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邦·爱意汹涌
城区解禁的第二天,湿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到处都是灰烬,哭声和纸钱。
冬雨初歇,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旁低矮的屋檐,一股混合着泥土,湿木头和淡淡炊烟的潮湿寒气弥漫在帕邦街头。
寒意刺骨,恍然间竟与几个月前程焕初抵此地时的感觉重合。
这天他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程青为和韩之章在逃亡途中,竟被帕邦的一个华人无意间救助,华人一家恰好是霍然的亲信,这条线陈肃抓得极快,一点风声都没有走露。
陈肃打算带程焕去和他们汇合,并且把他们一起送走,至于金宗臣那边,再想别的办法解决。
陈肃亲自带谢斌去探路,先安排沿途的交通工具,再把人打点好,还要安排可靠的人护送到云城境内,再把他们送到公安局才能算完成任务。
他连去见一眼他们夫妇的心情都没有,甚至都没来得及告诉程焕,出门时,只嘱咐她一句:“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很坚定,眼睛直直看着她。
程焕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等你。”他才放心离开。
紧接着,陈肃便与等候在侧的谢斌匆匆低语几句,两人旋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行人稀少的街角。
这天万宝斋空旷安静,气温还比昨日低了几度,程焕拢了拢衣襟,向许烁要了些零钱,决定到门口买点热乎的早点驱驱寒。
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程焕看到那个熟悉的瞎眼老太竟也出摊了。
炭火盆烧得正旺,上面架着熏烤的腌肉,滋滋作响,清新的松枝和青草燃烧的烟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层带着暖意的雾霭。
程焕下意识地在烟雾中回眸,望了一眼那块历经风霜,却依旧醒目的“万宝斋”鎏金匾额。
“妮儿!妮儿!”苍老而带着浓重口音的呼唤穿透烟雾传来,是那瞎眼老太,枯瘦的手正朝着程焕的方向摸索着,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程焕裹紧外套,向前几步靠近摊子:“阿么,怎么了?”
老太用蹩脚却努力清晰的中文重复:“你们店买的腌肉!忘拿了!”
她颤巍巍地把一个油纸包往前递,程焕以为是明骏买的腌肉,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温热的油纸包。
突然一股巨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从后方袭来,如同铁钳般狠狠箍住她的腰腹,将她整个人向后猛拽。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只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手帕已经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奇异的香气息直冲脑门,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老太模糊的脸、冒烟的炭盆、灰暗的天空、鎏金的匾额……所有景象瞬间沉入黑暗,挣扎的意念如同被掐灭的火星彻底熄灭。
一辆车漆斑驳旧式黑镜面包车幽灵般滑过路面,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车子随即混入稀疏的车流,扬长而去,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上几道迅速干涸的轮胎水痕,无声无息。
街边行人寥寥,无人察觉这瞬间发生的事情。
*
陈肃正与谢斌商讨接应程青为夫妇的细节,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么关键时刻,他不想出现任何闪失。
看到来电显示是薛龙飞,他心头莫名一跳,迅速接通,听说程焕可能被绑架了,陈肃如同当头一棒。
他立马安排谢斌先行带人去接程青为和韩之章,并一再嘱咐,一定要确保两位安全,然后自己赶回万宝斋询问详情。
许烁调出监控,上面显示她被一辆车掳走,许烁已经查到车牌号是假的。
薛龙飞说,看到她中午还在院子里转悠,说是出门买点吃的,接着就没再回来。
陈肃没时间追责,只问:“多久发现的?”
“不到十分钟。”薛龙飞说。
陈肃可以确定她绝不可能是自己逃跑,她没有理由再这么做。
宗元集团群龙无首,高层都自身难保,不可能再去管程焕,云松寒已经逃到国外了,估计天天也被追杀,他更不会轻举妄动。
剩下的小制毒作坊用不到程家夫妇,绑架程焕的成本和风险又高,他们不会那么做。
这个节骨眼上能绑架程焕的人,陈肃断定只有莫坎那边的第二大贩毒集团首脑李宽。
他如此笃定,是源于第一次见到季柏舟起,他那时让许烁持续跟踪调查季柏舟这个人,发现这个人和李宽早已是深度利益捆绑的共生体。
宗元集团这座大山一旦倾覆,他们便是最饥渴的秃鹫,必然要扑上来,吸纳宗元留下的庞大肥肉,李宽一直在接近程焕是另有目的。
“备齐武器,”陈肃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让明骏去联系直升机,立刻备机。”
话音未落,阿兴已踉跄着冲进来,脸色煞白,气息不稳:“不好了!明骏也不见了!”
陈肃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明骏?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稳妥,甚至显得有些平庸的云城人,竟然是莫坎埋在他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他应该也是李宽的人,明骏一丝一毫地破绽都未曾显露,这份隐忍和伪装堪称天衣无缝。
陈肃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薛龙飞和我去机场。”
时间就是程焕的命,他不想浪费一丁点时间。
*
颠簸。
剧烈的颠簸。
程焕被反绑着手脚,蒙着双眼,像货物被捆绑在副驾,每一次车轮碾过坑洼,她的身体都被狠狠抛起又摔下,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引擎轰鸣,风声呼啸,她完全无法分辨方向,更不知身在何处,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层层漫过心头,父母生死不明,程家风雨飘摇,自己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而此时陈肃可能还没有发现她失踪了,或者以为她又自己跑了,他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恨她?
一种绝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车内的死寂,开车的明骏迅速接通,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异常淡定,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的男声从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人接到了?”
明骏应了一声。
“很好,直接带过来,路上小心,先不要伤着她。”那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瞬间刺穿了程焕的耳膜。
是季柏舟!
这个声音,她化成灰也认得,原来是他绑架了自己。
程焕的指甲狠狠陷进手心,悔恨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烧灼了她的心脏,比身上的绳索勒得更痛是她内心的煎熬。
她恨自己没有早点抓住季柏舟,她千想万想也不过认为季柏舟是一个世侩重利的商人,没想到他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毒贩。
程家如今的被动和她的束手无策,全是拜他所赐。
当初在帕邦第一次见到他,她就应该联系警方逮捕他,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悔恨而微微颤抖。
汽车正在崎岖的道路上疯狂加速,朝着莫坎的方向亡命飞驰。
*
与此同时,陈肃和薛龙飞驾驶的直升机如同一只暴怒的钢铁鹰隼,撕裂空气,以极限速度低空掠过荒芜的山丘和丛林,沿着通往莫坎的必经之路狂追。
螺旋桨搅起的巨大气流在下方掀起滚滚烟尘,他们仔细地观察地面上每一处自动的物体。
“在那里!”薛龙飞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下方蜿蜒道路上一个疾驰的黑点。
陈肃把枪上膛,立刻命令薛龙飞将直升机开到前方,做超低空飞行。
直升机接近汽车,近到陈肃几乎能看清楚驾驶座的明骏的神情,还有副驾上正在昏迷当中的程焕的脸。
陈肃一把抓过机舱内的扩音器,冰冷的命令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引擎的轰鸣,狠狠砸向地面:“明骏!立刻停车!否则你必死!”
声音在空旷的地域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意,车内的明骏透过车前玻璃,看到那如同死神般逼近的钢铁巨鸟,瞬间感到肝胆俱裂。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知道陈肃的手段,这个人没有一丝感情可言,就像一头怪物,杀人不眨眼。
他此时停车就是死路一条。
明骏非但没减速,反而将油门一踩到底,汽车发出痛苦的咆哮,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更加不要命地向前猛冲,完全无视头顶直升机上的警告。
陈肃没办法,果断放下扩音器,抄起早已备好的长枪,他深吸一口气,瞄准镜稳稳套住前车飞速移动的后窗。
枪口微调,屏息。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高速旋转的子弹精准地撕裂空气,狠狠撞碎了越野车的后挡风玻璃。
哗啦!巨大的玻璃爆裂声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无数碎片像冰雹般散开。
程焕被巨大的冲击力和声响震得心脏几乎停跳,本能地蜷缩起身体,狂暴的气流瞬间灌入车厢,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疯狂撕扯着她的头发和衣物,几乎要将她肺里的空气抽干。
碎玻璃渣划进她的肩颈,带来细密的刺痛,然而在这地狱般的混乱和窒息中,她清晰地听到了那个透过破碎窗口,穿透凛冽风声传来的声音。
“明骏!立刻停车!最后警告!”
是陈肃,他来了。
一瞬间程焕心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自己的处境依旧凶险万分,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一瞬,她知道他绝不会放弃她。
陈肃看着破碎的车窗,眉头紧锁,程焕就在副驾,她的手臂被捆绑住,眼睛也被蒙住,整个人瑟缩着,好像随时都会冲出车外。
流弹的危险太大了,他不敢再轻易开枪,他怕误伤了程焕。
明骏早已吓得亡魂皆冒,不顾一切地将车开进了标志着莫坎地界的荒凉山谷,车后直升机紧追不舍,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亡命奔逃的汽车。
就在这时,一声声“哒哒哒哒哒哒!”地声音传来。
对面山坡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声。
如同地狱开启的闸门,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瞬间在直升机周围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叮叮当当!噗嗤!”
几颗子弹狠狠咬中了直升机的机身和尾部旋翼,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机体猛地剧烈震动,甚至在一瞬间倾斜了一下,有人在此地埋伏。
“操!飞不过去了!”薛龙飞大吼,拼命稳住剧烈摇晃的操纵杆,仪表盘上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立刻拉升!”
陈肃果断收起长枪,身体因飞机的颠簸而晃动,他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李宽早已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在边境线上接应。
在密集如雨点般的交叉火力压制下,伤痕累累的直升机如同被巨锤击中,他们只能无奈地拉高机身,慢慢盘旋在边界线的上空,发出不甘的轰鸣。
机舱内,陈肃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下方。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载着程焕的黑镜车,像一滴融入墨汁的水珠,毫无阻碍地穿过边境线。
在对方武装人员的接应下,迅速被遮掩起来。
*
李宽显然没打算就此罢手。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盘旋的直升机,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朝手下挥了挥手,两个彪形大汉粗暴地将程焕从车里拖拽出来,推搡到队伍前方。
冰冷的枪管带着死亡的重量,狠狠抵上她的太阳xue,那里的皮肤瞬间凹陷下去,给程焕带来了尖锐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宽的意思很明显,他在逼陈肃下来谈判。
直升机舱内,陈肃的眼神瞬间冻结,锐利如刀锋,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冷硬如铁:“着地!”
薛龙飞咬牙,操纵着伤痕累累的直升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碎石滩上强行降落。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尚未完全平息,陈肃已一把抓住舱门旁的绳索,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如同捕食的猎鹰,顺着绳索率先滑降而下,尘土被气流激荡,扑了他一身。
他落地站定,动作干净利落,只在大腿外侧别了一把黑色的手枪,再无其他防护,孤身一人直面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走了过去。
蒙眼的黑布被粗暴扯下,刺目的光线让程焕眼前一花,下一秒,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肃正大步流星地朝着枪林箭雨的中心走来,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
她的心猛地一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忘记了呼吸。
这一刻的陈肃像天神降临一样,比一样任何一次都要无畏骁勇,程焕紧紧盯着他,内心对他的担忧超过了所有。
陈肃在距离李宽等人约莫十五米的地方停住脚步,十几支长□□械如同毒蛇的信子,齐刷刷锁定了他。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在这个距离他们要是同时开枪,无论他的身手有多快,绝无生还可能。
他不像李宽那么如临大敌,陈肃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甚至微微侧了下头,唇角向上扯了一下,“宽哥,你这见面礼太大了。”
他嘴角的弧度冰冷坚硬,眼底并没有丝毫笑意,
“老四,别来无恙啊。”李宽被几个人持枪保护在身后,笑意满满地看着陈肃。
陈肃的目光淡淡扫过李宽,仿佛没看到他身后那森严的阵仗,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要人直接找我就行,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李宽的笑脸纹丝不动,枪口却在程焕的太阳xue上轻轻点了点:“很简单,只要她爸妈出面交出该交的东西,我保证她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可惜啊,他们藏得太好,只能请陈老弟帮帮忙了。”李宽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赤裸裸的诱惑和威胁,“宗元都倒闭了,金宗臣自身都难保。”
“老四,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点头跟我合作,钱、权、女人,我李宽能给你的绝对超乎你的想象。”
“条件?”陈肃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可以谈。”
李宽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抛出价码:“我要宗元集团所有的科研人员资料,包括研究成果,运输路线,还有打通的政府关系网,还有……”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一字一顿,“埋在国内的所有暗线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陈肃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嘲弄:“宽哥太看得起我了,我要真有这么全的关系网,早就自立门户了,何必等到今天?”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李宽的笑容更深,“你陈肃的本事,谁不知道?”
“我给你十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准备好。”李宽说。
十天,去弄到如此隐秘且致命的资料,这无异于痴人说梦,陈肃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发出擂鼓般的轰鸣,一股从未有过的紧张感攥紧了他的神经。
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这紧张是为了任务本身,还是因为那个被枪指着头的姑娘,他必须争取时间救她,程焕的安全是此刻唯一的底线。
“十天不够。”陈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光却紧紧锁住李宽,“至少一个月。”
“三天。”李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冰冷,竖起三根手指,“我只给你三天。”
“三天后,东西到,人你带走,东西不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程焕,枪口威胁性地又压了压,程焕被迫仰起头,紧咬着下唇才没发出声音。
“东西不到也行,”李宽话锋一转,“拿程家夫妻两人,来换他们的女儿。”
“生死不计。”李宽补充道。
陈肃沉默了。
山风掠过碎石滩,卷起细微的尘土,吹动陈肃额前冒出的碎发,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紧紧盯着李宽,仿佛要穿透对方虚伪的表象,看进他灵魂深处,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拉锯。
陈肃盯着李宽道:“不过是两个化工专家,宽哥以为我会为他们牺牲这么多?”
程焕心脏一颤。
眼睛死死盯着陈肃。
李宽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他重新挂上那副胜利者的得意笑容:“我等你,老四。”
“这姑娘,”他用下巴点了点程焕的方向,“也等着你。”
李宽知道陈肃一定会来救程焕,宗元倒了,陈肃也无处可去,他同样正在被通缉,程焕只不过是他投诚的一个理由罢了。
当下金宗臣下令追杀的程家夫妻的命令传遍了□□,赏金300万美元。
这夫妻手中有金宗臣犯罪的致命证据,万一落入他人只手,恐怕到时候,连帕邦政府都救不了宗元集团。
陈肃这些人会立刻上通缉名单,以后只能亡命天涯了,恐怕陈肃也想找出程家夫妻,尽快找到被他们藏匿的证据链,毁掉关于自己的犯罪证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陈肃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看李宽,也没有看程焕,而是倏然转身,朝着直升机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距离:“薛龙飞!”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