸骨的凉,日日穿廊过院,吹得西跨院的窗帏轻轻簌簌作响,衬得整座院落愈发清寂沉冷。
  自周岁抓周礼过后不过半月,慕安瑜的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
  起初只是倦怠嗜睡、少食懒言,人人只当是她产后亏空未补、春日体虚,只吩咐膳房加倍温补、好生静养。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旬日,那点看似寻常的孱弱,竟骤然沉疴难起。
  此刻日暮西垂,残阳薄淡,透过窗棂落进内室,也暖不透床榻边浸漫开来的微凉死气。
  慕安瑜静静侧卧在软榻之上,一身素白寝衣松松覆着单薄身子,被褥拢得极严,却依旧挡不住她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本该是温润明媚、气色充盈的模样,如今却面色蜡黄枯淡,唇瓣失尽血色,泛着浅浅青白,连耳尖下颌都褪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活气。
  她原本清亮温润的眼,此刻半阖着,眼皮沉重得擡不起来,长长的睫羽垂落,覆下一片浅淡阴翳,微微颤动间,尽是掩不住的虚耗。呼吸极轻极浅,细细一缕,落在静室里几不可闻,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胸口起伏微弱,像是连喘气都耗尽了浑身力气。
  往日还能勉强起身、靠着廊柱小坐片刻,照看孩儿、目送夫君,如今已是彻底卧病在床。
  连转头、擡眸这样细微的动作,都能让她眉心轻轻蹙起,鬓边细汗层层渗出,濡湿了枕上青丝。整个人迅速清瘦下去,下颌线条锋利单薄,腕骨细得吓人,搭在被褥外的指尖常年微凉,时不时会控制不住轻轻发颤,是内里气血衰败、经脉受损的模样。
  沈令仪日日守在床前,衣不解带,眼底红丝密布,日日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便一日沉过一日。
  起初她只当是产后积虚拖垮了身子,可越看,心底那点尘封多年的惶恐,便越是疯狂翻涌上来。
  太像了。
  太像当年那一场九死一生的毒发。
  一样的面色枯白、唇泛青乌,一样的昼夜畏寒、神思倦怠,一样的虚颤无力、气息滞涩,连偶尔昏沉间蹙眉隐忍的模样,都和数年前那个濒死的日子一模一样。
  司策亦是日日抽空过来静坐探视。
  素来沉稳如山、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侯爷,近日立在床前,目光沉沉落在榻上孱弱的儿媳身上,指尖会不自觉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藏着沉沉的后怕与无力。
  满府之人,包括皇帝、皇后、慕丞相夫妇,所有亲历过当年那场浩劫的人,心底早已明镜高悬——
  这根本不是体虚久病。
  是当年那桩被所有人以为彻底痊愈、彻底翻篇的旧毒,复发了。
  唯独一人,全然懵懂,一无所知。
  司延诚。
  近几日他处理完手头军务,日日归宅便直奔西跨院。往日沉稳从容、万事皆可掌控的世子,这段时间彻底乱了分寸。
  他素来杀伐果断、镇得住千军万马,可对着卧病在床、日渐衰败的妻子,却手足无措、束手无策。
  他每一次俯身探她体温,每一次轻轻握起她冰凉的手腕,每一次看着她昏沉不醒、连对他勉强一笑都做不到的模样,心底都是密密麻麻的慌。
  “今日还是不曾好转?”
  暮色沉落,屋内烛火初燃,昏黄微光映得一室凄清。司延诚立在床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替她掖紧被角,指尖触到她脊背透出的微凉,心口骤然一空。
  侍女垂首含泪,不敢应声。
  他看着慕安瑜苍白枯淡的睡颜,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羽,看着她微弱滞涩的呼吸,眼底满是茫然无措。
  年年岁岁,他护她周全、予她安稳,他以为婚后岁岁平安、岁岁无虞,那场跌宕艰难的生产熬过后,往后只剩阖家圆满、稚子承欢。
  他从未想过,她会毫无征兆、日渐衰败,病来如山倒,连太医用尽温补方子,都半点不见起色。
  “到底是为何……”
  他低声呢喃,嗓音干涩沙哑,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茫然与疼惜。
  他查遍府中饮食起居,排查所有风寒隐患,寻遍京中名医,所有人都只含糊推脱“体虚积弱、需慢慢静养”,无一人敢对他吐露半句实情。
  所有人都默契瞒着他。
  瞒着他尘封数年、足以碾碎他所有理智的过往。
  沈令仪立在不远处的帘后,看着儿子素来沉稳挺拔的脊背一点点绷直、僵硬,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失措,看着他对着挚爱之人无能为力、步步困顿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拉扯,酸涩疼惜、愧疚惶恐层层堆叠,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瞒不住了。
  再瞒下去,等到真相猝不及防炸开那日,以司延诚重情烈性的性子,定然会彻底崩溃。
  良久,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湿红,转身轻轻出声,声音沉得发哑:“延诚,你随为我过来。”
  司延诚一愣,回头时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焦灼:“母亲?”
  “过来。”沈令仪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有些事,瞒了你许多年,今日,不能再瞒了。”
  司策站在一旁,沉沉颔首,眼底满是沧桑无奈:“去吧。”
  司延诚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的不安骤然席卷全身。他看了一眼榻上昏沉的妻子,万般不舍,却终究压下心慌,跟着沈令仪,一步步绕过软屏,走入后方僻静的屏风之后。
  屏风隔断了病床凄寂,却隔不断满室沉冷的压抑。
  晚风从窗隙钻进来,吹得屏风边角轻轻晃动,烛火摇曳不定,将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沉。
  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沈令仪站定身子,背对着他,沉默许久,才缓缓转过身。
  她眼底早已通红,隐忍多年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声音克制着颤抖,一字一句,沉重砸落在地:“延诚,你可知……安瑜这不是病,是旧毒复发。”
  “旧毒?”
  司延诚身形猛地一僵,眉心骤然紧蹙,满目错愕茫然:“什么旧毒?她从未得过毒疾。”
  在他记忆里,慕安瑜从小到大,向来身体康健,从未沾染过如此霸道的剧毒诡症,更无陈年旧毒可言。
  沈令仪望着他全然不知情的模样,心底又是疼又是酸,喉间发哽,终于将尘封数年、所有人誓死替安瑜守住的秘密,尽数道破。
  “你还记得数年前,你筹备朔安一战、边境动荡,朔安余孽潜入京城刺杀你的事吗?”
  司延诚眸光骤沉:“孩儿记得。当年刺客猖獗,目标直指我,数次行刺都被化解。”
  “唯独那一次。”
  沈令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苍凉沉痛,“那一次刺杀,刺客暗藏寒毒短刀,刀锋直刺你心口。彼时所有人都来不及护你,是安瑜,是安瑜不顾一切扑上来,替你生生挡下了那一刀。”
  轰——
  司延诚脑中轰然一响,浑身血液瞬间停滞。
  他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骤然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底全然不敢置信的震愕。
  “是…那次的毒?可…可当时太医不是说解了吗?”
  “是。”沈令仪声音发哑,字字泣血,“那一刀带的是朔安独门寒淬剧毒,入体封脉、沉疴入骨,寻常医术根本难彻除。当年事发凶险,全京城名医齐聚、耗尽心力、当时你也在,当时太医日夜守着,才勉强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毒清痊愈、彻底无碍,皆大欢喜。”
  “可谁也没料到,那毒阴诡至极,看似根除,实则残毒沉埋经脉骨血之中,蛰伏待发。”
  她说到此处,喉头剧烈哽咽,眼底泪水终于滚落。
  “后来你领兵出征、攻打朔安,前线战事吃紧,你浴血沙场、九死一生。你在前方为国赴死,她在后方日日忧心、寝食难安、心神耗竭,便是那时候,残毒第一次彻底爆发。”
  司延诚浑身僵硬站立,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
  他征战朔安的那段时日,是他一生最铁血惨烈、日夜不休的时光。他以为家中安稳、她安居侯府、岁岁无恙,他拼尽一切护家国、护她周全。
  他万万不敢想——
  他在沙场浴血杀敌、搏命家国之时,他放在心尖护着的妻子,独自在深宅承受剧毒反噬、濒死煎熬。
  “那一次毒发凶险至极。”沈令仪捂着心口,痛得几乎说不出话,“太医当时直言,时日无多,无力回天。”
  司延诚呼吸骤然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滔天恐慌、愧疚与撕裂般的疼,手脚彻底冰凉,浑身紧绷到极致,却连一动都不敢动。
  “可她不愿。”
  沈令仪泪落不止,声音破碎不堪,“她知道你前线战事紧绷、家国重担压身,知道你一旦得知她濒死,定然方寸大乱、弃军归京、毁尽前程、误尽战局。”
  “所以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亲口严令所有人封口。”
  “她不准皇上说、不准皇后提、不准她父母哭诉、不准我和你父亲告知半分消息。她逼着所有人瞒着你,独自扛下所有濒死之痛、毒发之苦,硬生生熬着、撑着,假装日渐痊愈、假装安然无恙。”
  “等你朔安大捷、班师回朝那日,她早已强忍病痛、强撑气色,装出一副完好无损、岁岁平安的模样迎你归府。”
  “你归来的这些年,她日日安稳度日、成婚待产、怀胎九月、历尽产痛,所有人都被她瞒了过去。连她自己,都以为残毒彻底散尽、早已痊愈,以为那场濒死劫难彻底翻篇。”
  说到最后,沈令仪声音彻底哑了,字字沉重刺骨:
  “可如今……”
  “如今她日渐卧病、形神衰败、畏寒神枯、气脉滞涩,症状与当年毒发濒死之时,分毫不差。”
  话音落下的瞬间,外室太医提着药箱快步入内,面色凝重沉肃,对着屏风后伫立的三人,躬身沉声道:
  “侯爷,夫人,世子。
  世子妃脉象沉绝、是当初的毒脉浮现——旧寒毒彻底复发,沉疴入骨,回天乏术。”
  一语落地。
  屏风内外,死寂沉沉。
  烛火剧烈摇曳,映得司延诚挺拔半生的身躯,骤然微微晃荡。
  他站在原地,四肢冰凉、气血逆行、耳膜轰鸣,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走所有力气、所有支撑。
  数年安稳、数年圆满、数年阖家欢喜,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咬牙撑出来的骗局。
  他为国沙场拼命之时,她独自濒死毒发;
  他归府岁岁安稳之时,她身藏入骨剧毒;
  他以为她历尽产痛已是此生最苦,
  却不知她早已为他,趟过一趟生死无间、无人知晓的黄泉路。
  他半生镇山河、护万人,
  唯独亏欠她最多,唯独护不住、不知情,
  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熬尽生死苦楚,瞒他数年,如今枯卧病榻,日渐凋零。
  司延诚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颤抖,眼底所有沉稳、从容、杀伐、理智,尽数碎裂成漫天荒芜。
  只剩一片彻骨的、迟来的、毁天灭地的疼。
  太医那句“旧毒复发,回天乏术”落地的瞬间,满室风声俱寂。
  烛火摇摇欲坠,昏黄光影碎在司延诚眼底,将他素来稳如磐石的心智、杀伐半生的冷静,彻彻底底碾得粉碎。
  他僵在屏风之后,浑身寒凉如坠冰窟。
  四肢百骸皆是麻木,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胸腔剧烈起伏,喉间腥甜翻涌,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方才听闻真相时的震愕、心慌、难以置信,此刻尽数化作滔天倾覆的愧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他裹挟、勒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岁月安稳。
  不是体质孱弱。
  不是产后亏空久久不愈。
  是他的阿瑜,在他看不见的岁月里,替他挡过一刀入骨剧毒,替他扛过一场濒死黄泉,替他瞒尽满城风雨、瞒尽数年光阴。
  当年他在朔安战场,身披铁甲、浴血厮杀,长枪染血、九死一生,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打赢胜仗,归府见她,护她一生安稳无忧。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他凯旋而归,娶她为妻,予她世子尊荣,予她阖家宠溺,看着她怀胎待产,看着她熬过跌宕产程,看着她为他生下乖巧安稳的孩儿。他以为往后岁岁静好、岁岁无虞,所有苦难皆已落幕。
  却从不知,他最想要护一辈子的人,早已为他把半条性命埋进了尘埃毒骨里。
  她一个人扛下濒死毒痛,独自熬过无人知晓的绝境,强忍所有残毒反噬的苦楚,装作无恙、装作安稳,笑着迎他归家,温柔伴他朝夕,隐忍数年,分毫未诉。
  就连去年腊月那场凶险跌宕的生产,耗尽她大半元气,何尝不是早已掏空了她本就□□孱弱的身子?
  他从前只当她体虚难养,处处怜惜、时时照看,却从未深究根源,从未察觉她日日隐忍、岁岁硬撑。
  何其可笑,何其混账。
  良久,一声极轻、极哑、近乎破碎的哽咽,从司延诚喉间溢出。
  这是他征战沙场、历经生死、执掌权柄以来,第一次落泪。
  滚烫的泪珠砸落在青石板上,细碎无声,却重得压垮了他半生傲骨。他素来隐忍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眉眼,此刻彻底崩裂,眼尾猩红一片,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痛苦与慌乱。指尖剧烈颤抖,整具挺拔如山的身躯微微踉跄,靠着冰冷的屏风才勉强站稳。
  屏风之外,仍是一室凄寂。
  榻上的慕安瑜依旧昏沉虚弱,浅浅呼吸,人事不知。她太倦了,毒骨侵体、元气耗尽,连安稳沉睡都是奢求,眉心始终浅浅蹙着,似是连梦里都熬着难言的苦楚。
  沈令仪看着儿子这般彻底崩溃的模样,心口酸涩剧痛,别过头悄悄垂泪,再不忍心多看一眼。
  司策立在一旁,沉默良久,眼底沧桑覆满沉痛,终究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真相摊开,最痛的从不是病势难治,是这一场生死劫难,她独自瞒了所有人、独自熬了整整数年。
  司延诚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喉间哽咽。
  他擡手,狠狠拭去眼底湿红,指腹用力到泛白,眼底最后一丝慌乱被极致的执拗与孤勇取代。
  回天乏术?
  他不信。
  半生沙场,他逆天翻盘、绝境求生,从无认命二字。
  谁都可以放弃,唯独他不能。
  哪怕天下名医皆言无解,哪怕世人皆说回天乏术,他也要逆天而行,踏遍山河,寻遍百草,硬生生将她从黄泉边界拉回来。
  “不可能无解。”
  他声音沙哑破碎,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为我挡刀中毒、忍毒数年、瞒我数年、受尽苦楚,凭什么最后要独自凋零?”
  “无人能医,我便寻遍天下名医。
  无药可解,我便踏尽千山寻药。
  天命难违,我便逆天抗命。”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说完,他再也顾不得身后一切,快步绕过屏风,大步冲到床榻之前。
  往日里他伸手抚她,总是温柔轻缓、小心翼翼。此刻他指尖颤抖,轻轻握住她冰凉细弱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拼命裹住她寒凉的肌肤,想要替她驱散入骨寒意。
  榻上的慕安瑜似是感知到他情绪激荡,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无力睁眼,只是呼吸微滞,眉心蹙得更紧。
  那一点细微的隐忍,彻底刺痛了司延诚的心。
  他俯身,轻轻跪在床前地毯上,额头抵着她微凉的被褥,姿态卑微至极,近乎祈求。
  “阿瑜,对不起。”
  “是我愚钝,是我后知后觉,是我护你不周。”
  “从前你替我挡下所有生死风雨,独自熬尽苦楚。从今往后,所有风雨我来扛,所有苦难我来受。”
  “你别睡,别放弃,再等等我。”
  “我一定治好你。”
  这一夜,司延诚寸步未离。
  他彻夜跪守床前,亲手为她擦汗、暖手、掖被,一遍又一遍探她脉象、试她体温。烛火彻夜不熄,映着他挺拔却孤凉的背影,眼底红丝密布,一夜白头般憔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已然想好所有退路、所有前路。
  自此,整整四个月。
  春尽夏至,棠梨落尽、荷风满塘,山河更叠,四季翻半。
  四个月里,司延诚放下了手中半数军务朝堂事务,推掉所有世家应酬、官场宴席。
  往日坐镇京畿、沉稳肃穆的裕宁世子,自此日日奔波在外。
  他遣尽府中暗卫奔赴大江南北,东至东海、西至边疆、南至蛮荒、北至寒漠,但凡听闻何处有名医隐者、何处有传世古方、何处能解奇毒寒脉,无论路途多远、地势多险、风雨多大,他皆亲自奔赴。
  山路崎岖,他策马疾驰,风雨无阻。
  江海相隔,他泛舟渡江,日夜兼程。
  荒林险地,他孤身深入,不惧凶险。
  四个月,一百二十余日。
  他踏遍半壁山河,访遍隐世医者、山林老道、民间圣手、前朝药翁。
  昔日整洁规整的常服,常常沾满风尘雨露,鬓边染尽风霜,眼底是日复一日的疲惫焦灼,身形清瘦许多,下颌线条愈发冷硬凌厉。白日千里奔波、连夜返程,归来便直奔内院床前,守着昏沉虚弱的慕安瑜,寸步不离。
  每带回一位名医,他便亲自守着诊脉。
  每求得一纸古方,他便亲自核对药性、监督熬药。
  每听闻一丝希望,哪怕渺茫虚妄,他也拼尽全力抓住,不肯放过分毫。
  沈令仪与司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万般无奈,只能日日守在府中照看安瑜、照看年幼的世孙司清越,替他稳住内宅安宁,让他无后顾之忧。
  四个月漫长奔波,有失望、有落空、有虚假庸医、有无解答复。
  无数次满怀希望而去,满心落寞而归。
  可司延诚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半分认命。
  哪怕一次次落空,哪怕无数医者摇头叹息言毒入骨髓、岁月难挽,他眼底的执拗从未熄灭半分。
  旁人皆劝他认命,劝他顺其自然,劝他莫要过度执着、伤身伤情。
  他只淡淡回一句,字字沉冷,从未动摇:
  “她当年为我,可舍生忘死、忍毒数年、瞒尽山河。
  我今日为她,便可踏尽千山、穷尽余生、逆天寻命。”
  只要她一日未闭眼,只要她尚有一丝气息,
  他便一日不止,永不放弃。
  夏风穿院,荷香浅浅入窗。
  床榻之上的慕安瑜依旧常年昏沉、时醒时昏,身子孱弱枯瘦,日日靠着汤药吊着最后一丝元气。
  而奔波四月、历尽山河风霜的司延诚,依旧立于她床前,执起她微凉的手,眼底是从未更改的偏执与温柔。
  “阿瑜,再等等我。”
  “千山踏尽,我终会寻到能救你的那一味药,那一个人。”
  “我定要你,岁岁归安,余生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