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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邦·暧昧升级
  新年第二天,储有宁居然与莫坎政府开战了。
  更准确地说,是储有宁与莫坎政府的一个办事的之间的恩怨,此人利用职权私下谋利,政府部门并不知情。
  两方争夺运毒通道,明里暗里互相截货,储有宁宣布禁种罂粟后,此人趁机占用了储有宁过去的资源。
  这一仗来得突然。
  早上,程焕和曲阿婆去逛早市,一路还说说笑笑,心情愉悦,毫无预兆地,一颗炸弹骤然落入菜场。
  旁边的玻璃鱼缸瞬间粉碎,尖锐的碎片瞬间刺进曲阿婆胸口,耳边尖叫声四起。
  一股温热的血气扑面而来,程焕下意识擡手,抹了下脸颊,再定睛一看,一下子怔住了,她满手的血迹,顺着掌心滴落,曲阿婆被一块巨大的玻璃插进胸口,当场毙命。
  混乱中,程焕被人推到在地,她把曲阿婆的身体拖到路边,避免被人群踩踏。
  相依为命的时刻好像在昨天,别离却来得如此仓促,这个老人就像自己的奶奶一样,默默地呵护着她,现在却突然死了,在帕邦死亡如同家常便饭。
  时间长了人会麻木,情感麻木后,分不清自己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程焕发不出声,眼泪也掉不下来,只是四肢僵硬着,全身发冷,口中喃喃道:“阿婆……快起来……”
  第二颗炸弹落下之前,她哆嗦着爬起来,想把曲阿婆找地方藏起来。
  突然一个陌生的男人抓住程焕,把她拽向旁边小路。
  程焕踉跄着没能挣脱,被他按倒在地,幸好是冬天,衣着厚重,她一直反抗,那人撕扯两分钟没能扯开她的外套。
  慌乱中,程焕摸出后腰的瑞士刀,弹出尖刀,扎进他的手臂,
  “操!”男人吃痛跌坐。
  程焕立刻抓起一个旁边的石块,用力砸向他头顶。
  他挥手挡开,翻身掐住程焕脖子,将她抵在门上,面目狰狞。
  程焕终于看清了,这是云松寒的人,上次围堵过她。
  那人想找出她身上的刀,刚一低头,后方传来“嘭!”一声闷响,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程焕定睛一看,是陈肃把他打晕了,冲突还没开始的时候,陈肃就赶回了万宝斋,安排谢斌和许烁带人到地下室躲避。
  他们知道莫坎民兵都是无差别攻击老百姓,家里只有曲阿婆和程焕下落不明。
  陈肃立刻带枪去找他们,当他到菜市场时,爆炸刚开始,他看见程焕的背影了,人太多他被挤在中间,随人群一点点后退,完全没办法走到她身边。
  直到他向天开了一枪,才把人群惊散。
  “没事吧?”他气息未匀,上下打量她。
  程焕惊魂未定,刚看清他焦急的脸,猛然惊叫:“小心!”
  “嘭!”
  倏尔一声枪响。
  陈肃转身飞起一脚,踢飞那人手中枪,子弹打偏了,击中了旁边的墙面,程焕立刻把刀装进口袋。
  陈肃拉她,“快走。”
  两人随人群跑出街,城区已然大乱,流寇土匪横行,打砸烧抢,本地的军阀持枪维持秩序,封锁入口,断了归路。
  情急下,陈肃拽着她往回走,程焕猛然看见他左肩深色的血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你受伤了!”
  “我没事。”
  *
  陈肃带着程焕,躲到浩子家了,浩子和寡母相依为命,屋子不大,剩一间空房,容他俩居住,陈肃的右肩蹦进了弹片,情况紧急,浩子只能在家里给他动手术。
  没有麻药,直接开刀是取出了弹片。
  剧痛耗尽了陈肃最后一丝力气,手术结束时,他便彻底昏睡过去,地上搁着一盆血水,颜色刺目。
  程焕进来看到,心猛地一缩。
  浩子朝门口努了努嘴,程焕远远望了一眼床上双目紧闭的陈肃,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放心,没伤着要害。”浩子低声安慰。
  程焕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浩子让母亲去收拾房间,招呼程焕先吃饭,顺便问起街上的情况,程焕如实说了,浩子听完,叹了一句:“能用枪打中他的人,真不多啊。”
  的确不多。
  程焕知道,他本可以闪开,子弹就会钉进她的左心口,她必死无疑,程焕眨了眨眼,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倏地涌上喉头。
  他数次相救,从不犹豫,感激是真的,她也清楚他做这些,无非是为着他自己的盘算,心底里却已不自觉地将他划进了“可信”那一栏。
  门缝里,她又偷偷瞄了一眼人事不省的陈肃,心口那点酸涩,不断地膨胀,最后竟开始隐隐作痛。
  她胡乱扒了两口,便立刻起身,又回到那间房,怔怔盯着陈肃。
  自从来到帕邦,她一直在不断经历死亡,尤其是今日亲眼目睹了战争,那么多人死在战火里,无家可归,这一切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至此,她才意识到自己所处环境有多危险,她想念爸妈,想念爷爷奶奶,想念以前的生活,她已经把安全看作是人生顶配了。
  她的人生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勇气,甚至失去了方向,她要直接丢下陈肃离开这里吗?直接去大使馆寻求帮助?或者请求方以舒安排她回国,去找储有宁也行。
  那陈肃怎么办?
  陈肃的手机在震动,他还在昏迷。
  程焕拿起来,看到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手机轻轻放回了原处。
  半个小时之内,电话响了五次。
  程焕干脆把手机按了静音,她知道,这个电话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候的电话,不接也影响不了任何事情结果。
  另外一边,曼城的游轮货舱里。
  金宗臣狼狈地蜷缩在船舱底,昂贵的衣服上糊满了血迹和泥污,他从未如此着急地想联系上陈肃。
  见陈肃不接电话,金宗臣恼火地将手机狠狠摔在肮脏的地板上,片刻,又喘着粗气捡回来,向旁边一同逃出生天的助理要了谢斌的号码。
  谢斌接到集团老大的电话,特别诧异:“四哥中枪了,还在昏迷当中。”
  金宗臣一个字没多说,猛地挂断了电话。
  金宗臣被算计了,他精明一生,和哥哥金宗元的配合一直天衣无缝,没想到居然栽到程青为和韩之章手里。
  幸好他在曼城还有一位老友,只能去投奔他了,他的财产都在国外银行,哪怕警方捣毁制毒基地,动不了他的根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更何况警方没有实质证据,定不了他的罪,要不了多久,金宗元他们就能大摇大摆地从警局走出来。
  今日大难不死,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金宗臣咬着牙,给陈肃的手机发出一条冰冷的留言:【找到程青为夫妇,杀了他们。】
  微弱的手机屏幕光晃醒了程焕,她猛地从床边擡起头,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半了,她竟趴在床边睡过去一个多小时,手臂都压麻了。
  陈肃的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着,这次是短信,若是万宝斋有急事,谢斌早该派人来了,情况显然不是,程焕按捺不住好奇,拿过手机一看。
  屏幕锁着,看不到具体信息。
  陈肃似乎睡得极不安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伸手一探,果不如然,他在发烧。
  程焕蹑手蹑脚地挪到隔壁房间,对面浩子妈妈屋里的灯却忽然亮了,她有些歉意,还是硬着头皮把浩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陈肃该死,但这一次他又救了她的命,她没办法看着他去死。
  这一夜,程焕一直守在陈肃的床边,她用酒精一遍遍擦拭他的耳后和手心降温,掐着时间点,仔细盯着点滴的流速。
  她怕再麻烦浩子,连拔针都是她自己动手。
  直到凌晨三点,灼人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程焕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是还他的救命恩情,还清了便两不相欠。
  *
  第二日。
  陈肃渐渐恢复意识,察觉身侧有轻浅呼吸,他睁开眼,微微侧目,这才看到氤氲的微光里,程焕裹着一条毛毯,窝在床侧熟睡,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看起来像一种流浪动物找到了栖息之地。
  “程焕?”他哑声呢喃,程焕听到声音慢慢苏醒,她直起身,怔怔地看了他还几秒,记忆慢慢复苏。
  “怎么样了?”她问。
  陈肃擡了下胳膊,眉头霎时皱紧蹙,他嗓子干哑,手臂像石头一样沉重。
  程焕把枕头嵌在他身后,扶他坐起,见他目光寻摸到枕边,便倾身将手机捞起给他。
  “交战区还在打仗,城区现在只出不进。”程焕说。
  她瞥见他的上臂似有血迹渗出,他却浑然未觉。
  帕邦出了这么大的事,宗元集团很难全身而退。
  云松寒已经躲到国外了,其他人没了主心骨,在两方势力的冲突中四处逃窜。
  陈肃估计金宗臣出事了,他打开手机,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金宗臣的短信。
  他怔忡几秒,眼神略过程焕素白的脸,未发一言。
  程焕以为他伤口疼,“你感觉怎么样?”
  陈肃看着她,没说话。
  “是不是很疼?需不需要打镇痛?”
  陈肃仍旧看着她,还是没回应。
  程焕说:“我叫浩子来给你换药。”
  他眼波微闪,点了下头。
  程焕掉头往外走,却惴惴不安地在想陈肃刚刚的反常,这种犹疑又陌生的眼神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至少从他们相识以来,她没见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浩子听到陈肃醒了,立马到房间查看他的情况。
  就在这时,方以舒居然打电话来了,程焕迅速走到院中,接听电话。
  方以舒直奔主题倒:“你爸妈失踪了。”
  程焕心中一沉,问:“怎么回事?”
  方以舒:“我们还在联络他们。”
  程焕抓住重点,“他们一直和你们有联络?”
  方以舒:“是的,程焕你听好,师傅那边也没有太多消息,我们为你搭建了新的逃生路线,稍等几天,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程焕:“我爸妈怎么办?”
  方以舒:“等我们联系上他们,安排你们一起回来。”
  “好。”
  *
  晨光散漫,洒在萧索大地。
  程焕穿着一件短外套,站在院中,像一棵笔直的小树,陈肃透过玻璃窗,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人生遇到过无数岔路口,这次的抉择似乎格外艰难,难道他真的要亲手杀了她的父母?
  宗元集团往年也经历过类似的打击,不过没有多久,便会死灰复燃,只要金宗臣家族不倒,金宗臣就不可能退出这场战役。
  这场无硝烟的战争,让人前赴后继地往里扑,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退无可退。
  程焕的父母虽然没有出卖国家,但只有彻底消灭金宗臣,陈肃才能彻底放心。
  肩上骤然刺痛,陈肃被冷不丁拉回神,他转头看向血淋淋的伤口,浩子手上又轻了一些,他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就在这时,程焕推门进来。
  陈肃眸中的痛色还未来得及掩饰,直直撞进她的目光中,程焕目光闪了闪。
  男人没穿上衣,右臂绷紧的肌肉在光晕里泛着蜜色。
  浩子捏着棉棒的擦过伤口,染血的衬衫下,男人腰腹肌肉随着呼吸起伏,像暗潮汹涌的海面,程焕扫视了好几眼。
  陈肃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帮不上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有点不自在。
  程焕只好出去,把浩子妈妈准备的早餐拿进来,放到桌子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等陈肃换好药后,他们一起吃了早餐。
  陈肃打算回一趟万宝斋。
  程焕在客厅看浩子妈和面,见他出来一惊,“你去哪?”
  陈肃说:“回去。”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程青为夫妇,他们在帕邦躲避不了多久,虽然金宗臣出逃,但宗元集团树大根深,帕邦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随时都有可能先他一步杀了这对亡命夫妻。
  现在城区被封锁,他们只能偷溜进去。
  程焕跟着他会非常危险,万一被发现,很可能会被当场击毙,他让程焕先留下。
  程焕自然不肯:“我必须和你一起。”
  她犟。
  他毫无办法。
  陈肃只能给谢斌打电话,让他安排人寻找程青为和韩之章,让许烁尽快追踪他们的定位,再将曲阿婆的尸体寻回安葬。
  接着,他拨给霍然,电话竟然无人接听。
  观洛轩的位置敏感,往来人员更是复杂,他担心霍然的安危,又让谢斌派人去打探情况。
  中午,谢斌回电,霍然跟着洛千羽一家躲在教堂里。
  那边信号不好,陈肃放下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许烁打电话。
  城区大乱,信号不好,彼此说话断断续续的,他一定要站在墙角的位置,才能接收信号。
  程焕敲门进来时,见陈肃倚墙而靠,指尖夹着一支烟,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他没刮胡子,青胡茬都出来了,看起来颓废沮丧,像极了文艺电影里绝望的男主。
  “你想把房子点了吗?”
  她瞥一眼木质地板上的烟灰。
  陈肃起身踱至窗前,撚灭烟,散漫地坐到床上,一条腿放到床沿上,另一条踩在地上,向后一靠。
  雪松木的气息一闪而过,程焕随他转身,背对着窗口,逆光看向他。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他,“我爸妈失踪了。”
  陈肃摩挲着裤袋里的打火机,不动声色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他们。”
  “我不会帮你。”
  “不用你提醒。”
  “怕你忘了。”他说。
  她哼一声,学他一贯地样子,掀掀眼皮,没接话。
  他掏出打火机,手指灵巧地翻动,旋转,欲点烟又顿住。
  “你很长情啊。”程焕突然说。
  一个伤痕累累的打火机,从未离身。
  这个打火机一定是女人送的,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念念不忘。
  划痕几乎被抚平,陈肃垂下眼睫。
  这个打火机是林紫君送给哥哥秦森的礼物,未及送出,两人便阴阳两隔了。
  后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林紫君在储有宁身边做了五年的机要秘书,也是卧底警察。
  有一次,她突然单独回国办事,之后就失踪了。
  陈肃在北城医院找到她时,她在icu,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整个人奄奄一息。
  当时她脏器衰竭,已经无法说话了。
  护士把这个打火机交给了陈肃,说是她清醒时交代的,陈肃还没来得及转交给哥哥,两人就双双牺牲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林紫君是情侣,实际上,他只是替哥哥在保护自己未来的嫂子。
  遗憾的是最后,陈肃谁都没能护住。
  杀害林紫君的凶手也迟迟没有抓到,林紫君到底回国是为何事,谁都不得而知。
  陈肃推测,应该是国内的眼线找借口为由,将她骗回国,痛下杀手。
  一定是林紫君手中掌握了那个眼线的重要线索。
  有很大的可能,林紫君已经知道了他是谁了。
  她回国就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或者是去找证据。
  “出来包饺子了。”
  浩子的喊声在门外响起,切断了两人间未尽的对话,也恰到好处地,让陈肃避开了程焕的探询。
  她想了解他的过往,他却无意多言。
  他只是沉默起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程焕眼神暗了暗,她又想起下落不明的父母,想起无数破碎的家庭,还有尸骨挂在异国他乡数年的那位英雄,心上忽而传来一阵隐痛。
  或许和他保持距离是最好的办法,他们之间,完全没有可能性。
  可能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兵戎相见,是原告和被告的关系,是敌人,是仇人,不可能是爱人。
  她又说服不了自己偏向他的心,程焕此刻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