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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邦·直白挑明
  “我们家的习惯还保持着中国的传统。”浩子的母亲是云城人,家中保留着很多来自国内的习俗,浩子熟练地包着饺子,卖相不好,胜在形状统一。
  帕邦过年吃甜食居多,他们喜欢吃椰浆糯米球和各种蒸糕,或者做茶叶沙拉,程焕实在吃不习惯,没有一个像样的饭菜。
  曲阿婆会特意给她煮鱼汤米线,用鲶鱼熬制汤底香茅、姜、鱼露等调味,再配上细米线、煮蛋、炸豆饼、香菜等等。
  她每次都让阿婆放双倍香菜,她很想念曲阿婆的鱼汤米线,想到这里,程焕心头一梗。
  已经过了包饺子的时候,今日因她和陈肃暂住,浩子妈妈才会忙里忙外的包饺子,她来帕邦这么久,看到过毒枭的可怖贪婪,也看到了这里老百姓的善良淳朴。
  程焕微笑着说:“辛苦阿姨了。”
  浩子的妈妈不善言谈,见程焕说话,便跟着笑了笑。
  陈肃是伤员,坐等着吃,程焕侧头和他闲聊,“我奶奶会把硬币放进饺子里,说吃到的人财源广进,福气满满。”
  他偏头看她:“这边硬币不干净,不方便清洗。”
  “我不要硬币,”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到桌上,程焕拍拍手上的面粉,说:“你教我用枪吧。”
  “你想干什么?”
  “保护你啊。”她理所当然。
  陈肃松松一笑,“保护我就不用了,别伤到我就行。”
  当下的程焕不想让他再为救她受伤,她不想再欠他人情了,她怕还不起。
  下午他们就在浩子家后院的河边练习开枪。
  枪声炸响的余韵还在耳中嗡鸣,程焕盯着前方靶纸模糊的孔洞,右手腕骨处一阵闷闷的酸麻感,正沿着小臂蔓延,她下意识地曲了曲手指,那感觉像被无形的锤子,隔着皮肉敲了一下,又沉又钝。
  这个小巧的黑色金属块,爆发的力量竟比以前在射击场玩过的长枪更蛮横,她微微蹙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她的错愕还有手腕微不可察的抽动都落在他眼里,他没说话,只是擡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虚虚地做了个托举的动作,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握枪的手腕上。
  “注意手腕。”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要……”
  “我知道了。”程焕几乎是立刻截断了他的话尾,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她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
  不要绷得太死,不要和那股冲力硬顶,这句话刚刚他重复了不下三遍,不对,是五遍。
  程焕有些崩溃,她就是找不到好的方法压住那股后座力,这手枪的瞬间爆发力,完全超出了她的预判。
  陈肃看着她强作镇定的侧脸,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短促的气音拂过空气。
  “知道你还紧张什么……”他尾音带着点无奈的意味,像看穿了她那点好强的硬撑。
  他的目光在她微抿的唇角和倔强的下颌线上停留了片刻,陈肃向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程焕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温度和压迫感,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接着,她感觉自己的左脚后跟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
  是他的鞋尖。
  触感很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点在皮质鞋跟的侧面,像一个小小的提醒,又像一种无声的掌控,“分开点。”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许,气息似乎拂动了她鬓边细微的发丝。
  他没有用手去碰她,只是用脚尖点了点她站立的姿势,示意她双脚再分开一些,站稳脚跟。
  程焕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随即更猛烈地撞击着胸腔,脚尖一点带来的触感异常清晰,隔着薄薄的鞋袜,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脚跟瞬间窜上脊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从他的指引,带着点僵硬的顺从,将左脚向外挪了半寸。
  泥土被鞋底碾过,发出细微的声响,她重新握紧了枪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脚掌踏实的支撑力。
  手腕的酸麻感还在,然而更占据感官的是身后那几乎能触碰到的气息,是温热的,缓慢的,坚定的......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是熟悉的,让人心安的,温柔的......
  一种专属于陈肃的存在感,她甚至可以感知到他目光停留在她握枪动作上的专注。
  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无声的暧昧氛围,还有令人心绪不宁的紧绷张力,缠绕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隙里,一切忽然变味了。
  *
  “当你决定射杀一个人,最好不要犹豫。”陈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站在她的身后,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散发的热意,以及他身上混合着硝烟和某种冷冽草木的气息。
  “除非,”他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你只打算威胁他。”
  微风吹拂,掠过她耳畔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程焕侧过头,目光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底,“你杀人之前,犹豫过吗?”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他的眼神骤然晦暗,像深潭投入石子,漾开难以捉摸的涟漪,两人呼吸相闻。
  程焕喉间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咽下那份莫名的紧张,她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你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最好不要扮演一个道德圣人。”
  陈肃的语调沉缓,他倾身向前,干燥温热的指腹下压,精准地托住她握枪的手腕,微一用力,向上擡了擡。
  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指导意味,他的手臂几乎环住她,却又保持着一种刻意又冰冷的距离,他能感受到她的僵硬和紧张。
  陈肃垂眸,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再回到她握着枪的手上。
  “三点一线,稳住呼吸。”
  程焕屏息,依照他的指令目光聚焦在远处的目标上,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腕骨内侧的皮肤上,那一点触碰像带着微弱的电流。
  她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中炸响,后坐力震得她手臂一麻,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知是因为枪响,还是因为身后那具存在感极强的身体。
  她进步神速,几乎不需他多费唇舌,是个领悟力极强的学生,只是后来,这份天赋被用在了他身上。
  程焕见过很多穷凶极恶的罪犯,当然只是在卷宗上见过。
  她的爷爷奶奶是退休的警务人员,她从小耳濡目染,自认能看透那些藏在暴戾下的卑劣与绝望,但陈肃是个例外。
  他身处这片滋生极恶的土壤,行事像个冷酷无情的魔鬼,眉宇间却偶尔掠过一丝近乎佛性的沉静。
  程焕总觉得,他骨子里是可以讲道理的人。
  她见过他在万宝斋门口,将食物仔细掰碎喂给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动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也见过他对倒在血泊中苟延残喘,只剩一口气的赌徒视若无睹,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多面,复杂。
  是他,又仿佛不是他。
  “我知道你本性不坏。”这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毫无预兆地冲口而出,“你可以做个好人。”
  “程焕。”陈肃生冷地声音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他骤然松开她的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贴近从未发生,他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清晰而疏离的距离,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好坏是如何定义的?”
  “舍己为人是好,滥杀无辜是坏,”程焕迎着他的目光,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力,“但也不能直接这么划分,毕竟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或许,你也可以做一个好人。”
  她知道自己这话带着试探,只是这试探太过明显。
  陈肃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你也知道不能直接界定,那为何......”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锐利如刀,轻易剥开她试图掩饰的意图,“你一直试图改变别人的观念?”
  程焕心头一窒,像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垂下了眼睑。
  陈肃不再看她,视线投向远处灰蓝相接的天空,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哼笑:“你有一条清晰的人生路线,即使现在暂时偏离了轨道,”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切肯定会回归正轨,你的前路一片光明。”
  “程焕,你应该大步往前走。”他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散漫无畏的疏离,“我是个亡命之徒,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都会没命,我享受当下,不在乎前路通向哪里,是悬崖还是地狱。”
  “你永远无法理解我,”他侧着头,单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姿态闲散,却字字清晰,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当然,我也不需要你理解。”
  他像是早已洞穿她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他言语里那种了然于胸的点拨,还有带着一丝轻浮嘲弄的眼神,瞬间让程焕感到一阵灼热的难堪,几乎要将她吞噬。
  他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不需要任何人喜欢,”陈肃的声音像冰锥,精准地凿进她心口:“包括你。”
  程焕脸上腾地一热,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过,她转过头猛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一种窘迫难言的复杂情感涌上心头,她为自己无法克制的爱意感到羞愧,又为男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举动感到伤心。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程焕深吸一口气,再擡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刻意营造的冰冷和疏离,她的嘴角甚至刻意勾起一抹带着恶意的浅笑:“你也挺自恋的。”
  “我眼睛又不是瞎了,”她声音带着刻意的轻蔑,“怎么可能看上你?”
  她用违心的言语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自尊心,她此刻十分小女生心态,真的很想推开他跑回房间,然后大哭一场,可她不想那么做。
  程焕很快调整好心态,她尽量把表情调到冷淡再冷淡,装作不在乎他的话的模样。
  陈肃极轻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知道了。”
  这一晚,程焕没再跟陈肃说一句话,浩子觑着两人之间冻住的气氛,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问出口。
  陈肃倒是神色如常,该吩咐事情就吩咐,该交代话就交代,仿佛程焕的那点小别扭并不存在。
  自那以后,程焕日日耗在后院练枪,砰砰的枪响成了隔绝两人的屏障。
  十日后,城区的交火暂停,封锁解除。
  陈肃肩上的伤也收了口,新肉覆盖了狰狞,他下了决心,要安排人送程焕回国。
  这次他不打算问她的意思,直接通知她准备好行李,必须立刻离开帕邦。
  谁知人还没送走,程焕竟先一步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