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爱恨交织
一个月后,程焕被保释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回爷爷奶奶家。
车停在巷口,她走进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那张黑白照片直直撞进眼睛。爷爷在笑。
那是她考上大学那年拍的照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起来。
程焕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她怕一出声就收不住了。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她,“回来了?焕焕,瘦了。”
奶奶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脸上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皱纹,程焕走过去,抱住她,她把脸埋在奶奶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她不敢哭出声,奶奶已经很苦了,她不能再让奶奶难过。
赵姨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赵姨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背,“别难过了。”
程焕吸了吸鼻子,擡起头,勉力扯出一个笑。
“我没事。”
奶奶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书房,书房里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爷爷的老花镜,奶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视频递给她。
程焕接过来,爷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靠在病床上,说话有点喘,眼睛还是那么亮:“焕焕,你要坚强,帮爷爷照顾好奶奶,照顾好自己,”他喘了口气,“相信天一定会亮。”
程焕盯着屏幕,眼泪又涌出来,她注意到爷爷的手臂旁边有一只手,扶着床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是陈肃的手。
她擡头看向赵姨。
赵姨叹了口气,“老爷子紧急送医,一直到离世前,是这位陈先生陪在身边的。”
程焕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天的真相,褪黑素要测试陈肃的忠诚度,逼他带着云意去参加葬礼,以吊唁公安前辈的名义,去做给所有人看,陈肃没有选择。
葬礼那天,下着小雨。
他一身黑衣,站在人群里,云意站在他旁边,轮到他上前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在爷爷的灵前,他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他很久没有起来,云意拉了拉他,他才直起身,没人看见他低头的时候说了什么,也没人看见他眼眶红了。
她只知道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把她送进了监狱,在她爷爷离开的时候,她没能陪在身边,恨意就是在那个时候到达顶峰。
她一边在心里捍卫着对他的承诺,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他,一边无法原谅他在那种时候做的事。
没能见爷爷最后一面,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她出来后,给他发过信息,他没回。
那天中午,爷爷的学生约她吃饭,她本来不想去,奶奶劝她:“去吧,出去走走。”
她就去了。
餐厅是爷爷的学生订的,在王后花园,她到的时候,学生已经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温文尔雅。
当时这个学生结婚时的证婚人就是爷爷,这些年两家多有来往,谁知程焕在后花园遇到陈肃了。
陈肃今天本来不该在这儿。
父母回国处理公司事务,路过北城,母亲坚持要来看他一眼,二老长期旅居国外。
他们快两年没见了,他担心他们的安危,直接拒绝了。
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听不得那个声音,最后他说:“远远看一眼。”
他订了王室后花园的露天位置,特意选在人少的时段,坐在一个容易被看到的位置,父母坐在距离他不远的一张桌上,隔着一条走道。
一家三口在不同的餐桌上,没有半分交流,吃了一顿饭。
母亲频频偷偷看他,每一次都被父亲拉住,催她别看了,快吃,过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看过来,快吃完的时候,程焕和爷爷的学生从门口走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陈肃没注意到她,他正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掏出那个旧打火机,低头点烟。
火还没点着,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打飞了他嘴里的烟。
他一擡头。
“啪!”
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很响,整个外场的人都看过来了。
陈肃坐在那儿,脸上红了一片。
她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眼睛里全是恨意,不远处陈肃的父母愣在那儿,母亲的手微微发抖。
服务员跑过来,看看程焕,又看看陈肃,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士,”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程焕低声道:“不用。”
服务员退到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陈肃很平静。
程焕开口:“我爷爷死了,你现在开心了?”
陈肃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程焕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我没想到会这样。”
程焕吸了口气,“分手吧。”
她转身就走,刚走出两步,手腕被一把抓住。
她回头。
陈肃还坐在那儿,手伸过来,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我不同意。”
他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远处,父母还坐在那儿,母亲眼眶红了,他微微摇了摇头,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意思是走吧。
母亲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父亲牵起她站起来,两人慢慢往外走。
*
任凯跑了之后,专案组撒出去不少人,愣是没找到他的踪影,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程焕被保释出来之后,一直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能去,周景阔给她打过招呼。
案子没结,她需要随时等着传唤,她等了一个星期,第八天晚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本地口音,说得又快又急,“你是那个留电话的程同志吗?我们村里来了个陌生人,看着不像好人,穿黑衣服的,还有人追他……”
程焕心里一动,“大爷,您慢点说,在哪儿?”
“渔村,靠海这边,那几个人看着也不像警察,倒像是……倒像是道上的人。”
程焕挂了电话,立马打给方以舒,“渔村那边有情况,可能是在逃的任凯。”
方以舒问:“你怎么知道?”
“村民给我打的电话,我之前在那儿留过联系方式。”
方以舒没再多问,“我现在带人过去。”
渔村靠海,偏僻得很。
任凯是在第三天夜里摸到这里的,他不敢走大路,一路翻山越岭,衣服划破了,脚上也磨出了血泡,他以为躲进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就能等到机会偷渡出去。
他没想到追他的人来得这么快。那天下午,他正躲在一个废弃的渔民窝棚里,听见外面有动静,他趴着从木板缝里往外看,几个人正往这边走,领头的那个是陈肃。
任凯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落在陈肃手里,他必死无疑。
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等那几个人走远了,他才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孙局……孙议文……”他压着嗓子,“我在这儿,渔村,你来救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你不能让陈肃抓到我,他想要我的命。”
“位置发给我,”孙议文说,“待着别动。”
任凯挂了电话,把定位发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信对了没有,他别无选择。
陈肃带着刀仔和另外两个人,沿着海岸线一路搜过来,他知道任凯跑不远,边境线到处是金宗臣的人,任凯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躲着。
走到一处礁石后面,他停下来,“前面那个窝棚,去看看。”
刀仔刚要走过去,陈肃忽然按住他。
他听见了汽车的轰鸣声,他看见一辆车正从远处开过来,扬起一路尘土。
孙议文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便装,身后空无一人。
陈肃看着孙议文,孙议文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几十米。
孙议文走过来,他身后的人没动,站在原地,盯着陈肃这边的人,“陈肃,把人交给我。”
陈肃说:“我不可能把他交给你。”
孙议文往前走了一步。
“老金要是知道了,”他说,“你还能这么说吗?”
孙议文盯着他,目光很沉。
“你没有投敌?”陈肃忽然说。
孙议文笑了:“你确定不把他交给我吗?”
陈肃说:“我怎么相信你?”
两人对视着。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道,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
孙议文回头看了一眼,他走进陈肃,低声耳语了几句。
陈肃忽然明白了,原来一直在暗中协助他警员就是孙议文,孙议文和霍然他们有合作协议。
警笛声越来越近,陈肃侧头看了刀仔一眼。
刀仔会意,悄悄往后退。
*
方以舒带着人冲进渔村的时候,只看见两个人。
孙议文站在一处礁石边上,手里握着枪,枪口指着地上的人,任凯蜷缩在那儿,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没有第三个人。
方以舒跑过去:“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孙议文看了她一眼,把枪收起来,“接到线报,过来抓人。”
方以舒看着地上的任凯,又看了看四周。
礁石后面是海,前面是沙滩,没有别的路,“就您一个人?”
孙议文点头,“线人给的消息,来不及等人。”
方以舒没再问,她一挥手,身后的警员冲上去,把任凯按在地上,铐上了。
任凯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抖。
程焕是在第二天知道消息的。
方以舒打电话给她,说任凯被抓了。
“在渔村,”方以舒说,“孙局一个人抓住的。”
程焕问:“一个人?”
方以舒说,“他到的时候,任凯躲在一个窝棚里,他说是线人给的消息。”
*
司尧最后一次和司明远吵架,是在程焕出狱后不久。
那天司尧去公司找他,想谈谈程焕的事,结果还没开口,就看见赵秘书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看见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司尧心里咯噔一下。
司明远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司尧没出声,等他挂了电话,“爸,你能不能放过程焕?”
司明远转过身,“你在说什么?”
“她已经那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司明远说:“你想多了,回去吧。”
司尧看着司明远,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从那以后,司尧开始在司明远书房里放了一个窃听器,很小的一个,藏在书柜后面,每天夜里听录音,听了半个月,终于听到他不想听的东西。
那天晚上,司明远又在打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但司尧听清了几个字:“程焕”……“曼城”……“找人办”。
他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凉。
两年前程焕打算只身去帕邦时,他就极力反对,程焕瞒着所有人去了,这件事很可能也是司明远暗箱操作。
司尧找不到有效方法来阻止司明远,他能做的就是让司明远尝到失去的滋味,他也知道司明远或许不在乎他这个儿子了。
那天晚上,他万分绝望,写了一封邮件,然后收拾好一切,躺到了床上。睡过去之前,他设了定时发送,十二个小时后,那封邮件会发到程焕的邮箱里。
司明远那天回家挺早的,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他换了鞋,往里走,看到司尧房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门关着,没声音。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心里有点不安,司尧这几天不对劲,加上之前他来谈程焕的事,他态度也不好,司明远想看看他的房间里有什么,他找来钥匙打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司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司明远走过去,“司尧?”
他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他心下一沉,赶紧摸他的脉搏,很弱,他一把拉开被子,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药瓶。
两秒后,司明远掏出手机,拨了120。
程焕第二天中午才看到那封邮件。
她当时正在吃午饭,手机响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是司尧发来的,她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问候,打算吃完饭再看。
吃到一半,她点开了,第一行字撞进眼睛:焕焕,当你看到这封邮件时,我已经打算向你坦白我全部的罪行了。
程焕筷子停在半空,她继续往下看。
信中这么写的:
阿清是我杀的。
我知道早晚要去找她,所以我不后悔,或许你会说我狠心,但你不懂她经历了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她的父母没有来看过她吗?哪怕到最后一刻,她死了,她的家人都没来。
我是替她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公安局的内鬼是我的父亲司明远。
我把关于他和赵秘书的录音,还有收集的罪证放在了附件里,希望将来对你有用。
我真是一个没用的人,我保护不了爱人,也保护不了朋友,更保护不了自己,我不恨父亲,我只恨自己懦弱。
对不起,我要逃离这个肮脏的世界了,阿清在等我。
焕焕,来世再见。
……
程焕看完最后一个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她哆嗦着拨了司尧的号码,响了很多声,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程焕张了张嘴,“司尧呢?”
那边顿了一下。
“您是?”
“我是他朋友。他怎么样了?”
“病人抢救过来了,现在还在昏迷,您是他家属吗?”
程焕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冲,开车直奔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冲到护士站,问司尧在哪个病房,护士看了她一眼,说还在icu,不能探视。
程焕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想去找个地方透透气,却在走廊的转弯处听到两个人说话……