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风中告别
程焕贴着墙,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两个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男声是司明远,女声……程焕整个人僵住了,那是赵姨的声音。
她听了二十多年,不会听错,程焕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赵姨说:“不要让云意回去。”
司明远沉默了一秒,“那你答应我的条件呢?”
“我会帮你办。”赵姨的声音很平静。
“你不怕被发现?”
“我不会被发现。”
司明远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等你消息。”
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往左边走了,另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动,程焕靠在墙上,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个看着她长大、给她做饭洗衣、照顾爷爷奶奶二十多年的赵姨,她在和司明远做交易。
程焕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听见赵姨的脚步声往另一边走了,很轻很稳,和平时在家里走路一模一样。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程焕才慢慢从墙后探出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她看着赵姨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想起司尧还躺在icu里,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让云意回去。
回哪儿?国外?还是别的地方?
她想起云意来找赵姨那天,想起赵姨说的那些话。
“看到你我就看到了过去的不堪。”
“你们让我觉得恶心。”
……
那些话是真的吗?还是演给她看的?
程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给周景阔发了条信息:【赵姨有问题】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icu的方向走去,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
一周后。
赵姨和奶奶请了假,说要休息一天。
没想到赵姨会去酒店公寓,陈肃和云意都住在那里。
她跟了一下午,从家附近跟到这家酒店,赵姨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程焕只能远远缀着,不敢靠太近。
赵姨进了电梯,程焕等了一会儿,看电梯停在十七楼,她走楼梯上去,刚拐进走廊,就看见赵姨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
开门的是云意,程焕心里一紧,她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楚。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拽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程焕挣扎,肘击,踢腿,一气呵成。
那人松开手,低声说:“是我。”
程焕愣住了。
陈肃竖起手指放在嘴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跟来,他才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程焕压低声音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陈肃说,“你跟踪赵姨?”
程焕没说话。
陈肃低声说,“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消防通道,走到酒店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大型露台,平时供客人喝下午茶用的,今天天气不好,阴天,风大,露台上一个人都没有。
程焕站定,看着他,“赵姨和云意怎么回事?”
陈肃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几秒。
“赵姨找过云意,”他说,“不让她回美国。”
“为什么?”
“云意回去有危险。”
程焕愣了一下,“谁会害她?”
“金宗臣。”
程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金宗臣不是在和云松寒合作吗?他害云意干什么?”
“云松寒最近不太听话,金宗臣想敲打他。”
程焕想起赵姨和司明远在医院走廊里的对话,赵姨到底答应了司明远什么?
她看着陈肃,“你把我送进监狱,也是利益驱使吗?”
沉默就是答案,陈肃无可反驳。
程焕移开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赵姨怎么会和司明远这么熟?我以为他们只是点头之交。”
陈肃说:“她和司明远的相识,应该是在到你家工作之前。”
程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正想着,陈肃突然靠近她一步,离她只有半步远。
“能原谅我吗?”他问。
“我不会原谅你。”她开口。
陈肃停住了,“你希望我怎么做?”
程焕深吸一口气,“永远不要打扰我,我们结束了。”
她转身要走,他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我做不到。”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他说。
程焕冷笑:“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这是理由吗?”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程焕眼眶一热,“一切都晚了。”
程焕爷爷猝然离世,不在陈肃的计划范围之内,这是他少有的失算,他已经为这件事自责了很久。
也许,他们的身份、位置和相遇的时机,就意味着他们很难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他选择了这份职业,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他又如何给她安全感?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这是一个契机,干脆就顺应天意。
他干巴巴地说:“保重自己。”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
程焕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肃走了之后,程焕在露台上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天。
天快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停车场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开在路上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她一边开车,一边哭。
视线模糊了,她擡手擦掉,她从来没想过,和他的感情会这么无疾而终,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么难受,那种难受无法排解,像生吞了苦胆一样,苦到她想痛哭。
她真的那么做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冲进家门,没开灯,靠在门上,滑坐在地板上。
然后放声大哭。
*
陈肃回到家,直接进了酒柜。
他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半杯,一口干了,然后又倒了半杯,又干了。
云意来拿蜥蜴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手里握着酒杯,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四哥?”
陈肃没动。
云意凑近了看,发现他脸色不对,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你怎么了?”
陈肃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管这么多。”
云意撇了撇嘴,“需要我喊程焕姐姐来吗?”
陈肃嗤笑:“快点消失。”
云意看了看他的脸色,不像是开玩笑,她悻悻地抱起装蜥蜴的箱子,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肃还坐在那儿,握着酒杯,看着远处,背影孤零零的。
云意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
阳台上只剩陈肃一个人,风从外面吹进来,有点凉,他举起杯子,对着远处那片模糊的灯火,晃了晃,一口干了。
*
一周之后,云意非要回去。
她这几天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没意思,亲妈不认她,亲爹把她当棋子,那个所谓的“老板”也从来没把她当回事,她待在这儿干什么?让人当枪使吗?
她去找陈肃,说要出国。
陈肃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擡:“不行。”
“凭什么不行?”云意急了,“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陈肃擡起眼,淡淡看了她一下,云意不敢嚷了。
“回去有危险。”陈肃说。
云意有些不服,“什么危险?”
陈肃没解释,继续低头看文件。
云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把我当傻子哄,我受够了。”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陈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乱跑。”
云意没理他,她当天晚上收拾了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走,管他什么危险不危险,她不想再当傀儡了。
她没能走成。
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她不认识,但看那站姿和眼神,她知道是谁的人。
“云小姐,”其中一个说,“老板请您再留一段时间。”
云意往后退了一步,关上门,她站在门后,心跳得很快。
他们不让她走,她想起陈肃说的那句话,回去有危险,当时她以为是吓唬她的,现在看是真的,她不知道的是,无论她去哪儿,结局都一样,无非是在国内,可以死在妈妈身边。
金宗臣要重启清除计划了。
所有知道宗元集团太多事的人都在名单上,任凯在,她在,还有一些早就退出去的老人都被翻了出来。
集团要重组,金宗元和金宗臣兄弟俩搭上了国内一伙势力强大的毒贩,强强联合,他们要组建一个全新的底层关系网。
以前那些老人知道太多,办事也不够利索,任凯最近几次差点坏事,在金宗臣眼里这种人留着就是定时炸弹。
清除是最好的办法,这些事云意不知道。
待在陈肃眼皮底下,她还有活命的希望,一旦跑出去,落在那些人手里,他连救都来不及救,而他再次违背司明远的指令,差点真的死在了司明远手里。
程焕这些天一直在查赵姨,查得焦头烂额。
赵姨那天在酒店和云意见面之后,又消失了好几天,程焕去过她老家,问过她以前的邻居,都不知道她会去哪儿,她没顾得上陈肃那边,自从那天在酒店露台分开,两人再没联系过。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会想起他。
*
立秋这天,风已经有些微凉。
程焕下班往家开,脑子里还在想赵姨的事,车拐进小区,快到楼下的时候,一团黑影猝然从旁边冲出来,直直扑到车头前。
程焕一脚刹车踩死,她心跳得厉害,坐在那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有人,她赶紧熄火,推开车门下去,那团黑影趴在她车头上,慢慢直起身。
“程焕姐姐!”
程焕视线聚焦,看清了云意的脸。
她身上脏兮兮的,裤子划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腿上擦伤的血痕。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程焕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她,“你怎么了?”
云意双手抓住她,抖得厉害,她声音都在颤,“司明远要处决四哥!”
程焕脑子里嗡地一声,“在哪儿?”
“渔村!”云意说,“在渔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